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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谢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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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里的那天是个晴空万里、微风拂面的天气。
时节走至夏末秋初,空气不再燥热,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们有段时间没像今天到得如此整齐,上次还是在毕业旅行,那时的快乐仍历历在目。
秦楚阳换了身黑色的风衣,即使站在在人群外也同样显眼。
他依旧戴着墨镜,墨镜下的目光或许仍然带着审视。
直到现在,他还——
愤怒冲破理智,他快步走到秦楚阳面前,单手拽起对方的前襟,话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是因为你对不对?!”
林彻按着他的手,一寸一寸缓缓放下,他摇摇头,自始至终都没开口。
该说的话早已说完,现在一切都于事无补。
无法责怪任何人。
是他的错。
……
时间倒转回那个午夜。
他还没从意外中回过神,死亡通知书就被推到面前,是那样猝不及防。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现实是如此不留余地。
来不及后悔,赶不上告别,一切就戛然而止。
急诊室外人来人往,没有谁会为谁停留,也不会再有人那样喊他。
“林哥早啊。”
“林哥,这边。”
“生日快乐,林哥。”
“好嘞林哥。”
……
其实他一直知道,对方真正想说出口的,是省去姓氏后的那个称谓。
可他却什么也没做,从一开始,他就选择默不作声,看着对方刻意拉进与自己的距离。
他单方面掌握着知情权。
在很久以前,他就知晓谢肆的存在,甚至比他们初见还要早上不知道多少年。
从他那嗜酒如命、满口污言秽语的父亲口中。
他叫谢肆“野种”。
当然,这个词也经常安在他身上,于是他很早就学会无视。
每次喝醉,那个男人总不免咒骂上几句,再恶狠狠地对着他出气。
他说:“你妈就是为了那个野种不要你的。”
而十几年来从未联系过他的母亲,给他打来的第一通电话也是因为谢肆。
她说:“你这种人能不能离我儿子远一点?”
真稀奇,就好像他们之间不存在血缘关系一样。
真可笑,明明十几年没见,却能张口说出“你这种人。”
他不知道谢肆为何要转到南明一中,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找上他。
从前不知道,现在更无从谈起。
谢肆与他是不一样的,两人的差距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是被善意环绕的人,生长出可被允许的张扬与任性,连靠近都觉得刺眼。
他漠然地看着谢肆一步步跟在他身后,逐渐试探着越界。
他想,或许他确实有着从父母那继承来的恶毒,没人知道他温和的外皮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恶意。
那是许多“凭什么”与“为什么”,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日复一日疯长。
凭什么你能拥有这一切?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
太过自卑,连对方的示好都看作嘲讽。
在谢肆靠着他的时候,他却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个人就好了。
他是不是也能拥有相对正常的家庭、度过安稳平静的童年?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摊牌,想把内心最自私阴暗的想法都诉诸于口,可到底还是犹豫。
犹豫是否真要戳穿这个谎言,推开唯一向他示好的家人。
他在恨里生长,于是轻易被善意俘获。
他想,他也可以继续装作毫不知情。
他想,或许他真的可以多一个家人。
说到底,还是好奇、还是羡慕、还是想要靠近,所以才会问出那个问题——
“有一个兄弟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顾骁告诉他“还不赖”,可他却再也无法体会。
他们仅隔着几米的距离,却也隔着生死,是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将会在以后每个深夜拷问他的内心,永远无法释怀。
明明只是一场意外,却能给一切画上句点。
都是他的错。
他不该把谢肆扯进来。
自责如蛛网般将他裹挟,让他动弹不得,困于过往无法自拔。
直到张择从住院部匆匆赶来,将跌坐在地上的他一把拽起。
他却依旧浑身脱力,几乎马上就要栽倒。
张择吃力地架着他,把人按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又伸手夺过他手中的单据。
或许张择还说了些什么,可林彻看着他的嘴张张合合,却什么也没能听清。
也许是医院的白炽灯过于刺眼,即使不去看,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溢出。
手机似乎在振动,他却完全没有理会,直到被人从兜里抽走。
等再回神的时候,是吸管暴力地冲破他的齿关,甜腻的牛奶滑进口腔。
“喝。”张择捏着杯壁,液体不由分说地涌入他口中。
连吞咽都变得生涩,他机械般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思绪几乎停滞。
该做什么?
谢肆的父母正从国外往回赶,凶手尚未归案,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处理。
可好像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发生的无法挽回,错过的永远错过,被留下永远遗憾、永远无能为力。
身旁的人来了又去,交谈声从身侧滑过,他却抗拒接收一切消息。
“……谢肆他……情况……通知……”
“不用……休息……得有人看着他。”
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无从分辨也不想分辨。
直到双肩被人按住,他看见顾骁在他面前蹲下,神情看不清楚。
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把自己按向他胸前。
许久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跌入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热意顺着接触面蔓延,四肢开始逐渐回温。
消毒水的气味、闪烁着绿光的逃生标识、嘈杂的人声开始入侵他的感官。
“你在医院忙得过来吗,王立信怎么样了?”顾驰低声询问,不时朝林彻那边看去。
“还好。”张择半靠着墙,眼底的乌青早却早已戳穿他拙劣的谎言。
他快速翻看着手中的单据,根据不同类型夹在手指中间,“刚醒,大多是外伤,也不算特别严重。”
顾驰皱着眉,接过对方递来的报告单,“家教那边呢?”
“有小江呢,萧逍也在帮忙。”
事情已经发生,他们只能收拾残局。
可即便这样,看着林彻失魂落魄的模样,顾驰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双手攥紧,他开口问道——
“秦楚阳在哪?”
“派出所。”张择仍是不冷不热地回应着,“我觉得去找他并没有太大意义。”
“可是——”
“我知道,你是想说周衍行说过的那句话?那算不了什么,更无法证明任何事,再说——”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玩过的那个桌游么?”张择抬头与他对视,“我的角色,叶汐。”
“不觉得和他们很像吗?”
“……”
急诊室、病房、陌生的居民楼……场景不断变化,身体却没有实感,无法给出反应。
直到再次走出医院,迎面撞上那个哭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的女人。
明明是自记事起第一次见面,他心底却没掀起任何波澜。
哪怕她正指向自己,大声咒骂着什么,和父亲丑恶的嘴脸如出一辙。
林彻并未听清,但对她会说些什么早已心知肚明。
那些发来的语音他甚至懒得转换成文字,无非是让他离谢肆远一点、谢肆变成这副样子都是因为他。
“这些话您应该去跟您的儿子说,而不是对我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换作从前,他大概能面不改色、冷静又克制地说出这句话,可现在他只是沉默。
也许她是对的。
确实是因为他。
事到如今,他再也无从得知谢肆真正的想法。
是想嘲笑,还是真的想要接近?那个人待在他身边时,又会在想些什么?
随着心跳停止,这些问题也失去意义。
嘈杂声愈演愈烈,他那个爹居然会专程赶到医院,就只是为了幸灾乐祸,为了嘲讽挖苦那个弃他而去的女人。
顾骁揽过他的肩,强硬地把他从两拨人中间带走,对那些话充耳不闻。
警车停在医院对面,两位刑警早已等候多时。
顾骁还想陪他一起去,他却缓慢而坚定地把肩膀从对方手中抽出来,又轻轻摇头。
他说:“谢了。”
熟悉的街景在窗外飞速驶过,他不开口,警车里也没人说话。
林彻摘下眼镜,双手交叠,第一次仔细打量谢肆送他的生日礼物。
“挺适合你的。”那个人笑着说,“明年再送你个镶金边的。”
……
询问室的门一开一合,把声音留在屋内。
李警官面上忧心忡忡,欲言又止,“路队,你看……”
“帮我把回临天市的车票退了吧,我来负责这孩子的心理疏导。”
李警官面露喜色,但马上又有些犹豫道,“可你不是还要……”
“没关系,那边的案子不算复杂。”路青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闭上眼长舒一口气,“但亲身经历这种事情,对当事人的心理影响难以估计。”
“更何况,他也才刚成年不久。”
“哎……”李警官还想再说什么,路青却已经重新回到工作状态。
他单手按在卷宗上,微皱着眉,快速来回翻阅着笔录,似乎是想确认什么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