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酸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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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扫屋子是个累活，也是个细致活。
两间屋子里里外外被收拾干净已经是下午四点，连墙壁和天花板都用干抹布仔细地擦过一遍。空气里还残留着最后喷洒的84消毒液的味道。
炕上的炕毡经过了暴晒、拍打、除尘，透露出一种84消毒液都无法遮盖的干燥、温暖的阳光的气息。
原来的电视柜被擦拭干净后放倒在了火炕中间，充当炕桌，两张单人床单铺在柜子两侧。车载小冰箱被安置在了靠墙的炕沿，安静地工作着。
吊扇下方靠着炕沿的地上放着一张军绿色的铝合金折叠桌，旁边两个同色的折叠小马扎。
许如故就摊坐在小马扎上，背靠着贴着方条白瓷砖的炕墙，试图汲取一点瓷砖的凉意。他仰着头，后脑和胳膊靠放在炕沿上，面朝着房顶的吊扇。汗水在他的T恤上洇出暗色，头顶的吊扇嗡嗡旋转，送下的风先是扑在汗湿的额头，又吹进领口，吹动湿漉漉的衣摆。显然是又累又热。
窗明几净、身心舒畅，要是有空调就更好了。
卫侬刚从水缸边打了盆凉水洗脸，额发还湿着。他比许如故更爱出汗，今天身上穿的还是一件浅灰色的亚麻半袖，布料被汗湿后显得更加通透。
他从堂屋走进来，阳光穿过他身后的窗户，打在他的身上。光线和面料糅合在一起，清晰地勾勒出他肩背和腰腹的线条。
许如故靠在炕边，目光触及，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他颤颤巍巍、有点尴尬地举起一只手，声音中带着热气烘出的虚浮：“卫哥……你这衣服，好像……有点透啊……”
卫侬听到脚步顿住，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又侧身借着光瞥了一眼，了然地“哦”了一声。
“没事儿，亚麻的，出汗就透，一会儿干了就好。”
他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他走到炕边坐到马扎上，把手上端着的不锈钢碗放到桌子上，对许如故说：“院子里那颗李子树结的果，看着应该是熟了，你先替我尝尝。”
大概十几个李子，大小不一，最大的也远没有许如故在超市买过的李子大。有的李子有一点畸形，有的表皮上带着一点粗糙的瘢痕。李子的颜色红中带一点紫色，沾着水滴，虽然算不上好看，但也看着新鲜水灵。
许如故挑了一个果型最圆润的拿在手上，来回看了两圈。他心想，看着没什么绿色，颜色也挺深，应该是熟了吧。
他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先感受到的是柔韧的果肉质地，然后是一股强烈的酸涩。他被酸的一激灵，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他强忍着酸涩嚼了两下，唾液疯狂分泌，匆匆咽下。
许如故尽量维持着面上平静地表情，并尝试通过挑眉、点头、微笑等小动作传达味道很好的信息。
卫侬看着他问：“怎么样？”
许如故点了下头：“还不错，很开胃。”
卫侬追问：“酸不酸？”
许如故摇头，语气肯定：“不酸，是甜的。”
卫侬看着许如故的眼睛，语气拖长：“是吗……？”
许如故露出被伤到的眼神，委屈巴巴地说：“卫哥不相信我？”
许如故又挑了一个自己觉得最好看的李子，递到卫侬嘴边。
卫侬的目光还是牢牢地钉在许如故的脸上，伸手拿过了那颗李子。然后慢慢的张嘴，咬了一口。
许如故期待地看着卫侬的动作。他看到卫侬咬了一口李子之后，就好像自己又尝到了那个味道，嘴里甚至不由自主的分泌唾液，自发地吞咽口水。
然后，卫侬咽了下去，也点了点头，肯定道：“确实好吃，酸中带甜，不错。”
许如故满脸的怀疑。难道只有自己刚刚吃的那个是酸的？他再次从碗里挑了一个李子，不信邪的咬了一口，然后被酸的直皱眉头。
他勉强咽了下去，眼睛在自己手上的李子和卫侬手上的李子之间来回打转。
卫侬突然笑了，勾着嘴唇，把自己的手伸到许如故眼前，那个被他咬过的李子就放在手心里。和那个李子一起被他放在手里的，还有一块明显是被咬下来的李子果肉。
他压根就没吃下去！
许如故怀疑了自己的运气不好，连着两次吃到酸果，都没怀疑卫侬刚刚是在假吃！
许如故不敢置信。他指着卫侬手里的李子，语气悲愤：“卫哥！你……你、你竟然骗我！”
卫侬偏了下头，眉眼间笑意盈盈的：“嗯哼？”
许如故听懂了，这摆明了就是在欺负他啊！
许如故也不会真的生卫侬的气，只是自己在那咬牙切齿、哼哼唧唧的转眼珠子。
他想来想去，还是不服气！卫哥总不能是在咬下去的时候就一下子想好障眼法了吧？假吃得还挺自然……
他想了想，看向卫侬，气呼呼地问：“卫哥，你早就知道这树上的李子是酸的？”
卫侬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嗯……”
他慢吞吞地又咬了一口那颗李子，面色仍然没变。许如故看着他吃，确定他这次是真的吃进了嘴里。因为卫侬用三个手指捏着那颗李子，故意张着手心给许如故看，只是这一口咬掉的很少。
卫侬像许如故一样，脊背靠到炕墙上，将目光转向窗户，慢吞吞地说：“这棵树开始结果之后的这几年，你没来过。自然不知道，这棵树上结的李子从来就没甜过。要想吃它，只能一点点地咬。这么一小颗李子，就着茶或者看着书，慢慢吃能吃半个小时。”
说完，他又捏着李子啃了一小口。
许如故看卫侬不再说话，也老老实实地自己坐好。他看卫哥一点点地啃手里那颗李子，也把自己之前咬了一口的李子拿了起来。
他试探般地咬了一口，可还是咬的有点多，被酸的忍不住“嘶”了一声。一小口李子果肉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倒腾，半天才能咽下去。
他对着手里的李子看了又看，心想，真是个耗时间的好东西。
两个人吹着风扇，啃着酸李子，各自安静着。
就这么耗到了五点。
太阳开始偏西，暑热已经没有那么逼人了。
卫侬开始招呼许如故出门。
从卫家出来，顺着街道向西不过一百多米，是一个十字路口。村里人管这个路口叫“十字街”。村子里有许多个十字路口，但是说起“十字街”只会是指这里。
十字街是村子毫无争议的中心，超市、诊所、小学、村支部都在十字街道路的周边。
每天傍晚，这里还会有晚市。不同的摊子在道路两边，沿着十字街的四个方向铺设出去。大家傍晚聚在这里，只要天色开始黑下去就会逐渐散去回家。虽然摊贩数量不算很多，但也是村民每天不会错过的集会。
卫侬和许如故需要买菜做饭，这里是村里唯一的选择。
走近十字街，最先看见的是东面的摊贩。东面最外围一般是卖水果的，会有一两家水果摊贩开着大三轮或者三马车来，支开两三米长的架子。
再靠近十字街中心，是一辆罩着玻璃棚子的小三轮车。从卫侬记事起，这个摊主就在这里卖煎饼和凉皮，已经从年轻大哥变成了中年大叔。
还有卖豆腐的摊贩，常年和煎饼车作伴，摊主已经从年老的父亲换成了年轻的儿子，但味道和价格依旧——卤水豆腐，一元一块，五元六块，好吃还便宜。
还有很多摊位和卫侬以前的记忆一模一样。一元一叉的黄豆芽，用蓝色的大桶装着。六元一斤的散装零食，有不同口味的锅巴、披萨卷和瓜子、花生，被挤放在一辆电动三轮车上。卖麻辣烫的手推车就支在摊主家门口，各种火锅丸子和素菜五毛一串，粉丝一块钱一把。
人最多的是西面卖火烧的摊子，父子两个人在一起做。卤肉的锅和打火烧的炉子太热，儿子就守在炉子边做火烧，父亲站在摊子前夹火烧。和中午许如故买回家的火烧不一样，这家火烧做的时间更长、味道更好。死面的火烧先烙后烤，面皮香脆。炉子根本供不上卖，每次一出锅不等晾凉就会被夹上东西飞快卖完。没排到的人就会围着摊子和摊主一起互相聊天，大家都是认识好多年的朋友。
哦，这家不一样了，这家涨价了。火烧皮从一块钱四个变成了三个，各种肉火烧从四块涨到了五块，杂拌火烧从三块五涨到了四块五，各种夹肠火烧从两块涨到了三块。
十字街更多的还是村里人自己的小摊子。谁家有吃不完的菜，就会在路边铺块塑料布或者尼龙袋。几斤、十几斤、几十斤的菜被分开扎成小捆或堆成小堆，一两块钱或者两三块钱一份。卖完了，把袋子往车篮或者菜篮子里一塞，拿着钱买点家里想吃的菜，转身就能回家做晚饭。
卫侬这一圈，才是真的捅了熟人窝。
什么大表舅、三舅母、表哥、表姐、表弟、表妹，还有出了服的同姓长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邻居。
在十字街逛一圈，半个村的人都能知道“二虎”家的外孙子回来了。
聊完这一圈还不算完，还约好了“这两天”去看大姥姥、三姥爷、姨姥姥……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酸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