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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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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在这里的夜晚对于年轻人来说,有点无聊。家里的电视和网络都已经销户,也不太值得重新拉线开户。
卫侬还有随身WiFi,有手机、平板和电脑,但是许如故只有一个翻盖按键手机,还有一堆作业。
没有更多的消遣,再加上一天的劳累,许如故早早地陷入了沉睡。
卫侬的生物钟依旧准时,早上六点准时转醒。他睁开眼,老屋的木窗棂外,天色已经清澈绽白。
农村夏天的早晨,美妙的让人不自觉心情欢畅。
没有暑热,温度清爽宜人。草木繁盛,鸟鸣啾啾。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带着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进入口鼻、肺部,轻易就能唤醒一个人的身心。
他转身看了看还有些凌乱的院子,心想:这样的好时候,不拿来干活,简直是一种辜负。
许如故正在炕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足够宽敞的炕面,让他可以转着圈的打滚。睡前在炕沿这边的脑袋已经跟着身子转了一百八十度,转到了后墙根儿。毛巾被扔在一边,没有一点盖在他的身上。
许如故本来睡得很香,意识昏沉间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脚腕上滑动。内心惊悚,身体还没反应过来,脑子已经瞬间清醒。他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脑子疯狂猜想。
这会是个什么小动物?蝎子?蜘蛛?蜈蚣?老鼠?还是蛇?
许如故越想越害怕。他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嘴张开了一点,想要开口呼唤卫哥。还没来得及等他发出一个音节,就听到脚那边传来一声轻笑。然后,他的脚腕被环住了。
许如故反应过来了,那应该是卫侬的手。
还没有来得及挣脱,脚腕上传来一股大力,他整个人被拽着往脚的方向滑动。
“我*!”一句经典国粹脱口而出。许如故这下是真的清醒了。
许如故的脚已经被拽到了炕外,没有安全感的悬着。
他用手撑着炕面,支起身子,看向站在地上的卫侬,拧着眉头抱怨:“卫哥啊,大早上的你要干什么呀!?我都快被你吓出心脏病来了!”
“六点了,天亮了,趁着凉快起来干活。”卫侬像哄小孩似的、笑吟吟地说:“这可是一天里最凉快的时候,最适合干室外的活。”
许如故哼唧一声,“啪”的一下又倒回了炕上,伸手把毛巾被勾过来,盖到自己脸上。
卫侬今天不想惯着他,伸手从一边拿过来一本书,照着他的腿就拍了过去。
“你快点儿,别磨蹭。”
一点儿力道都没加,许如故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只是举起一只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
卫侬笑了一声,探身过去,伸手抓住许如故举起来的那只手。一用力,许如故就在炕上滴溜溜地转了半圈。身下的床单都跟着皱成了一个漩涡。
卫侬把许如故脸上的毛巾被拿下来,扔到自己那边的床单上。许如故就躺在炕上咧着嘴对着他“咯咯”笑。
卫侬笑着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赶紧出来,我先去洗漱。”说完就转身走了。
许如故出来的时候,卫侬正在洗脸,他的漱口杯已经放满了水,牙刷牙膏靠在一边。他挤好牙膏,端起漱口杯,熟练地走到西配房前面的晾台边上,蹲下身子,对着晾台下面的土地刷牙。
他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院子的地面,皱着眉头。
这么多草,要拔到什么时候啊!还有那铺地的砖,好多都被拱起来了,要拔草还得把砖起出来,再安回去。
里面的院子铺着砖,其实还好。关键是外面的院子,面积比内院大了有两倍,全是土地,草长得格外茂盛。
许如故刷完牙,卫侬已经打好了一盆新水,放在台阶边的晾台上。许如故鞠了一捧水浇到脸上,被冰了一激灵。
井里打出来的水,放在背阴的灶间水缸里,好几天都是凉的。许如故小时候有一次夏天过来,洗过手后就问卫姥爷,能不能把自己泡在水缸里,因为水里很凉、很舒服。在之后好几年的夏天里,只要许如故喊热,这个笑话就会在被林女士反复提起,给许如故幼小的心灵带来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卫侬把蜂窝煤炉子拎到了屋外,从东配房里夹出来几块返潮的、结构开始松散的蜂窝煤,抓了几个玉米芯,收拢了一把落叶,开始生火,准备做早饭。
许如故嘛,拿着卫侬找出来的短把四齿锄头和铲子,带着劳保手套,在卫侬划定的范围里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除草。
卫侬在炉子上把昨晚买的火烧皮重新烤脆,还做了孜然火腿炒鸡蛋夹在里面,取了两盒牛奶。
堂屋的两扇门被他完全打开,还把折叠桌和马扎搬到堂屋门口。两个人就在早晨还未消退的凉爽中,对着满院子的杂草树木吃完了早饭。
许如故的食欲和胃口在这些天里明显增长了不少,一个人吃了四个火烧,还有点意犹未尽。卫侬吃完第二个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看着他吃。
吃完饭,趁着温度还没升上去,许如故继续除内院的杂草。卫侬拿着扫帚和没剩几个齿的竹耙子,端着一盆一盆的水,一点点的清理房前的晾台。
许如故一边拔草,一边在那说话,有时候是和卫侬说,有时候是和拔草时遇到的“小动物”说,有时候是自言自语。但他在这个过程中也慢慢地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乐趣。
在除去了院子正中的杨树,正房前的香椿树、小核桃树,还有长着樱桃树和梨树的院落一角后,真正需要许如故工作的面积其实并没有他乍看到的多。没用一个上午,内院的拔草工作就彻底进入了尾声。
吃过午饭,许如故趴在炕桌上,吹着吊扇写作业,却根本静不下心来,越写越烦躁。终于,他忍不住丢下了笔,躺倒在炕上。
“卫哥,不想写作业。”
卫侬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淡淡地问:“那你想干什么?”
许如故从仰躺变成趴着,看着卫侬。他真心觉得卫哥是个很厉害的人,最起码在这种天气下,他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看书。
“好热啊,觉得好像有火一样,好烦躁,还有点暴躁,想打人……”
卫侬终于舍得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像是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要不……再去刷个缸,把你泡进去?”这院子里可还有好几个水缸呢,虽然没有屋里的那个大,但让许如故坐进去一点还是不成问题的。
许如故只觉得自己火气更大了。
“你别说啦!七岁的事情你说到十七岁,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新鲜事可以说吗!?”
卫侬摇了摇头,带着点遗憾地说:“可能有吧?但我现在只想得到这个。”
许如故又说:“我的意思是,附近就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可以去吗?”
卫侬低头想了想,慢慢地说:“还真有。”
“你说的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这?我是十七岁不是七岁!这商店我昨天就来过。”许如故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嘲讽。
卫侬抿着唇无声地笑。他轻声地说:“我们需要买点东西,一会儿去走亲戚。这事儿不好玩吗?”
许如故不说话,只一味地低头走路。
米、油、牛奶、八宝粥还有成箱的蛋糕,是村里走亲戚最常见的伴手礼,卫侬一式四份,三份送人,一份自用。还和老板订了两桶水,二十一桶,换水一元,退订退钱。买的东西多,老板还喊了他儿子骑电动三轮车给他们送家里。
卫侬和许如故就一人坐三轮车的一边也被顺带捎回了家。这对许如故来说,倒是个真正的新鲜事。
大姥姥家离得最近,所以也最亲近。近到什么程度呢?卫姥爷家大门口右手边的侧门,就是大姥姥家了。
侧门白天都不会关,方便邻里街坊们串门。有的人家到槐树这边聚着聊天,走大路要绕出去两条街,但是从大姥姥家院子里穿过来,只需要两三百米。
卫侬带着许如故到大姥姥家,连大门都不用上锁。
进了大姥姥家的院子,没走几步,卫侬就少见的大声喊话:“大姥姥……大表舅!”
走亲戚串门,不能走到人家屋门口才出声叫人,进了院子就要大声说话,让人家知道家里来人了。一是给屋里的人有个准备,二是留出时间让主人家出屋门迎客。
大姥爷去世多年,留下一子一女,女儿远嫁。儿子,也就是卫侬的大表舅,在家照顾母亲。听到声音迎出门的是大表舅的妻子,卫侬的大舅妈。
卫侬率先打招呼:“大舅妈好!”
许如故跟在后面拎东西,也不好贸然开口,就稍微弯腰点了点头表示敬意。
大舅妈走到近前,热情地迎着他俩进屋,边走边说:“我在屋里乍一听见声儿,都没听出来是谁。但你表舅昨晚上跟我说看见“木头”回来了,我就猜是你来了。”
卫侬自小体弱,性子还安静,再加上他的大名叫起来不太顺口,卫姥爷就给他起了个小名,主要在村里叫。这个小名就是“木头”,原意是:木头,不打眼,立得住,能成材,用途广。
叫来叫去,亲戚邻居就都叫他“木头”,大名还真没多少人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