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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八十三章 井底沉名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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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城南柳巷,一座民宅内。
裴十三收拾好行李,眼看天已黑尽,他点了灯烛,便去马槽给马喂了些豆饼和水,又往马槽里撒了两把粗盐。
他转身出来,忽然脚步一顿,环顾四周,院门闭着,院子里只有他自己,风呼呼地刮着,他手中的灯烛晃了晃,灭了。
灯烛灭掉的瞬间,裴十三没有动。
不是来不及动,是脊背上那一线寒意让他不敢动。那寒意不是风吹的——风是散的,从四面八方涌来;而这缕寒意针尖似的,精准地钉在他后颈,自上而下,顺着脊椎骨一路滑到尾椎。
院子里有人。
他屏住呼吸,听觉在黑暗中骤然放大。风声,雪粒擦过瓦檐的沙沙声,马槽里那匹老马喷鼻的声响——还有一道极轻极缓的衣袂摩擦声,像蛇在雪地上游走。
——在左边。
裴十三猛地侧身,一道冷风擦着他耳际掠过,“夺”的一声,钉入身后木柱。他余光瞥见那物什泛着幽蓝,是枚柳叶镖,淬了毒。
来不及庆幸,第二、第三枚已破空而至。他仰面倒下,脊背几乎贴着雪地,两枚飞镖从鼻尖上方呼啸飞过。
右手撑地借力弹起时,脚已勾住马槽边靠着的铁叉,往黑影攒射来的方向奋力掷去。
铁叉呼啸着旋转飞出,“当”地撞在院墙上,火星四溅。那里空空荡荡。
不是那里。
他落地时脚尖刚沾地,一道黑影已从他头顶翻越,无声无息落在身后三步外。裴十三甚至没听见他落地的声响——只有一股极淡的血腥气飘过来。
一个黑衣人。
他心里一沉。这种身法,这种隐匿,只有京城里最顶尖的影卫才做得到。这样的人来杀他,说明要他命的人来头不小,而且不打算给他留任何活路。
“阁下是谁派来的?”他沉声问。
回答他的是刀锋破风之声。
裴十三不退反进,矮身向前一滚,堪堪避过横斩。那长刀劈开了他身后的一只木桶,雪水迸溅。他趁机拉开距离,顺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他唯一能当作暗器的东西。
第一枚打向对方咽喉,第二枚打膝盖,第三枚打了虚处,封那人闪避的方位。
叮叮叮。
三声脆响。黑暗中闪过几点火花,那黑衣人似乎只是挥刀一搅,三枚铜钱便被磕飞。刀光不停,如一条银蛇贴地卷来,直取他双腿。
裴十三纵身跃起,脚尖在马槽边沿一点,借力翻身,落在马背上。马儿受了惊,嘶鸣一声往旁边窜去。
他便借着这冲势居高临下扑向那道黑影,双手不知何时已扯下晾衣绳,绳索在风中绷直,套向对方脖颈。
绳圈落空的瞬间,裴十三知道完了。
那黑衣人像一缕烟般消失——不是后退,不是侧闪,而是整个人忽然矮了下去,同时一股大力撞在他腰侧。他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碎了院角一口水缸,碎瓷混着冰碴扎进后背。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连滚带爬翻到马槽后面。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摸到一块喂马用的盐砖,还有半截埋在雪里的镰刀。
他攥紧镰刀,屏息等待。
风停了。
雪落无声。
院中死一般寂静,连马的喘息都消失了。裴十三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一下,两下,三下——
一片雪花落在他眼睫上。
他猛地抬头。
那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马槽上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月光终于从云缝里漏出一线,映出那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还有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刀。
刀上没有血。干干净净。
裴十三举起镰刀想格挡,却发现右臂抬不起来了——不知何时,肩井穴上已插着一枚细细的银针。他完全没感觉到。
“好身手。”他苦笑。
刀光一闪。
裴十三看见自己的血溅在雪地上,比灯笼还红。然后他看见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见了马槽里还没吃完的豆饼,看见了院子房梁上不知何时竟蹲着一只花雀儿。
——这寒冬腊月的,竟有雀儿没南飞,正歪着头看他和那个黑衣人,最后他看见那盏被他点起又灭掉的灯烛,横卧在雪地里……
他想,好冷啊。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雪落在雪上的沙沙声,极轻极轻,像一声叹息。
黑衣人收回刀,在裴十三衣襟上擦净了血迹,从怀里取出一方丝帕,盖在他脸上。
然后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只有雪地上的脚印证明有人来过,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马槽里,那匹老马安静地嚼着豆饼,偶尔抬眼看看主人倒下的地方,喷一道白气。
院门依旧闭着。
风又刮起来了。便在这时,那房梁上的花雀儿扑棱一声,翅膀和羽毛忽然炸开。
像一团斑斓的光雾被风扬起,倏尔在屋檐下旋转、聚拢、拉长。光雾中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先是四肢,再是躯干,最后是极妖艳的俊美面容。
光雾散尽时,那面容又变了。
院中墙根下站着一个人。
与裴十三同样的身量,同样的衣袍,甚至连脸颊那道不起眼的旧疤都一模一样。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似乎对这副皮囊还算满意。
他蹲下身,从死去的裴十三腰间解下那枚私印,揣进自己怀里,又从那袖囊里翻出一张叠好的桑皮信纸。
展开看了看,又笑着叠好塞进自己袖中。
然后,他站起身,朝院里那口石井走去。弯腰将尸体扛起来,头朝下扔进井里。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从井下传来。
他捡起地上丝帕仔细擦了擦手,转身进屋,拿了行李出来,又找了件披风穿上,系好斗篷兜帽。牵马出院门,回身将院门从外锁上。
院子里重归死寂。
而“裴十三”不知道的是,在离民宅不远的城隍庙屋顶上,那石首瑞兽突然动了,幻作一道黑影悄然立起,目送他策马离去。
然后那黑影翅膀一展,也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