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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郡主会不会觉得您手伸得太长? ...

  •   庄子上的清晨,是被霜和炊烟唤醒的。

      黛明月起身时,锦书已备好了温水,眼角还带着没睡好的惺忪。“郡主,您昨夜睡得可沉?奴婢好像听见远处有什么动静,又像是做梦。”

      “是风大。”黛明月接过棉巾敷脸,温热的水汽让她清醒了些,“南风转北风,窗棂子响了一夜。”

      她没提那枚竹筒,也没提北边天空曾有的暗红。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用过早膳,她依旧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裳,准备去坝上。王实却搓着手,面带难色地等在院门口。

      “郡主,坝基那儿……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嗯?”

      “说是工部都水清吏司下来巡查水利的吏员,带了文书,说咱们这坝没经工部勘核就动工,于制不合,要停工查验。”王实压低声音,“可小人瞧着,那领头的神色不对,眼睛总往山脚废窑那边瞟。”

      黛明月眸光微凝。来得真快。

      她昨日才到庄子,暗中查问废窑旧事,今早工部的人就到了。是巧合,还是她身边……或者这庄子里,有眼睛?

      “人在哪儿?”

      “在前头坝工的棚屋里喝茶呢,派头不小。”

      黛明月略一思忖:“我去看看。你让咱们的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必停工。”

      坝工棚屋原是堆放工具杂物的简陋处所,此刻里头却弥漫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官衙气味。三个身着青色吏服的人坐在唯一一张条凳上,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长脸,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见黛明月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没起身,只拱了拱手:“这位便是安亲郡主?下官工部都水司主事赵思廉,奉命巡查京畿水利。听闻贵府在此兴修水坝,特来勘验。”

      话说得客气,姿态却透着股拿捏的意味。

      黛明月神色平静,在主位坐下:“原来是赵主事。不知工部如今连各府私家庄园内的水利修缮,也需一一勘验了?”

      赵思廉放下茶盏,拖长了调子:“郡主此言差矣。永丰闸虽是废闸,但其旧址及相连水渠,当年皆属工部辖制。如今在其旧址附近动土,难保不扰动旧基、影响其余河段。下官也是职责所在,还望郡主行个方便,容我等勘测几日,也好向上峰交代。”

      几日?黛明月心中冷笑。勘测是假,拖延阻挠是真。若真让他们“勘测”几日,秋时一过,今年这坝便修不成了。

      “赵主事所言有理。”她微微一笑,语气却转淡,“只是我这庄子今年收成全指望这水坝,工期耽误不得。这样吧——”

      她抬眼,目光清清凌凌地落在赵思廉脸上:“主事既要勘测,我便让庄子上的工匠陪着,今日之内,将需勘之处尽数走完。该量的尺寸,该画的图样,一并完成。若真有碍水利规制,该停便停;若无不妥,还请主事行个方便,签个文书,我也好让工匠们安心赶工。”

      赵思廉没料到她如此干脆,且将时限卡死在“今日之内”。他迟疑一瞬,干笑两声:“郡主未免心急。水利勘测,关乎民生大计,岂能仓促……”

      “民生大计,自当从速。”黛明月截断他的话,起身,“王实,你带两位师傅,陪着赵主事和这两位差官,即刻开始勘测。凡有疑虑处,一一记下,回来报我。”

      她不再看赵思廉变幻的脸色,径自走出棚屋。

      外头天光正好,坝基上工匠们号子声嘹亮。她站到高处,看着那已初具规模的坚实土垄,心中那股因昨夜线索而生的寒意,被这实实在在的景象驱散了些。

      不管暗处有多少眼睛,多少算计,这道坝,她一定要修成。

      “郡主,”锦书悄悄凑近,递上一小包还温热的糖炒栗子,“您早上没用多少,垫垫吧。”

      黛明月接过,剥开一颗。栗子香甜软糯,热气直暖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昨夜竹筒里那最后一句话:“东宫詹事府中,有人月前曾密会保定米商。”

      工部的人……与东宫,会有牵连么?

      她慢慢嚼着栗子,目光掠过远处陪着赵思廉等人、一脸憨厚实则眼神精亮的王实,再投向更远处雾气朦胧的山脚。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也带着,隐约的铜锈和潮腐气。

      ---
      津门码头,漕运衙门的账册堆满了三间厢房。算盘声昼夜不息,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汁的沉闷气味。

      陆琢从一堆摊开的河工银钱支领旧档中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亲随悄步进来,递上一封刚从京城加急送到的密报。

      “世子,京城动向。两件事。其一,工部都水司一个叫赵思廉的主事,今早去了安亲王府城南庄子,以巡查水利为由,要拦阻修坝。其二,”亲随声音更低,“东宫詹事府昨夜走水后,太子殿下今日一早便去了陛下跟前,主动请旨,要求彻查詹事府历年文书存档,并自请闭门思过三日,以儆效尤。”

      陆琢展开密报,快速扫过。听到“赵思廉”这个名字时,他目光顿了顿。

      “赵思廉……他与承恩公府,可有关系?”

      “属下已查过。此人出身寒微,但娶的续弦夫人,是承恩公府一位远房表亲的庶妹。关系虽拐了几道弯,但确有牵连。”

      承恩公府。又是他们。

      陆琢放下密报。太子这一手以退为进用得漂亮。主动请查,闭门思过,既显坦荡,又堵了悠悠之口。只是那场火……未免太巧。

      “安亲王府庄子那边,现在如何?”

      “咱们的人盯着,赵思廉被郡主用话拿住,正被庄子上的工匠‘陪着’勘测,脱身不得。看情形,今日之内就得给个说法。”

      陆琢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能应付。
      他早该知道。

      他走到窗边,码头上船只往来如梭。这个赵思廉,是承恩公府推出来探路的石子,还是东宫那边借的刀?

      或许,两者皆有。

      “让我们在工部的人,仔细查查这个赵思廉。特别是他经手过的、与京郊水利相关的款项工程。”陆琢转身,目光沉静,“另外,给庄子那边递个话,不必经过郡主——去找那个叫王实的管事,告诉他,若勘测时需要比对旧年规制,可去城西‘墨韵斋’书局,寻一本《嘉靖河工考略》。那书里,或许有他想要的东西。”

      “是。”亲随领命,又迟疑道,“世子,咱们这样……郡主若知道,会不会觉得您手伸得太长?”

      陆琢默然片刻。

      “她不会知道。”他声音平静,“便是知道了……也无妨。”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母亲那句似叹似嘱的话:“那孩子心里太清醒,是好事,也是辛苦事。你若有心,便多做些,少说些。让她觉得,这世道虽难,却总还有些不必她费神就能倚仗的实在东西,也好。”

      当时他未置可否。如今想来,母亲看得透彻。

      他不是要替她遮风挡雨。他只是想让她知道,在她想走的路上,早有先行者留下的路标,有同路人暗中的照应。

      这和她自己是否足够强大无关。

      只和……他想这么做有关。

      窗外,一艘满载的漕船正在起锚。粗粝的号子声顺着风传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尘世间最真实的、为了一口饭而奔忙的生气。

      陆琢望着那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向雾气朦胧的北方水道。

      那里通往京城。
      也通往,城南庄子外,那道正在一点点成型的、新的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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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偶尔爆更,偶尔不更、缘更,经常稳定更。 挖坑就会填,没有具体喜好,写文只写双洁1v1,如果不是那肯定是我疯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