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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我来看梁圆圆 怎么铺黑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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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昙罗宫还有半天车程,三人都已筋疲力竭,尤其是汪檀心和陈大可,两人的伤口一直暴露在灰尘和泥水中,松懈下来后都发起了高烧。陈大可最先撑不住,一头砸在方向盘上,越野车差点摔沟里。
“扎营休息会吧。”谢天一询问汪檀心,看那人已经烧迷糊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啥,遂停车。
后面跟着那只断了翅的迦楼罗,谢天一喊了他一声,迦楼罗很迅速的就降落在他眼前。
“麻烦帮我生一堆火,汪,呃,有始终烧的很厉害,我们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下,谢谢。”
谢天一有礼貌的拜托让迦楼罗有些无所适从,他早被如是来呼来喝去的习惯了。
迦楼罗的翅膀锋利的像刀片,他不敢碰人,只能和谢天一小心翼翼的将人放到火堆边,又在病号身下垫上了松软的蒲草。
“大护持,我再叫些人来吧,有始终和陈组长,看起来不太好,我不会照顾人。”迦楼罗将自己的笨手笨脚往身后藏,真诚的建议谢天一。
“不用,他俩只是有点发炎,刚吃了点阿司匹林,把这阵劲过了就好了,太累了,我就想安静安静。你坐。”
谢天一往火堆里丢了几颗小土豆和番薯,迦楼罗越看谢天一,心里的尊敬就越多一分,多么朴实的大护持啊,这才是混沌和无始宗可以信赖的领头人,艰难险阻自己上,不骄不躁,沉稳内敛。在别的护持还在信众面前提前开香槟的时候,他家的大护持就已经把大事干完了,多么值得人追随!
“大护持,混沌来使还在昙罗宫等我们呢。”
“哦,让他等着吧,我兄弟养伤更重要。”
嗯,还非常的重情义,迦楼罗挺了挺胸膛,他也要加倍努力才行!
“你翅膀怎么回事?”谢天一从火堆里扒拉出了一个土豆丢给他,“你看看熟没熟,生的吃了会...我忘了,对你不重要。”
“是鲲鹏砍的,之前在新加坡那次。”
“哦哦,图南啊。”
谢天一一句话几个升降调,可惜没五官,迦楼罗揣度不出他的想法。他恨不得谢天一能把话再重复一遍。
“你恨图南吗?”谢天一又问。
“当然!”这是他表忠心的好时候,“恨不能抽筋扒皮拆骨!在这一点上我同您是一致的。”
“和我一致?”
“嗯,大家都知道,您在绍兴里世界的时候,曾差点死在图南和建木的手上。”
“因为他砍了你的翅膀,所以你恨他?但真要论起来也是你先去招他的吧。”汪檀心醒了,侧着身子听他们说话,听到图南,忍不住插嘴。
迦楼罗张开翅膀,指着根部的一根鲜红色的羽毛对汪檀心说:“有始终大人,这片羽毛,是我们的身份证,生卒年、姓名、死因都会刻在上面,我的亲妹妹亲弟弟在舍身的麾下,绍兴那次,他们死的很惨。而这样的羽毛,每位护持的洞府内都堆满了一个屋子。迦楼罗和夜叉的地位低下,常用来打头阵和填沟壑,要做很大的努力才会被赏赐一丁点力量,还要承受身体被腐蚀的痛苦,我弟弟妹妹就快要往上走一步了,我没有收到他们的军功章,只拿到了他们的羽毛。”
汪檀心和谢天一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真是,物种不同难以相融啊。因为上赶着杀人而被反杀,反而是一件委屈的不得了的事,天下哪有那样的道理啊!
“可以过来让我看下你吗?纯好奇。”汪檀心哑着嗓子询问迦楼罗。
迦楼罗看了一眼谢天一后,听话的低着头走过去,汪檀心从来没和迦楼罗靠这么近过,尸腐气很浓,这只其实还算得上强壮,汪檀心握着他枯瘦的手掌,摸到了厚实的茧和疤痕,迦楼罗没被人这么正经的牵过手,有些害羞的扭动着。
汪檀心进入他的识海,拨开浓雾般的混沌气息,大脑沟回上坐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孩,梳着肮脏油腻的辫子,皮肤黝黑,身影佝偻,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长袍,手里捏着一块黑饼子,脚上还打上了沉重的镣铐,他在历史课本里见过这个模样。
“你是农奴?”汪檀心问他。
“嗯!”
“哪年,”他想了好一会儿措辞,“呃,投,不,加入无始宗的。”
“一九五零年的夏天,我和弟弟妹妹被打的受不了了,好累,每天干活都很累,地主也不给吃的。”
“再等一等,”汪檀心眼神中满是可惜,“再等一等,只要再等几年,太阳就要照到西藏了。”
迦楼罗不屑一笑:“可太阳升起来之前并没有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呢。不过也来不及了,他们嫌我弟弟妹妹太小,干活力气不够,要拿他们去做人皮鼓。”
汪檀心怔怔地松开手,谢天一坐到汪檀心身边,对着迦楼罗使了一个“走开”的眼神,剥了一个小土豆往他嘴里塞:“真是多余问,进无始宗的只有三种人,渴望力量的人,没有被阳光照过的人,和被强迫的人,比如我和大可这对难兄难弟。”
汪檀心点了点自己:“我是第四种。”
谢天一余光瞟了一眼迦楼罗后抚了一把汪檀心的眼睛,压低声音道:“话真多,什么三啊四的,快睡吧。”
半夜,谢天一躺着看星星,迦楼罗困得都快要坐不住了,谢天一突然坐起来嗅了嗅周围,对着那只正在鸡啄米的迦楼罗砸了一团黑雾,对方马上软倒在地,呼噜打的震天响。
一个高大的黑袍阿修罗从潮湿的雾气中朝火堆走来,他举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任何恶意。
阿修罗停在火堆前,头偏向汪檀心,谢天一很是戒备,眼神一直盯着,来人摘下帷帽,露出图南的脸,他朝谢天一点了点头。
“怎么,趁我们病,要我们命?”谢天一掂起了一根烧火棍。
“按你们现在的实力,你们的命,我要不起。”图南的回应很平静。
“怎么就你一个人?”谢天一站起来看图南的身后,又笑了,“我忘了,你被放逐了,来看汪檀心?”
“不。”
“那你来干嘛。”
“我来看梁圆圆。”
谢天一哽住,把柴火棍往旁边一丢,坐下不吱声。
图南走近汪檀心蹲下,将手背放在他的鼻子前,呼吸很热,但很稳,他想碰碰他的额头。
“哎!”谢天一小声制止他,“你别碰他,他会醒,他现在发着烧人不清白,醒了会闹的很难看。”
图南还是忍不住用指腹非常轻的点了点汪檀心的额头,触感坚硬,混沌气息让人非常的不舒服,汪檀心很是怕痒,他“啪”的一巴掌打开那只手。
“别吵!”
他缩回手指,隔空描着对方的眼睛、鼻梁和嘴唇。
“很疼吧,他。”图南背对着谢天一,侧过头轻声问他。
“你说哪次?剥脸那次是真挺疼,因为发炎和感染陆陆续续折腾了一个月多月,这次我就不知道了,看上去还行,发完这场烧应该就差不多了,老汪现在挺能扛的。”
“去年一年,他和你在一起?”
“不告诉你。”
“你和陈大可怎么逃出里世界的?”
“也不告诉你。”谢天一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一年前被汪檀心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无名火现在又窜了出来,“反正很难,很难很难!”
谢天一看图南很久都不说话,像个大石头似的一直蹲着,想赶人,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不会让你带走他的。”
“我没说要带走他。”
“那你快走吧,待会万一有人来了,走都走不了。”
“好。”
谢天一从斗篷下掏出两个飘着香气的保温桶,一个大水壶,几盒消炎药,还有一身干净衣服放在谢天一面前。
“清淡的是给汪檀心的,另一桶是你们的,这个消炎药,饭后半小时麻烦提醒他吃。”
“这么多东西你从哪掏出来的?”
图南走的很慢,谢天一看他和演青春电影似的,一脸疼痛,牙根都开始发酸,一只鸟成了人,还有两副面孔呢,对着汪檀心绕指柔,对着除了汪檀心以外的所有人都是百炼钢,他刚刚还隐约听到图南叫汪檀心什么“小雏鸟”,他以为汪檀心还是那个搓他零花钱喝奶茶的弟弟吗?
陈大可醒了,看着谢天一摆饭,菜色干净,红是红绿是绿,又看了看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汪檀心和迦楼罗,疑惑道:“谁送的温暖?”
谢天一朝汪檀心努努嘴。
“图图。”
谢天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混沌来使是混沌分出的一缕虚影,他在地球的真身一直藏匿在世界某处,没人知道具体位置,靠来使做他的眼睛与喉舌。
昙罗宫内,冬气森然,宫内的信众正在洒扫台阶,门窗大开,明妃、肉金刚和来使在寒风被吹的脸都麻了,舍身骷髅里裸露的内脏都被冻成了冰。来使没动,其他三位护持便也乖乖待着。
直到晨光熹微,“大英雄”们才姗姗来迟,走上冗长的铺满了黑绸的台阶。
“怎么铺黑布,好像上坟。”汪檀心在谢天一背后悄悄吐槽。
三人的表情很严肃,没有干成了一番大事的喜气和得意,好像只是去执行了一项简单的任务,毫无波澜的完成后就这么,回来了。
除了舍身,其他人已经冻的说不出话来做不出表情。
“五蕴盛大护持啊!快请快请!请进殿!”肉金刚吸了吸鼻涕,僵着手臂来拍谢天一的胳膊,“英雄归来,当痛饮!”
下首的信众和部众在大坪里跪成一片,攒动的人头看的汪檀心想吐,陈大可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心。
“来使,舍身护持,明妃护持,金刚护持。”谢天一一一抱拳,敛眉行礼,“我只是想大家所想,急大家所急。”
“兄弟好胆色,当然了,身手更好!”舍身的恭维听上去酸的不行。
谢天一在无始宗里出了名的不善言辞,他虽与众人说话,眼睛确是一直盯着来使。
“五蕴盛护持千里走单骑,我是不会忘记的,混沌大人昨日已召唤我,只等给你道一声贺,我就要回去复命了。”来使很懂味,朝谢天一深鞠一躬。
“不是,”谢天一说,“我一个人杀不了土相,还要多亏有始终和陈组长。”
“是吗,您重情重义,我一定会如实告诉混沌大人的。”来使惊喜的点点头。
“他们得到的,不应该比我少。”谢天一又加了一句。
“好的好的。”来使附和道,“如果没什么事,我这就出发了。”
众人行礼,来使像阵风似的又飘走了。
肉金刚和明妃的道贺明显比舍身真诚的多,舍身不仅语气酸,眼睛还滴溜溜在汪檀心身上打转。
“三位少年真是神勇,只有短短几年的修炼,但比我们三个老掉牙的家伙还要强过许多。不知道三位,是怎么打赢土相的?”
谢天一谦虚道:“不管怎么说,舍身大护持才是最能打,最能,活的。说实话,这次非常凶险,我们三个差点就死在地心。如果不是林伽为了救土行孙消耗了太多的灵元,我们绝对做不到全身而退。”
舍身笑着点了点头:“这么说,我们在喜马拉雅山那场仗倒是帮了你大忙啊。”
谢天一不卑不亢,声音骤然变大,说给舍身,也说给底下的信众听:“我早说过了,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三位护持也好,万千部众也好,我们都是大黑天的砖瓦,混沌大人肯定会论功行赏的,舍身护持又干嘛愤愤不平呢?至于我,混沌大人给我多少,我就接着,再层层下分,凡是为我出了力的,好处自然少不了!”
底下的交头接耳很是沸腾。
舍身看着三人身上的伤口,可惜的说:“这要是等等我们,哪里会受这么重的伤?五蕴盛护持下次还是要多和我们商量商量,武断专行可不好哟。”
谢天一走近两步,小声回应:“商量,拿底下跪着的那些人去填沟壑?”
明妃和肉金刚的表情登时变了,谢天一继续点火。
“只有你舍身护持的命是命,别人的命都是成就你丰功伟绩的耗材?你这样我怎么信任你啊,保不准你会为了请功把背刺我一刀,毕竟混沌大人,很多时候只看结果。”
舍身“咔嚓”一声掰下一根肋骨把玩:“说得好像,如是来不是你杀的。”
“我为什么杀他,肉金刚护持很清楚吧,”谢天一又走近两步,手掌心压住刀身,“吊着一口气,给他个痛快而已,我一没抢他混沌之力,二没吞他血肉。”
肉金刚试图打圆场:“说好是庆功的,舍身你怎么越说越偏,当时如是来那个样子根本没法救,说不定还要把我们搭进去,五蕴盛做的没什么不对。”
舍身拂开肉金刚的手,呸了一口:“你看不出来这小子含沙射影吗?”
明妃一个光杆司令没做过这些事,腰杆自然的挺得直:“拿信众填沟壑的不就是你,每次跟着你出任务,要死多少人你心里没数?”
“怎么,说你徒弟你不乐意了?你什么什么看上他的,是从里世界救出来的时候吗,他在你里世界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么一个冷心冷肺的人都替他说话?真不愧是明妃啊,不知道是谁,上个月还......”
舍身说的很脏,谢天一还没觉得什么,毕竟他和舍身交道打得多,见识过这玩意极致的嘴臭,明妃抓起肉金刚手中的转经筒在舍身的头顶暴扣,一下又一下,谢天一不想拦,老好人肉金刚只得出山,好容易才把明妃拖下去,身上还挨了好几下。
“花无百日红。”舍身捂着头上的创口,恶狠狠的看剩下的三人。
汪檀心忍不住了,和谢天一吐槽:“这人有病吧?”
谢天一用食指点点舍身空空如也的骷髅头,又放在自己脑子边卷了卷,无声的回应,这人确实有病,没脑子,绝症来的。
舍身气的一佛升天,骨剑出鞘。
底下的部众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舍身大护持又犯了激动病,平常就算了,今天是昙罗宫的大日子,他还这样发癫,那就是纯找不痛快了。
十几个头目,公母夜叉、迦楼罗、和阿修罗纷纷拔出武器,以防御姿态谨慎的踏上台阶。
汪檀心的手里多了一张大弓,泛着黑气的虚箭直指舍身,陈大可打不过,识趣的捂着手站到一旁。
宫门外,鬼灯急得跺脚,一下下重重往下蹬,“咚咚”声唤醒了暴怒的舍身,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被五蕴盛影响到了情绪,再怎么样他也绝不是随随便便一点就燃,今天这阵仗自己要是先拔刀,五蕴盛和汪檀心可就太师出有名了!着了道了,差点阴沟里翻船!
“恭,喜,五蕴盛大~护持,我这就走了。”舍身说的咬牙切齿,穿过面色不善的部众和信徒,钻进鬼灯的身体里,一跳一跳的走远了。
有人将一桶桶美酒抬上高台,信徒和部众将手中染成黑色的鲜花高高的抛起,弹冠相庆。
花瓣被风吹进殿内,掉落在烛台上。
“真丑。”陈大可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