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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和混沌说委屈 大胆,哪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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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檀心下意识的反握住手中的“东西”,想也不想一个黑虎掏心。
什么也没有。
他睁开眼,抬头,依旧是那片山丘顶,一个,不能称之为人形,应该是一只,或者一根?汪檀心找不到用来形容这个东西的量词。
像是曾在电影上看过的皮影,薄薄的一片没有任何厚度,细长的身躯,头又小又圆,一颗深紫色的亮珠嵌在头中间,会像眼睛一样眨动,挥动的四肢没有骨头,碰一下就会起水波纹。汪檀心算得上高个子,这个皮影比他还要高得多,他的视线甚至无法平视到对方的胳肢窝。
“有始终?”皮影的声音深沉浑厚,像播音员的嗓音一样好听,却难辨雌雄。
“是。你是谁。”汪檀心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口袋上。
“你来找我,还问我是谁,怎么,给自己壮胆吗?”皮影嗤嗤的笑。
“混沌...大人。”
“这一声大人叫的可真勉强。”混沌抬手在小圆头上一抹,给自己抹出一张惨白的嘴,每蹦一个字就往外吐一口黑气,“你已经很强了,其他三个废物单独对上你胜算很低,以你的能力,短时间内发展壮大自己的部众应该是信手拈来的事,毕竟,人们总是非常渴望拥有力量。”
“不够。”汪檀心在心里深呼吸,平静平静,闪千万别让这个老帮菜看出来什么,你能做到的汪檀心,之前试过很多次的抗压练习,“我需要更多,只有拥有更多的力量,才不会被重新抓回去当屠宰场的猪一样养,只有更强大,才不会永远处在一种不确定的焦虑当中。”
混沌绕着圈看汪檀心,他忽然问道:“我想不出来为什么,你是人类,沐浴在阳光、氧气、绿草、鲜花中的人类,据我所知,你从小生活富足,汪浩渺对你很好。而无始宗一上来就杀了你的兄弟,伤害了你的至爱亲朋,你为什么会这么坚定的选择我?力量对你这样的人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不能再被关进去了,”汪檀心使劲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像受了极大的刺激一样喃喃,“暗室,太可怕了,我靠营养针活着,没有人和我说话,也没有人和我交流。阳光有什么用,照不到被困在底下六十米的我,绿草鲜花有什么用,我看不到也闻不到。这样的日子,他们和我说要过很久很久。我脑子里有人在打架,我自己和自己说话,我快要被关疯了,都是因为该死的补天!补天!补天!天塌了有什么不好,本来我就因为这个该死的天什么都没有了!天塌了!我就自由了!为什么还不塌!你不是混沌吗,不是创世神吗?”
混沌站着冷眼旁观,汪檀心心跳如擂鼓,害怕的,他只能拿发脾气掩饰,希望对方以为他是激动的,头上的冷汗流进面具里,刺痛刺痛的。
“只要有了力量,挡在我前面的,我可以全部把他们杀掉,谁都别想关我,谁也别想。”
过了好几分钟,混沌才重新开口:“汪浩渺挡在你的前面,你会杀掉她吗?”
“我妈是水相,为盘古和这个世界而死是她的宿命。”
“那图南呢?”
“我会带他去大黑天。”
混沌弯下身来,透过面具看他的眼睛,汪檀心觉得混沌快把他的脑子也看穿了。
“小指呢?”
前面的问题终于过关了,汪檀心轻呼出一口气,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拇指。
“在这。”
混沌棍子一样的手碰了碰那截小指。
“怎么做到的。”
“女娲是盘古的孩子,人是女娲的孩子,我们体内的循环系统是相通的,只要掌握了方法,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可...”
“可什么?”
“自从林伽死了以后,外面,很不太平,我有时会觉得小指像是有自己的思维,叫着要出去要离开,我灵元用的越多他越兴奋,只能用更大量的混沌气息压制。”
“所以你想要更多?”
“陈大可的不够,五蕴盛的也不够,总有一天,灵元会从身体里被全部挤出去,到时候,我会成为一个活靶子,舍身、明妃、肉金刚扑上来,我只能等死。”
汪檀心觉得自己入戏了,他说的好像真的是所想的,陈大可和谢天一是我最好的兄弟,可在兄弟与压制小指之间我当然毫不犹豫选择压制小指,我之所以渴求力量,是因为我还不够强,不够强到能够将任何威胁我的力量轻松地踩在脚底,不够强到能与五相能与三大护持做对抗,怎样都不够,除非是混沌你——货真价实的创世神,愿意扶我一把。
“走,我带你去看看大黑天。”混沌牵着他的手在树林里左拐右拐。
汪檀心赶到自己的小指在被反复摩挲和揉捏。
“你干什么?”
混沌忙说抱歉。
“大黑天里没有光,盘古刚刚出生的时候,认知很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他很害怕,一直牵着我的手,而我没有实体,经常时间长了以后,他就会因为看不见而哭闹,我就会摸摸他的手指,安慰他我一直在。你体内有他的灵元气息,我下意识把你当成他了。”
汪檀心的鸡皮疙瘩起一身,他下意识想甩开手:“我,我不喜欢。”
“别松!”混沌抓紧想要挣开的手,“我们马上要下地宫了,你必须抓紧我,不然会死。”
混沌带着汪檀心穿过松柏林,来到山脚下的那块篆刻着“秦始皇帝陵”的黑色石碑前,汪檀心心里腹诽是不是有毛病,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又要下来,那为什么不干脆让他在山脚下等,山顶上听人说话更清楚?
混沌另一只手在石碑上一抹,描金的笔画断开,随着手的挥动重新排列,组合成三个奇形怪状的文字,汪檀心觉得很熟悉,忍不住摸了很久。
横、横折、竖钩、捺...
“你认识?”
“大黑天,是吗,我觉得是这个意思。”
混沌撇过头,很奇怪的说。
“这是我的文字。”
“我们现在是要去大黑天?”
“不,只是我自己的乌托邦,我就在里面,你现在看到的不是真我。”
汪檀心呸了一口,老狐狸!
两人如入无物走进石碑,汪檀心什么也看不见了,眼里是极致的纯黑,他内心的不安被放大,情不自禁的抓紧了混沌。
“黑吗?”
汪檀心小心的斟酌着用词。
“有点。”
“别用眼睛看,用心去看,不只是眼睛能当做眼睛,你全身的一切都是眼睛,去感受你的周围。”
“羊水和子宫里就是黑暗的,可你也能听见周围的声音,感受到周围的温度。”
汪檀心想,其实我有手机,可以开个手电筒,怕你以为我不够坚定我才算了的。他散出身上的混沌气息,将视角灌注进去。
宽阔而又冗长的长条石通道,层层往下,墙壁上安着石制宫灯,每隔一米一盏,他闻到了很香的灯油味。
“为了建成这个庞大陵墓,当年嬴政几乎是举全国人力物力,七十二万人,从这里,一直延伸到骊山最深处。奇珍异宝,兵马泥甬,事死如事生。我有办法让他长生不老,可他死活不愿意加入无始宗,不屑成为我的信众,还要以妖言惑众的名义斩掉来使的脑袋。求仙问丹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归于尘土,只留下一副骷髅架子,叫始皇帝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归于天地,归于盘古意识,说不定已经重组成了一只毛毛虫。”
曲曲折折,复行数百步,甬道似乎还有很长,但是左右间距宽了不少,脚下有水流的声音,像是地下暗河。
“啊!”
四散的意识撞到了一堆兵马俑,黑头发、黄面庞、间或绛色或深紫色的铠甲,还有一座座铜车马,执辔的将士怒目圆瞪,不可一世的与汪檀心的意识对视,像在斥骂:“干甚呢,哪来的碎怂娃!”
“看到什么了?”
“人...不,是兵马俑,我撞到他们了。”
“这有什么好怕的,一堆泥胎,给他们一点力量,他们甚至会踢蹴鞠给你看。”
“不用了...”
“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人,有巨人,有侏儒,都赤裸着上身,还有铜绳和铁环,做着很滑稽的样子,衣服颜色也很鲜艳。”
“嗯,那是和兵马俑一样守卫外围的百戏俑。”
“有水,应该是条河,河对岸的有一堵高墙,这里面吹的风,很阴冷。”
“那是内垣的护城河,河对岸是夯土墙,始皇帝的宫殿就在那堵墙后。”
“喀拉”。
脚下踩到一个圆圆的东西,一声脆响,汪檀心蹲下身,摸到那颗“圆球”,他摸到了两个空洞、圆润的线条、以及细密的牙齿,是一颗头盖骨,旁边还有一些长长短短的骨头和一些断成两截的箭矢。汪檀心将那颗头骨又轻轻放回原处,心里默默拜了三拜,复诵了三遍有怪莫怪。
“这些是当年的工匠?我在书上看到过,那些工匠最后都没有跑出去,而是被直接坑杀了。”
“不尽然吧?”
“有工匠,有守着工匠的士兵,盗墓贼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很多年没回来了,一堆骨头我也分不清。这条甬道的墙上全是机关,箭镞、机弩、硫磺、水银弹,还有我当年征用地宫后布下的杀阵,所以让你抓紧我。”
“这里面还有士兵?”
“说不定还有监工的内侍。”
“狡兔死走狗烹啊...”
“是不是和舍身一样?”
“......”
适应了黑暗的汪檀心已经可以走的和混沌一样快,还能很精准的避开脚下的碎骨堆。
“你对黑暗适应的很好。”
“我瞎过。”
“几岁,我怎么不知道。”
“第一次进暗室出来的时候,我的眼睛被阵法影响,瞎了挺久。”
“哦?谁把你关进去的。”
“林伽。”
“像是他干的,小土堆平常一声不吭,脸上笑嘻嘻,实际心比谁都硬。对了,西西伯利亚平原曾经是盘古的丹田部分,你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
“瞎的时候,你害怕吗?”
汪檀心大脑飞速开转,什么意思,怕什么,怕黑吗,如果我说怕黑他会不会觉得我喜欢大黑天这件事是骗他的,要说不怕吗,那也太不符合我的人设了吧。
“怎么不说话,你害怕吗?”
“刚开始有点害怕,后面就不怕了,习惯了,反正被关在地下和瞎了有什么区别。”
“快到了,从现在开始,不要离开我的气息范围。”
“我看见光了。”
“有可能是夜明珠,也有可能水银。”
这是没有一个后人能触碰到的秘境,即使是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这片土地依旧被封存,汪檀心压抑着内心的震撼,问混沌。
“地宫内以夜明珠铺顶为天文,下修万千沟壑为地理,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始皇帝的铜棺材,真的漂在水银上,借着水流的流量一刻不停的巡视着他的领土吗?”
“当然没有,”混沌带着他淌过护城河,河水碰到他们的脚尖就瞬间凝出一块用于踩踏的冰,“汞在室温下能溶解很多金属,其中就包括铜,他会破坏铜的晶界,形成铜汞齐金属化合物,这种化合物很脆弱也很容易被破坏。虽然这是在地下,作用时间会很慢,但不代表不会发生。”
汪檀心最不拿手的学科,第一是物理,第二就是化学,他听的很认真,甚至像在上课一样心里想出了很多问题,差点要问出口了,如果旁边不是混沌的话。
“可是科学家用仪器探测到了漂浮物,那漂浮的东西什么。”
“说是以水银灌注江河百川,实际上整个秦朝的朱砂,哦也就是硫化汞,硫化汞经过超高温煅烧可以提取到汞单质。整个秦朝的朱砂产量远远达不到地宫的需求,实际上,只有咸阳附近的水流湖泊用的是水银,其他地方也就是土坑土道而已。至于什么漂浮的东西,不用信,即使遵照物理原因能做到,化学原因也不能允许。其实,没那么神秘,你看。”
两人已经穿过了厚重的夯土墙,进到了地宫内部,汪檀心站在一个可俯视整个地宫的高台之上,他呆住了。
头顶广阔的天幕上镶嵌了数千颗夜明珠,淡绿色的光幽幽的照射着整个地宫,地面沟壑纵横万千,凸起的是山脉连绵,凹进去的是江河湖海,一条石道笔直的通向一个九层高台,巍峨雄伟的前后殿通过综合交错的飞廊复道相连,其间凿池筑垣,如天极阁道。
直道的地砖上,刻着一条黑龙,龙尾向着高台的方向,以俯首称臣的姿态通往宫殿台阶的最后一块地砖上低着头颅,金色的青铜雕像伫立在高台两段,红墙黑瓦,高啄的檐头之上缀着花纹反复的瓦当...地宫里的一切都很完整,土山的掩盖、层层机关和这里剧毒的环境隔绝了一切破坏这里的可能。
他和谢天一到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参观了兵马俑,同这里相比,兵马俑只能算是一个土坑,埋着一些土人。
可这里,埋着历史,埋着一段文明。
这里是属于人的,汪檀心想。
“把手伸出来,这是奖励给胜利者的。”混沌站在前方挡住他的视线,随后像一团被吹散的雾气包裹住汪檀心的全身,慢慢的渗进汪檀心的身体。
血流的速度,心跳的速率都好像变慢了一拍,这熟悉的腐蚀身体内脏的感受。那朵金莲被他包裹在心脏最深处,混沌没有发现,很好,很好。
他一边承受着巨大的混沌之力,一边抚弄着心口,是安慰自己,也是安慰金莲,等一等,再等一等,马上,马上就好。
“剩下的,你自己来拿。”
“汪檀心,不,有始终,有始有终你的痛苦自新世界而始,我们就让它在新世界终结。”
“我在高台之上,过来!等我们一同破开这天地,大黑天就是我们的新世界!”
“只要你做成了,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受制于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众生是供你驱使的蝼蚁,只要你想,可以让欺负你、囚禁你的梅近春和秦锋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那只鲲鹏,我把永生赐给你,把力量赐给你,只要你想,他根本飞不出你的视线!”
汪檀心悄悄弹弹小指结其一个护身阵,纵身一跃。
地砖像被施了什么法术,汪檀心踩在龙尾上的一瞬间,四周的土山土河开始变得扭曲,慢慢有了颜色。他使劲揉揉面具上眼睛的位置,天幕上的夜明珠一颗颗往下掉,落在地上,成了一个个捧灯宫女,低头垂眉,恭敬无比的跪坐在地。
混沌慷慨激昂的演讲还在继续,他想起图南教他的清心咒,念了两句,没啥用。
他踩在“龙”的尾椎骨上,左边是一大片凹陷,旁边的石板上刻着两个小篆字——“离水”。他突然看见了一片漫无尽头的超大水域,汪浩渺狼狈地拨开苇草,右手不翼而飞,左眼里插着一把匕首,身上都是伤痕,有几处皮肉翻开,露出内里冰做的骨头。汪浩渺奋力向他的方向跑来,后面是黑压压的无始宗教众,汪浩渺被苇草绊倒,却紧紧抓住了他的裤脚。
“儿子!儿子!汪檀心!!帮我!!!”
“快点!!拉我一把!!!”
都是幻象...全是幻象...是混沌搞得鬼...汪檀心...平静下来,汪浩渺不在这里,她好好的待在梅近春身边。
任凭汪浩渺喊的声嘶力竭,他都不为所动,教众赶上来,撕扯汪浩渺的皮肉,把人往沼泽深处拽,他差点也被扯倒,鼻子里是熟悉的水的气味。
“汪檀心!!!!!!!檀心!!!!汪檀心......”
呼。
汪浩渺消失了,地上和土上是蜿蜒的银色血迹。
吸。
呼。
再吸。
再呼。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假的,是假的。
一滴泪水藏在面具里,沿着脸上粗糙的皮肉向下滴,再下巴出晃荡,汪檀心像擦汗一样将泪珠擦去。
又行几步,他踩在“龙”的左后爪上,右边是一片凸起的山脉,石板上书——“衡阳郡”。
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茂密的森林,“轰”一团火星从中央迸开,瞬间连成一片火海,尖叫、哭喊还有叫骂,两团血红色的身体裹着火焰滚出来,是谢天一和陈大可,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已经被火舌舔成了焦黑,汪檀心闻到了烤肉的味道。
“老汪,我一醒来就在树林里,还起了大火,快快快,拉我一把,我身上好痛!”谢天一捂着手臂跌跌撞撞跑来。
“快走!”陈大可的半边脸都是燎泡,龇牙咧嘴的对他喊。
谢天一被石头绊倒,见汪檀心杵着不动,气急败坏。
“你什么意思,过来扶我啊!又想丢下我们自己一个人跑是吗?嘴上说的好听是兄弟,心里还是看不起我们!我把你送到了混沌身边,这就想着过河拆桥了!”
陈大可搀起谢天一,对着汪檀心挥了两下手,手心朝内,示意他走。
“不是要杀混沌吗,你去吧,不用管我们。”
手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痕迹,陈大可的话像当头一棒将他狠狠砸到地底,怎么说出来了,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他又转头看见高台上身形扭曲的黑影,是混沌在试他,这个恶心的玩意在试他。
“杀混沌,谁说我要杀混沌?我能杀得了混沌?”
“你们俩也就是我的踏脚石,唯一的作用就是当我的清道夫,给我输血。”
谢天一低吼一声扑过来撕扯他,汪檀心向前继续走,头也不回,火焰将陈大可和谢天一吞没,整个地宫充斥了生物被虐杀时痛苦的嚎叫,他的名字、求饶、哭泣、恶毒的诅咒,一声声往耳朵里灌。
汪檀心闭着眼,朝前走,一步一步,走的又沉又重。
文康、昂诃、梵天在自己的位置上,困守千千万万年,绝不能在自己这里掉任何链子!谢天一和陈大可,他们那么艰难的求生,又为了新世界而一往无前,离开家人离开父母的时候他们也才十六岁!还有五相和梅氏,林伽用生命把他托举到混沌的面前,土行孙....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