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榕树林（11） ...
-
-
这话问得有点突然，林沔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他的话又有些诧异。
当时的情况那么混乱，他竟然还能记住有两个恐怖分子偏离路线，从一条不被人注意的小巷跑出。
“是差点儿，韩秘书差点哭出来了。”林沔破天荒开了个玩笑，趁着韩秘书不在悄摸给人“造谣”。
夏柒随手扯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他身边，背靠在墙上，把头盔轻放在地上，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温和的，随性的样子。
“你这个当老板的，怎么还造人家小姑娘的谣？”他嘴角勾起，眼里满是轻松的笑意：“我早上看人家秘书小姐可是镇定的很，还有空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小心我待会儿去搞你的状。”
“她心态确实稳重，工作也都做得很好。”林沔点点头，打针的那只手平稳搭在腿上，毫不吝啬对韩秘书做出赞赏。
两个人的腿都长，椅子摆在一块，椅身又有点矮，此时两双腿都松垮着微微张开，没有伸得太远，不可避免的膝盖触碰到了彼此。
聊完韩星舞，二人间又沉默下来，过了会儿，林沔转头想要再挑起什么话题。
几乎是同时，他感到肩上一沉，刚才还在揶揄假意指责他的人，此时的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呼吸声平缓沉稳，人已经累到睡着了。
夏柒是在当天凌晨一点刚刚飞机落地在桑泊也的军用机场的。他们刚下飞机就接到电话，指挥中心的人说文那其的暴乱最为严重，甚至反过来影响到了首都。
于是寻风队原地拆开并入其他队，卫戈和楚泊分到一队，他、余林，还有江畔三个人在同一队，同队的还有其他来自各国的同样来支援的军人，由他担任临时队长。
短暂集结过后，他带队马不停蹄地开车赶往文那其，结果刚进去就撞上了那批巡逻队。
这次的暴乱规模比之前的更大，武器和队伍素质更强，他们几乎是激战了一晚上，索性这次同队的大部分之前都合作过或是认识，虽然有的受了点小伤，但还是有惊无险的全员平安存活下来。
但会在文那其碰上林沔和他的秘书，是夏柒没有想到的。
毕竟在他的记忆和认知里，这两位都应该在桑泊也好好安排着基建援助项目，不会出现在这么危险的文那其混战中心。
在看到最后的人是他的时候，夏柒其实就有点撑不住了，但当他发现那个本应该好好待着的人不仅不安全，竟然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伤了。
他不知怎么的整个人都烦躁起来，烦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烦躁自己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休息了，烦躁这人是在他状态最差的时候和他再遇的，烦躁自己的失职，烦躁……这人每次见面时，看向他的眼神里都有一种莫名的说不上来的悲伤，应该是叫作‘悲伤’，他不知道这股‘悲伤’来自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这莫名的感觉又是从何而起。
明明两个人满打满算真正认识彼此也没有超过半年，更何况每次见面都只是匆匆一面又去忙碌各自的事情。这种无法掌控的情绪和感觉很奇怪，更令人觉得不爽。
带着人一路风风火火走到医务室，看着医生给他清洁伤口、打破伤风，又坐在这里等待三十分钟的留院观察，最后夏柒才放心下来，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一松，疲惫和困倦便止不住地浮现。
眨着眼睛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好像听到那人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他挣扎了一秒，还是没忍住歪过头去靠在旁边的人的肩膀上睡着了。
林沔不知道这人到底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只是在他的头靠过来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松了松挺直的背，把肩膀摆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又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悄悄地轻轻地调整了一下他的头的位置，让人更舒服地枕着他的肩。
再然后，他只是安静的低垂着眼看着他有些瘦削的侧脸，刚才想了半天才想出来的蹩脚的话题早已经忘记，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人又瘦了好多。”
-
半个多小时后，医生终于从外面回来，他看到两个人还在这坐着，没收声音，有些惊讶地开口：“你们俩还没走啊？”他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时钟，纳闷道：“半个小时早都过了。”
林沔在看到医生进来时就想出声提醒，但他还没来得及医生就开了口。
然后他感觉到肩上靠着的头动了一下，慢慢抬起，肩膀上紧贴着的温度骤然消失了。
夏柒是在医生开口那一瞬间醒的，他一向浅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在林沔旁边睡的这么沉，靠在了人家肩上睡了半个多小时不说，甚至还做了个梦。
梦境的好坏暂且不论，这会儿他只觉得有些尴尬，但一贯会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所以看起来和平时的漫不经心模样没差几分，不是相处得久的根本就发现不了他这表面正经实则内心各种乱七八糟的心声一堆的样子。
他靠外的那只手抬起来揉了揉脖颈，又左右歪了歪头，看了眼时钟，然后对医生点头道谢：“我们这就走了，谢谢医生。”
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回过头来看着还坐着一动不动的林沔，偏头用眼神询问，“不走吗？”
原本还怔愣着的林沔在这眼神中骤然清醒，应了一声站起来和他一起，又对医生道过谢后，两人并肩出了医务室。
走出医务室，外面天光大亮，太阳高高挂起，已经十一月的桑泊也仍是燥热的，这里几乎整年闷夏，没有冬天。
夏柒站在门口接了个电话，抱歉表示自己有事要先离开，说下回有空一起吃饭。
林沔听见自己说了声好，其实思绪还没有完全回转过来，整个人机械的跟着面前的人动和停。
走之前，夏柒看着他木楞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突然想起来什么，偏头咳了一声：“对了，今天是你生日对吧？”没等人回答，他直接道：“生日快乐。”
只是短暂地睡了半个小时，他眉眼间的疲惫就已经全部消失，此时笑起来，阳光撒在他的头发和那张好像怎么也晒不黑的白皙的脸上，比世界上所有人都好看和明媚晃眼。
林沔呆呆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今天是他生日，机械询问：“你怎么知道？”
“真傻了？”夏柒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眉眼弯弯：“刚刚医生有问你的出生年月。”
“好像是这样。”但林沔仍旧没有怎么反应过来，他可能也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整个人的精神力都有点不足。
然后他又听到夏柒说了一句话：“我刚看了一下日历，今天是立冬诶，你比我大四岁，出生那年的立冬也是11月7号吗？”
“不是，是在立冬前一天，今天刚好赶上了。”林沔下意识回答他。
夏柒笑着：“挺好的，我生日也在节气，夏至，出生那年也是夏至。”
对面的人莫名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你记住什么了？”夏柒问他。
“你的生日。”林沔看着他，一脸认真：“夏至，我记住了。”
夏柒怔然，过了会儿，实在没忍住，偏头笑了许久，然后才朝他摆摆手：“行，那我也记住了，11月7日，你的生日。”
他说了声再见，转身头也不回活力满满地跑向了远处等待他许久的队友，所有人上了车，又离开了基地。
只剩下林沔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看着他上车，看着他离开基地。
没过多久，韩星舞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国内和别的公司的合作项目出了点问题，他们需要临时召开一场会议。
林沔应好，然后大步走回了宿舍。
-
车开出基地后不久，夏柒坐在副驾驶，脑中莫名想起来刚刚在医务室睡着后做的那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混乱，天空一会儿明亮刺眼，一会儿又乌云密布，形形色色的人快步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无形中把他困在了十字路口中间。每个人的脸隔着一层迷雾，明明只需要抬手轻轻一拨就能散开看清，却使不上任何力气。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又突然放慢，碎片化的每一帧都清楚的印在眼前。然后，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闯进梦中世界，他醒了。
他偏头看向副驾驶车窗外的后视镜，像早上那样，一手搭在车窗上，只是这会儿的气压不像早上那样那么低，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也没有什么影响，反而比平时更加温和。
余林这会儿没开车，开车的是同队另一名队友，怕疲劳驾驶。江畔和他一起坐在后座，两个人偷偷看了夏柒许久，换做早上那会儿他已经出声警告他俩了，再不济也会像平时那样，转头来和他们开玩笑说再看就要收钱了。
这会儿被偷看这么久还毫无反应，不对劲。
两个人不好说话就用眼神交流。
“难道队长他真的把林总给杀了？”余林看过去，想法胆大包天。
“你在想什么东西，怎么可能。”江畔无语。
“早上那么生气，说不定呢。”余林耸耸肩，撇了下嘴。
“你以为队长是你啊？”江畔翻了个白眼。
“你什么意思？！”余林瞪他。
“就你想的那个意思！”江畔回瞪。
“眼睛抽了就下去跑两圈，挤眉弄眼给对方看什么。”夏柒的声音冷不丁响在车厢，没有预想中的不爽，带了点玩笑的一位，但那两个人这会儿心虚的要命，根本摸不准这“玩笑”是真是假。
余林和江畔瞬间恢复正经，端坐着，头摇的像两个拨浪鼓，异口同声：“没有，我们眼睛很好，队长。”
“噗。”驾驶座上的队员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他用余光瞟到夏柒似笑非笑扫了他一眼，队员吓得僵硬了坐姿，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收回笑容，眼睛直愣愣地只敢盯着前方路况。
笑容又转移到了后座两个泼猴的脸上，于是夏柒也没忍住笑了，他对着驾驶位的队员道：“那么正经做什么，逗你的。”
车厢内恢复寻常气氛，后座两个人闲不住的又开始了划拳，夏柒将车窗升起，那场不知所谓的梦化作云烟散开，只在他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不易被察觉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