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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在阅览区的长条桌上投下明亮而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和木质书架特有的气味,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偶尔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江野咬着笔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面前的数学卷子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什么两样,偏偏对面的谢砚还坐得笔直,笔尖在纸上唰唰作响,流畅得仿佛在誊抄范文。这对比,惨烈得让江野想当场撕了卷子。

      “喂,”他忍不住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桌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这题……到底怎么做?”

      谢砚从一堆复杂的几何图形中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江野摊开的卷子,在第三大题的位置停留了两秒。“用柯西不等式变形。”

      “什么玩意儿?”江野一脸茫然,下意识重复,“颗西?”

      “柯、西。”谢砚无奈地纠正,放下自己的笔,伸手抽过江野那被涂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另起一行,刷刷写下几行清晰工整的推导公式。“先这样构造,再这样放缩,然后联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只有两人能听清,“最后代入,答案是根号三。”

      江野盯着那几行对他来说宛如魔法咒语般的推导过程,半晌,憋出一句:“你确定这不是什么失传的武林秘籍?我照着练会不会走火入魔?”

      谢砚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确定不是。这是标准解法。”

      “可我还是不会……”江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笔杆在指间烦躁地转了两圈,“我觉得我的大脑可能对数学免疫。真的,谢砚,我就不是这块料。”

      谢砚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给出下一步提示,而是忽然问了一个让江野措手不及的问题:“那你想学什么?”

      “啊?”江野愣住了,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除了打架、打篮球、写检讨,”谢砚一字一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江野,抛开‘应该学’和‘必须学’,你自己想学什么?”

      江野彻底懵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陌生,像一颗石子投入他从未被搅动过的思维深潭。从小到大,老师、家长,甚至他自己,都默认了学习的“目的”——为了考试,为了升学,为了不落后,为了……不被眼前这个太过优秀的人甩开太远距离。但“想学什么”?没人问过,他自己也从未想过。

      “我……”江野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发紧,目光从卷子上移到窗外随风轻摇的梧桐树梢,又落回谢砚平静等待的脸上,“我不知道。”

      谢砚没再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或责备,只是把那页写满推导的草稿纸轻轻推回到江野面前,重新拿起了自己的笔。“那就继续写。写到‘知道’为止。”

      江野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迹——谢砚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清隽有力,条理分明。他抓起笔,不再抱怨,开始一笔一划、笨拙却认真地临摹那些公式和步骤,写得比练书法还用心。

      图书馆里时间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阳光一寸寸从桌子的这头爬到那头,光斑的形状也随之改变。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成宁静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江野停下笔,没有问下一题,而是忽然抬起头,声音很轻地开口:“谢砚。”

      “嗯?”谢砚没抬头,笔下未停。

      “你为什么……这么想学数学?”

      谢砚的笔尖这一次明显地顿住了。他慢慢抬起眼,目光越过镜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投向了窗外。午后的风吹过,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绿色的潮汐。

      “因为,”片刻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题目,声音平稳如常,却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数学很诚实。”

      “诚实?”

      “一加一永远等于二。在哪儿算都一样,什么时候算都一样,谁算都一样。”谢砚用笔尖点了点草稿纸上的一个等号,“它不会因为你的心情、你的立场、你的期望就改变结果。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模棱两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江野咀嚼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看着谢砚低垂的、覆着长睫的眼睑,看着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而稳定的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永远在正确轨道上运行的人,好像也并非全然是冰冷理性的机器。这种“诚实”,或许正是他选择数学的原因,也是他坚守的某种东西。

      “那我呢?”鬼使神差地,江野听见自己问出了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问完他就有点后悔,这问题听起来太傻,太矫情。

      谢砚依然没有抬头,但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出了一道很轻的、无意义的弧线。“你?”

      “嗯。”江野硬着头皮应道,心脏莫名跳快了几分。

      “冲动,莽撞,不爱动脑子,”谢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客观事实,但随即顿了顿,补充道,“但重义气,承诺的事就会做到,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江野屏住呼吸等着下文,比如“虽然笨但还算努力”,或者“长得还行”?但谢砚说完这几个词就继续演算他的题目了,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点评了一下今天的天气。

      “就……没了?”江野有点不甘心,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你还想听什么?”谢砚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疑惑。

      “比如……”江野卡壳了,脑子一抽,“比如我长得……帅不帅?”

      谢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学术性的打量意味,然后他面无表情地重新低下头,吐出两个字:“无聊。”

      “喂!”江野抗议。

      “写题。”谢砚不容置疑地终结了话题。

      江野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没眼光”,不情不愿地重新趴回去跟他的柯西不等式较劲。但写着写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翘起。

      他说我重义气。

      他说我说话算话。

      他说我……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嘿嘿。

      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两人收拾好书包,一前一后走出被暖黄色灯光点亮的图书馆。晚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尚未完全亮起,暮色四合,像一层温柔的薄纱,笼罩着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

      “谢砚。”江野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我想好了。”江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砚。

      谢砚也停下来,微微偏头,等待他的下文。

      “我想学……”江野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学点真正有用的。比如,怎么分辨真假话,怎么保护想保护的人不被欺负,怎么……不被人轻易当枪使,怎么在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找到那条对的路。”

      谢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静静地看着江野,暮色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些?”他问,声音很轻。

      “也不算突然吧。”江野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目光投向远处教学楼的轮廓,“我就是觉得,最近好些事……不对劲。那个写匿名信的,那个偷拍我们的,他们就在我们身边,可能天天都能看见,但我们连他们是谁、想干嘛都不知道。这种感觉太憋屈了,我不想一直这么被动,像个傻子一样等着挨打。”

      谢砚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地转身,继续沿着通往校门的路往前走。江野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心里有点七上八下。他怕谢砚觉得他幼稚可笑,怕谢砚觉得他杞人忧天,更怕谢砚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逻辑告诉他,这些想法不切实际。

      走到校门口,暖黄的灯光已经亮起,在地上投出两人清晰的影子。谢砚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路灯的光给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下周六,市图书馆报告厅,有个面向公众的刑侦专题讲座。”

      “啊?”江野一时没反应过来。

      “主讲人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贺征,主要讲基础犯罪心理分析和常见现场勘查逻辑。”谢砚的目光落在江野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要去吗?”

      江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小火苗:“去!当然去!必须去!”

      谢砚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公交站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不过,去之前,先把这套题做完。”

      他从自己书包的侧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印满了题目的崭新数学卷子,塞进江野手里。“明天放学我检查。”

      江野看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形,哀嚎声差点脱口而出:“谢砚你是周扒皮转世吗——”

      “不做也可以。”谢砚转过身,声音飘过来,“讲座你自己去。”

      “我做!我做还不行吗!”江野捏着卷子,对着谢砚的背影咬牙切齿,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公交车缓缓进站,尾灯在渐浓的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谢砚刷卡上车,隔着车窗,朝还站在站台上的江野很随意地摆了摆手。

      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江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沉重”的卷子,又仰起头,望向墨蓝夜空里刚刚显现的、零星的几点星光。

      星星很亮,一颗,两颗……虽然还不多,但坚定地闪烁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刚开头的秋天,或许真的会有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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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清晨,江野生物钟罕见地在七点前发挥了作用。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飞快地套上衣服。客厅里,江晚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听到动静探出头,看见穿戴整齐、甚至头发都用水胡乱抓了两把的儿子,惊讶地挑高了眉毛。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你终于被什么附体了?”江晚把煎得金黄的荷包蛋铲进盘子,揶揄道,“起这么早,要去拯救世界?”

      “跟谢砚去市图书馆。”江野抓起一片烤好的吐司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宣布,“中午不回来吃了,不用等我。”

      “去图书馆?还跟谢砚?”江晚更惊讶了,关掉灶火走过来,“你俩?去图书馆?干什么?研究怎么把检讨书写出花来?”

      “妈!”江野被噎了一下,吞下吐司,正色道,“我们去听讲座!刑侦方面的!特别高级的那种!”

      江晚盯着儿子看了好几秒,那双总是带着点嬉笑怒骂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近乎郑重的光。她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江野还有些翘的头发:“行,怎么不行。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听讲座……认真点。”

      “知道了!”江野叼起第二片吐司,像阵风一样冲出了家门,咚咚咚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间。

      江晚站在门口,听着那充满活力的脚步声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她转身回屋,拿起手机,给云汐发了条消息:

      「报告,今早我家混世魔王破天荒七点起床,理由是跟您家状元郎去市图书馆“听高级刑侦讲座”。请问这算不算某种形式的……青少年文化交流活动?」

      云汐几乎是秒回:「???你确定是江野主动提的?不是砚砚押着他去的?」

      江晚:「据说是谢砚提供的活动信息,但江野同志表现出了极高的主观能动性。over。」

      云汐发来一个捂脸笑的表情包:「……行吧。只要别把图书馆拆了,文化交流就文化交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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