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

  •   谢明远的案子,在媒体和社交网络的催化下,以惊人的速度发酵、膨胀,最终引爆了滨江。

      周一清晨,当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周末的余韵中时,滨江本地最大的新闻APP推送了头条,用加粗加黑、几乎占满屏幕的字体写着:【重磅!悦澜集团董事长谢明远涉嫌多起刑事案件被刑拘!警方通报:与多起年轻女性失踪案高度关联!】配图是谢明远被两名便衣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从悦澜府那栋标志性的别墅里带出来的抓拍照。他低着头,用昂贵的羊绒大衣领子试图遮挡面部,但那身行头、那栋房子、甚至他手腕上露出的那块限量名表,滨江稍微关注财经或社会新闻的人,都再熟悉不过。

      一中,这所谢明远曾多次捐款、谢砚正在就读的省重点中学,瞬间变成了舆论风暴的中心。

      早自习铃声还没响彻教学楼,各个班级的微信群、□□群、甚至是私下里的小群,消息提示音就像失控的警报器一样此起彼伏。偷拍的新闻截图、真假难辨的聊天记录、各种小道消息和耸人听闻的猜测,病毒般疯狂传播。甚至有人在校内匿名论坛上发起了实时投票:【你认为谢砚是否应该为其父的行为承担后果并主动退学?】

      江野“啪”地一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课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投射过来,粘在他的后背上,带着探究、好奇、鄙夷、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密而冰冷的针。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如同盛夏午后挥之不去的蚊蝇,嗡嗡地笼罩着整个教室。

      “我的天……谢神他爸居然……”

      “平时看着那么儒雅一个人,背地里居然……”

      “知人知面不知心,太可怕了。你说谢砚他……”

      “能一点都不知道?天天住一个屋檐下,说不定……”

      “够了!”江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教室里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惊愕和一丝被戳破的尴尬。

      “看什么看?”江野眼神凶狠地扫过刚才议论声最大的那几个方向,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绷紧,“有本事,把这些话拿到谢砚面前,当着他的面说。在别人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与他对视。江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胸口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微微发疼。他旁边的座位,从上周五那个雨夜之后,就一直空着——谢砚请假了,再没踏进过教室一步。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是庄雨眠发来的微信消息,附带一个链接:

      「江哥,论坛又炸了。这次比上次还狠。」

      江野点开链接,自动跳转到校园匿名论坛。首页上,一溜飘红加粗的新帖标题触目惊心:

      【深扒/持续更新】谢砚优渥生活的“金主”与肮脏底色:起底谢明远的商业帝国与“特殊收藏”

      【疑点重重】谢砚初二休学两个月真实原因探究:是否与当年某起“意外”失踪案有关?

      【实时投票】谢砚是否应为其父罪行“连坐”?请投出你理性/感性的一票!】

      最后一个投票帖的参与人数已经突破两千,并且还在飞速增长。投票结果栏里,“应该主动退学或转学”的选项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数字:78.3%。

      江野盯着那个百分比,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然后,他点开发帖框,切换掉默认的匿名状态,用自己那个很少发言、但很多人眼熟的真名ID“江野”,敲下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一个新的帖子瞬间出现在首页,标题简单粗暴:

      【江野】谢砚是我朋友。谁再造谣传谣,我见一个,收拾一个。】

      发完,他直接退出了论坛APP,将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的喧嚣与恶意一并隔绝。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就能装作不存在的。

      第一节课是数学,班主任老张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时,脸色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凝重。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谢砚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江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上课前,占用大家几分钟,说点题外话。”老张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他扶了扶眼镜,视线扫过台下神情各异的几十张面孔,“关于……谢砚同学家里最近发生的事情,相信大家通过各种渠道,都有所耳闻。”

      教室里鸦雀无声,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等待下文的气氛。

      “在这里,我代表学校,也代表我个人,重申一下态度。”老张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官方,“谢明远是谢明远,谢砚是谢砚。法律会对其个人的行为进行审判和惩处。但在法律做出最终裁决之前,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都不应该、也没有权利,对谢砚同学本人抱有任何歧视、偏见,或者进行不负责任的猜测和攻击。”

      底下传来几声极低的、模糊的嘟囔,像是“可他毕竟是……”、“谁知道他清不清楚……”之类的话。

      “他爸是他爸!”老张突然提高了音量,把不少正在走神的学生吓了一跳,“谢砚同学在一中这将近三年的时间里,他的学习成绩,他的竞赛表现,他为班级、为学校争得的荣誉,大家有目共睹!现在,他的家庭遭遇了重大变故,我们作为老师,作为朝夕相处的同学,难道不应该给予他应有的关怀和理解,反而要落井下石吗?”

      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为人师表的正气。可江野坐在下面,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张眼底深处那抹掩不住的焦虑和勉强,以及他话语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和空泛。真正的“关怀”和“支持”,在现实汹涌的恶意和压力面前,往往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薄纸,一戳就破。

      他环视四周,有人低着头假装翻书,眼神却飘忽不定;有人撇着嘴,脸上写满不以为然;更多的人,眼神复杂,沉默以对。

      下课铃响,老张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江野招了招手:“江野,你过来一下。”

      江野起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跟着老张走出教室,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

      “江野啊,”老张搓了搓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小心和斟酌,“你跟谢砚……关系一直不错。他最近,有联系你吗?人……怎么样?”

      “在家。”江野言简意赅。

      “情绪呢?还……稳定吗?”老张追问,眉头紧锁。

      “不知道。”江野摇头,实话实说,“他这几天,没联系我。”

      老张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深重的疲惫。他抬手,拍了拍江野的肩膀,力道有些沉重。“你……有空多关心关心他。这种时候,朋友的作用,有时候比家人、比老师都大。”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说:“另外,有个情况,你得让谢砚……有个心理准备。”

      江野的心猛地一沉,抬起头紧紧盯着老张。

      “学校这边,压力非常大。”老张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已经有好几位家长,联合起来,往校长室、甚至往教育局递了信,要求学校……严肃处理谢砚的问题,认为他不适合继续留在一中就读,会‘带坏风气’、‘影响其他学生’。校领导层为此已经开了好几次会了,目前还在讨论,但风向……不太乐观。”

      江野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张老师,谢砚他做错了什么?他父亲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他‘承担后果’?”

      “我知道,我知道。”老张连连摆手,脸上是混合着理解与无奈的苦笑,“道理谁都懂。可这个世界,很多时候不是只讲道理的地方。谢明远这个案子,性质太恶劣,社会影响太坏了。舆论,还有那些……‘有能量’的家长,给学校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唉……”

      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打断了老张未尽的话语。他最后用力按了按江野的肩膀,转身匆匆走向办公室。

      江野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走回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目光落在旁边那张空椅子上,落在桌角那个被谢砚用铅笔无意识画下的、小小的∞符号上,落在窗台上那盆原本由谢砚负责浇水、如今叶片已经开始发黄打蔫的绿萝上……

      原来,有些东西的枯萎和凋零,可以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不容抗拒。

      ------

      午休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饭菜的香味混合着嘈杂的交谈声。江野一个人打了份简单的套餐,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位置坐下,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米饭。

      刚吃两口,对面就坐下了两个人——是班上的体育委员和文艺委员,平时和谢砚关系还算可以,运动会和文艺汇演时有过合作。

      “江野,”体育委员左右看看,压低身子,声音不大,“谢神他……真没事吧?我们都挺担心他的。”

      “不知道。”江野头也没抬,继续和碗里的米饭较劲。

      “论坛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你别往心里去。”文艺委员是个心直口快的女生,此刻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愤慨,“都是些躲在网络后面的键盘侠,现实里屁都不敢放一个。我们几个班委私底下聊过,我们都相信谢神的人品,他肯定跟他爸的事没关系!”

      江野终于抬起头,看了女生一眼。她眼神清澈,表情认真,不像是客套的安慰。他心里那团郁结的烦躁,似乎被这简单的几句话吹散了一点点。他点了点头,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不过,江野,”体育委员犹豫了一下,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有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事?”江野停下筷子。

      “今天早上,我来得早,路过行政楼那边,”体育委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看见李主任在校长室门口,跟几个家长说话,脸色都不太好看。那几个家长我认得,是高二理科竞赛班几个尖子生的爸妈,家里好像都挺有背景。我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谢砚的存在已经严重影响了竞赛班的学习氛围和心态’,‘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还说如果学校不果断处理,给个明确说法,他们就要联名向市教育局,甚至更上面反映情况……”

      江野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疯了吗?”江野的声音因为惊愕和愤怒而微微拔高,又迅速压下去,“谢砚碍着他们什么事了?他成绩是他自己考出来的!”

      “竞赛保送名额。”文艺委员接过话头,脸色也很难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齿,“下个月就是全国物理竞赛的决赛了。按照谢砚的成绩和之前的竞赛表现,只要他参加,一个省一等奖,甚至冲进国家集训队都是十拿九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顶尖大学的保送资格,甚至直接签约。但如果他因为家里的原因,被迫退赛,或者……直接被剥夺参赛资格呢?”

      江野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明白了。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窜起,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空出来的名额和机会,自然就顺延给了排在后面的人。”体育委员低声补充,眼神里充满了对那种赤裸裸算计的厌恶,“所以江野,你让谢神……千万小心。这些人,为了自己孩子的前途,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也不在乎谢砚是不是无辜。”

      江野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他猛地站起身,开始收拾几乎没有动过的餐盘:“谢了。我知道了。”

      他快步走出喧闹的食堂,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走到教学楼后面那片平时很少有人来的小花园,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背靠着一棵老槐树,掏出手机,关闭了飞行模式。

      屏幕亮起的瞬间,数十条未读消息和新闻推送争先恐后地弹出来。他看也没看,直接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江野抿紧嘴唇,又拨了一遍。依旧是漫长的等待,然后归于沉寂。

      第三遍,在铃声响到第七、八声,江野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谢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让江野心头骤然一紧。

      “谢砚,”江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你在哪儿?”

      “家。”谢砚的回答简洁到只有一个字。

      “你……没事吧?”

      “没事。”

      “论坛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别看。还有,”江野语速加快,急切地想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他,“竞赛班那几个尖子生的家长,他们跑去校长室闹了,说要联名让你退学,就为了抢那个保送名额!你——”

      “江野。”谢砚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调子,却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江野焦灼的叙述,“我可能……要退学了。”

      江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狂乱地撞击胸腔。“你说什么?”

      “刚刚,校长亲自给我妈打了电话。”谢砚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平稳地叙述着,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说学校现在承受的压力非常大,有很多家长联名反映,教育局那边也接到了投诉,要求学校‘妥善处理’。校方的建议是……让我暂时办理休学手续,离开学校一段时间,等……等事情的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凭什么?!”江野再也控制不住,对着手机低吼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荒谬感而颤抖,“你做错了什么?!你爸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校长他——”

      “因为我姓谢。”谢砚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在说出这句话时,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然后,他补充了三个字,像三颗沉重的石子,砸在江野心湖,激起惊涛骇浪,“谢明远的谢。”

      江野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他艰涩地问。

      “收拾东西。”谢砚的回答很自然,“有些课本和竞赛资料,以后大概用不上了,整理一下。还有些笔记,看看能不能留给……图书馆,或者有需要的人。”

      “谢砚你——”江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江野,”谢砚又叫了他的名字,这一次,那平静无波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电流杂音吞没的裂纹,“别过来找我。这段时间……我们暂时,都冷静一下吧。”

      “什么意思?”江野攥紧了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你要……跟我绝交?就因为这个?”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沉默。静得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电流微弱的滋滋声。久到江野以为电话已经挂断,或者信号中断了,才听到谢砚用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沉重得能压垮人心的声音,说:

      “江野,现在的我……配不上你。”

      然后,听筒里传来了短促的忙音。

      嘟——嘟——嘟——

      单调、重复,像敲在心脏上的丧钟。

      江野僵在原地,握着早已被挂断的手机,听着那空洞冰冷的忙音,脑子一片空白。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身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晃得他眼睛生疼,视线迅速模糊。

      他不死心,重新拨号。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再拨。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颤抖着手打开微信,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输入“谢砚你听我说”,点击发送。

      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瞬间弹了出来,下面跟着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发不出去,显示“您已被对方删除或拉黑”。

      短信,石沉大海。

      所有他能想到的联系方式,在顷刻之间,被谢砚单方面、决绝地,全部切断。

      江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身体不受控制地慢慢滑坐下去,跌坐在冰凉的泥地上。午后的校园并不安静,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男生们的欢呼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广播站不知在放哪首时下流行的歌曲,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切如常,充满生机。

      可他的世界,在他耳中,却只剩下了一片荒芜刺耳的忙音,和眼前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