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画展·永恒的回答 ...

  •   校园画廊不大,是个L形的空间,白色的墙壁,木质地板,柔和的轨道射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每束光都精准地落在一幅画作上。周五晚上七点,这里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人——不算多,但每个都是真心来看画的。艺术学院的学生、老师,还有沈叙计算机系的朋友,林茜和陈烁也来了,连李医生都特意从医院赶过来。
      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着展厅角落香薰机散出的雪松香。轻柔的钢琴曲从隐藏的音箱里流淌出来,是沈叙精心挑选的,德彪西的《月光》。
      江寻站在展厅入口处,穿着沈叙给他挑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看起来干净又柔软。他的手心在出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沈叙站在他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手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紧张?”沈叙低声问。
      江寻点头,又摇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奇怪。”
      “奇怪什么?”
      “就是……”江寻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站在他画作前认真观看的人们,“这些画,这些颜色,这些线条——它们曾经只是我脑子里的感觉,手上的动作。现在它们被挂在墙上,被别人看着,评价着……好像‘我’的一部分被拿出来展览了一样。”
      沈叙握紧他的手:“不是被拿出来,是被分享。你在分享你看世界的方式,这很勇敢。”
      江寻抬头看他,眼睛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真的吗?”
      “真的。”沈叙微笑,“而且你分享得很美。”
      第一个观众走过来。是艺术学院的副院长,一位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女教授。她站在入口处那幅画前——那是整个展览的开篇,江寻命名为《困顿的星河》。
      画布很大,一米五乘一米二。底色是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蓝,像深夜的天空。但在那片黑暗里,有无数的、细碎的银色线条,它们交织,纠缠,旋转,形成一种混乱但又有内在秩序的图案。仔细看,那些线条里隐藏着数学公式的碎片,还有江寻曾经无意识画过的螺旋符号。
      画作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沈叙手写的卡片,字迹工整优美:
      【创作背景:2022年秋-2023年春】
      【状态:记忆每日重置,意识空间被公式入侵】
      【画者说:那时候的世界是黑的,但总有光在挣扎,哪怕不知道光是什么。】
      副院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头看向江寻:“这些线条……是你在什么状态下画的?”
      江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大部分是……无意识的时候。有时候醒来发现本子上画满了,有时候上课走神时随手画的。当时不知道画的是什么,现在回头看,可能是……可能是脑子在试图表达说不出来的东西。”
      副院长点点头,眼神变得柔和:“很真实。痛苦的真实,但也是美的真实。”
      她继续往前走。后面的作品被分成几个系列。
      《双生背影》系列有三幅画。第一幅是一个模糊的白色空间,一个穿着旧校服的背影在写公式,另一个更淡、更透明的影子站在远处看着。第二幅是两个背对着站立的影子,一个被黑色线条缠绕,另一个伸出手,指尖有光。第三幅还是两个影子,但这次他们靠得很近,黑色的线条开始崩解,光在蔓延。
      旁边的注脚是沈叙写的:
      【抗争时期。白色空间,入侵与抵抗。光最初很微弱,但从未熄灭。】
      周小雨站在这个系列前,眼睛有点红。她转头对身边的李明说:“我知道这个……江寻跟我提过一点。说他以前做噩梦,梦到这些。”
      “画出来就好了。”李明轻声说,“把噩梦变成艺术,就不怕了。”
      再往里走,色调突然明亮起来。
      《瞬间永恒》系列。这里有十几幅小画,每幅都是一个日常的瞬间:
      两个人在厨房做饭,高一点的从后面握着矮一点的手切菜。
      窗边的书桌,一个人在写代码,另一个在画画,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初雪的天台,两只手伸出去接雪花。
      深夜的卧室,月光透过纱窗,照在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身上。
      甚至有一幅画的是智能手环的屏幕,上面显示着简单的一行字:【今天,我记得你。】
      每一幅都色彩明亮温暖,笔触细腻温柔。每幅画旁边都有沈叙写的注脚,简短但动人:
      【他第一次独立切完一根胡萝卜,切得大小不一,但笑得很开心。】
      【那天阳光特别好,他画了三小时没抬头,我看了他三小时。】
      【初雪。他说雪花是世界上最小的、会消失的艺术品。我说那我们就多接几片。】
      【他睡觉时会无意识地往我怀里钻,像寻找热源的小动物。】
      【手术后第100天,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沈叙,今天我记得你’。】
      来看画的人们在这些画前停留得最久。有人微笑,有人轻声讨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在征得江寻同意后。几个艺术系的女生站在那幅厨房画前,小声说“好甜”、“这就是爱情的样子吧”。
      陈烁和林茜站在《初雪》那幅画前。陈烁挠挠头:“原来江寻画画这么好……我以前还以为他只会画火柴人。”
      林茜白他一眼:“人家是专业的好吗。不过……”她看着那些温暖的画面,嘴角弯起来,“这些画真的很江寻。干净,真诚,带着光。”
      沈叙一直陪着江寻在展厅里走动,回答观众的问题,介绍创作背景。江寻一开始还很紧张,说话声音小小的,但说着说着就放松下来。当有人问他“为什么选择这个主题”时,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因为以前我的记忆是碎的,像沙子一样,抓不住。但后来我发现,有些瞬间……它们不一样。它们不是沙子,是星星。即使你闭上眼睛,它们也在那里发光。”
      问问题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闻言愣了愣,然后笑了:“说得真好。你的画也是这样,有光。”
      画展进行到一半时,李医生走到江寻身边。她已经看完了所有作品,眼眶有点红,但笑容很温暖。
      “江寻,”她轻声说,“这些画……是你康复的最好证明。”
      江寻看着她,然后很轻地抱了抱她:“谢谢你,李医生。没有你,我可能……”
      “是你自己的努力。”李医生拍拍他的背,“我只是在旁边递了工具。真正拿起画笔的是你。”
      晚上九点,观众陆续离开。展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江寻和沈叙,还有在帮忙收拾的林茜和陈烁。
      “很成功啊江寻!”陈烁一边把空的饮料瓶收进垃圾袋一边说,“我刚才听到好几个老师说你的画有灵气,可能会推荐你去参加市里的青年艺术展。”
      江寻正在小心地调整一幅画的悬挂角度,闻言转过头:“真的吗?”
      “真的。”林茜点头,晃了晃手机,“我还录了几段,等下发给你。不过……”她看向展厅最深处那面墙,“最后那幅画,你打算怎么办?”
      展厅尽头,L形空间的转角处,是一面完全空白的墙。
      只在墙的正中央,挂着一幅画。
      或者说,那几乎不算一幅画——画布是纯净的白色,只在中央用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色颜料,写了一行字:
      「下一瞬间,与你共绘。」
      字很小,很轻,像羽毛落在雪地上,不注意看几乎看不见。
      而在这幅“画”的旁边,墙上固定了一个小架子,架子上放着一支笔。不是画笔,是一支普通的黑色马克笔。
      这是整个展览唯一的互动环节。江寻在展览说明里写:欢迎任何人在这幅画上添加一笔,共同完成这件作品。
      但整个晚上,没有人去动那支笔。来看画的人们站在那面空白墙前,看着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字,都选择了安静地离开——好像觉得,这幅画不应该被轻易触碰。
      “其实有人想画的。”林茜说,“有个女生问我能不能签个名,我说可以,但她最后也没画。她说……这面墙太干净了,像在等待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不敢随便破坏。”
      江寻走到那面墙前。他仰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叙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林茜和陈烁对视一眼,默契地收拾好东西,悄悄退出了展厅。门被轻轻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现在,整个画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钢琴曲还在流淌,德彪西的月光,温柔得像水。
      轨道射灯的光束从天花板上打下来,落在空白画布上,把那行淡灰色的字照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江寻深吸一口气,然后轻声开口:
      “沈叙。”
      “嗯?”
      “我以前觉得,记忆断了,人就碎了。”江寻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展厅里清晰得像水滴落入静湖,“像沙子一样,抓不住,风一吹就散了。每天醒来,手里什么都没有,心里也什么都没有。那种感觉……很空。空得能听见回声。”
      沈叙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可是后来,”江寻继续说,眼睛看着那面空白的墙,“后来你来了。你每天帮我捡沙子,一颗一颗,不厌其烦。今天捡了,明天丢了,后天又捡。我还抱怨,说别捡了,反正会丢。”
      他转过头,看向沈叙。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嘴角是上扬的:
      “可你还是捡。捡了快两年。捡到后来……我发现,沙子还是沙子,还是会从指缝漏走。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
      “但是每一粒沙子里,都映出你的样子。”
      沈叙的呼吸停滞了。
      江寻伸出手,手指虚虚地抚过那面空白的墙,像在抚摸时光本身:
      “你把沙子变成了琉璃。变成了星星。变成了这些画。变成了……我每天醒来时,第一个想到的名字,第一个想见的人。”
      他的眼泪终于滑下来,但脸上是笑着的:
      “沈叙,你就是我的永恒。不是因为我记住了你,而是因为你……你把自己变成了我存在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像……像光进了眼睛,就再也看不见黑暗。”
      沈叙的喉咙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能伸出手,把江寻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紧到像要把两个人融成一个。
      过了很久,沈叙才稍微松开一些。但他没有放开,而是就着拥抱的姿势,带着江寻走到那面空白墙前。
      他伸手,从架子上拿起那支马克笔。
      然后,他握住江寻的手——不是简单的交握,而是真正地,把自己的手覆在江寻的手上,两个人的手指一起握住笔杆。
      “江寻,”他在江寻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而温柔,“你说错了。”
      江寻微微一愣。
      沈叙握着他的手,引导着笔尖,落在那行淡灰色的字下面。笔尖接触画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不是你的永恒。”沈叙一边说,一边带着江寻的手在画布上移动,“你也不是我的永恒。”
      黑色的线条在白色画布上延伸。简单的,稚拙的,像小孩子画的简笔画。
      是两个小人。
      两个紧紧相依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手搭在矮的那个肩上,矮的那个头微微靠着高的那个。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最简洁的轮廓。
      但任谁看了都能感觉到——他们在彼此支撑,彼此依偎,彼此完整。
      最后一笔画完,沈叙放下笔。但他没有松开江寻的手,而是就着那个姿势,在江寻耳边说完那句话:
      “是我们,一起成了彼此的时间,彼此的永恒。”
      江寻的眼泪汹涌而出。他转过身,把脸埋进沈叙怀里,无声地哭着,但身体是放松的,是终于找到答案的释然。
      沈叙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小孩。
      墙上的那幅画,现在完整了。
      淡灰色的字:【下一瞬间,与你共绘。】
      黑色的简笔画:两个相依的小人。
      钢琴曲还在流淌,月光般的旋律包裹着整个展厅。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夜还很长,人生也还很长。
      但在这个小小的画廊里,在一个空白画布被填满的瞬间,某种比时间更坚固、比记忆更深刻的东西,被永远地镌刻了下来。
      不是“我爱你”的誓言。
      不是“永远在一起”的承诺。
      而是更简单、也更沉重的东西:
      我们是彼此的永恒。
      因为爱不是记住。
      爱是成为。
      江寻在沈叙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亮得像星辰。他看着那面墙,看着那幅刚刚完成的画,然后看向沈叙。
      “沈叙。”
      “嗯?”
      “下一瞬间,”江寻轻声说,“我们画什么?”
      沈叙笑了。那个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坚定得像山脉的基石。
      “画生活。”他说,“画每一个平凡的、珍贵的、属于我们的瞬间。画到画布不够用,画到颜料用完,画到我们都老了,手抖了,画不动了——”
      他低头,吻了吻江寻的额头:
      “然后我们就停下来,看这些画。看我们怎么把一生,画成了永恒。”
      江寻也笑了。他把脸重新埋进沈叙怀里,声音闷闷的,但充满幸福:
      “好。”
      窗外,月光正好。
      而他们的永恒,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