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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目标意识——赵明轩的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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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九点,沈叙的卧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书桌上的台灯调到最低档,只照亮键盘和鼠标周围一小片区域。电脑屏幕上,一个加密聊天窗口正在闪烁,林茜的头像反复跳动。
【林茜】: 东西发你了。加密压缩包,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江寻名字拼音首字母。
【沈叙】:收到。安全吗?
【林茜】:我跳了七个代理服务器,最后从国外一个公共图书馆的电脑上传的。就算被追踪,也只能追到那里。
【沈叙】:辛苦了。陈烁那边?
【林茜】:他在盯着学校监控系统,以防万一。你慢慢看,我得缓缓……这些资料,有点重。
聊天窗口暗了下去。沈叙盯着屏幕上刚接收完毕的那个文件——文件名很普通,“高二数学竞赛历年真题解析.zip”,大小却有三点七个G。他移动鼠标,双击,输入密码。
解压进度条缓慢前进。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电脑风扇开始嗡嗡作响,像是承受不住文件的重量。
终于,叮的一声,解压完成。
文件夹里是分门别类的子文件夹:【文字记录】、【照片】、【医疗档案】、【学术资料】、【音频】。每个文件夹的命名都很简洁,透着一股档案室特有的冰冷感。
沈叙没有立刻点开任何一个。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前,目光在那些文件夹之间移动。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至少五岁。
卧室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是江寻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今天周三,按照“蜜糖堡垒”计划,是“家庭影音夜”。沈叙本来应该陪江寻看一部电影,任何他想看的都行。但一个小时前,林茜发来紧急消息,说找到了关键资料。
“抱歉,”沈叙对江寻说,“我有点功课要处理,你先自己看,我很快就好。”
江寻点点头,表情很理解:“嗯。那我看《机器人总动员》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叙揉揉他的头发,“我忙完就来陪你。”
现在,江寻应该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抱枕,专注地看着瓦力和伊娃的故事。而沈叙在这里,即将打开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文件夹。
他先点开了【照片】。
第一张照片跳出来时,沈叙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坐在书桌前。照片应该是抓拍的,少年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头,专注地看着桌上摊开的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他很瘦。不是健康的瘦,而是那种长期缺乏户外活动、或者说长期被疾病折磨的瘦。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锁骨在衬衫领口下清晰可见。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照片里显得格外大,瞳孔深邃,里面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专注和……某种近乎狂热的光。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释:赵明轩,十五岁,摄于家中书房,确诊后三个月。
沈叙滚动鼠标。下一张照片是赵明轩站在黑板前的样子。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从薛定谔方程到黎曼猜想的部分推导,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少年站在黑板旁,手里还拿着粉笔,微微仰头看着自己的笔迹,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再下一张,是赵明轩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他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手里依然拿着一本书——《量子意识导论》,书页摊开在某一章,标题是“意识与信息的同构性”。
沈叙一张一张地翻看。有赵明轩领奖的照片——全国青少年数学奥林匹克金牌,国际物理竞赛特别奖。有他在大学旁听时的照片——坐在一群大学生中间,身体小了一圈,但坐姿笔直,眼神锐利。有他和父亲赵教授的合影——赵教授的手搭在儿子肩上,笑容里满是骄傲,而赵明轩的表情却很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最后一张照片,是赵明轩的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日期清晰:2018年11月23日。死因: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疾病导致的多器官衰竭。年龄:十五岁零七个月。
沈叙盯着那个日期,大脑飞速计算。2018年11月。“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立项时间,根据李医生之前找到的资料,是2019年1月。中间只隔了两个月。
他关掉照片文件夹,点开【医疗档案】。
病历很厚,扫描成PDF后有三百多页。沈叙快速浏览——2016年首次出现症状:手指轻微震颤,偶发性头痛。2017年确诊:一种罕见的、进行性的神经退行性疾病,病因不明,无有效治疗方案。2018年病情急剧恶化:语言能力开始退化,运动协调性下降,但认知功能在大部分时间保持惊人地清晰。
病历的最后一页是临终记录。沈叙强迫自己看下去:
“患者于11月23日凌晨3时17分进入终末状态。意识清醒至最后一刻,曾用已严重受损的语言功能表达:‘数据……不能……丢……’家属在场。死亡时间3时42分。”
沈叙盯着那句“数据……不能……丢”,感觉脊椎爬上一股寒意。
他切换到【文字记录】文件夹。里面是赵明轩生前的笔记、论文草稿、甚至一些看起来像是随意写下的思考碎片。文件按照时间排序,沈叙点开最近期的一份——日期是2018年11月20日,距离死亡只有三天。
文档打开,里面是手写笔记的扫描件。字迹已经开始扭曲,笔画颤抖,但依然能辨认:
“如果意识本质是信息,信息的本质是结构,那么只要保存结构,意识就能保存。□□是载体,不是本体。疾病摧毁载体,但不该摧毁本体。必须有方法……转移。上传。延续。”
“父亲的理论可能是对的。量子态意识……连贯性……需要介质。合适的大脑……年轻,可塑,空白……”
“我害怕。但如果这是唯一的方法……如果我的思考能继续……如果‘我’能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行字歪斜得几乎无法辨认,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沈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变得无比冷静。他点开了【音频】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赵教授学术沙龙录音(片段).mp3”。沈叙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一开始是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很多人在低声交谈。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语调温和,但透着某种压抑的激动:
“……所以我认为,传统上对‘死亡’的定义太过狭隘。身体死亡,意识消散——这只是一种假设,而不是被证实的必然。从信息论的角度看,意识是一种高度有序的信息结构。而信息,正如香农所证明的,是可以保存、传输、重建的。”
沈叙认出了那个声音。赵教授。江寻名义上的“养父”。
录音继续:“我儿子明轩,在座的有些同仁可能知道。他的大脑……是一种奇迹。十五岁,已经能在理论物理的最前沿提出原创性见解。但疾病要夺走这个奇迹。身体在崩溃,但思维依然锋利如刀。这难道不矛盾吗?这不正说明,意识可以独立于□□的衰败而存在吗?”
背景里传来一些低声的议论,有人似乎想提问,但赵教授没有停:
“我在想——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法,在他身体彻底崩溃之前,保存他的意识结构。不是简单的记忆移植,那是粗浅的。我要的是完整的认知架构,思维模式,直觉,创造力——所有构成‘赵明轩’这个意识主体的东西。然后,当技术成熟,当找到合适的……新载体,就可以重建。延续。”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科幻。”赵教授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更加坚定,“但所有伟大的科学突破,在实现之前都被认为是幻想。伽利略,爱因斯坦,图灵——他们都曾被视为疯子。我只是……不想让一个可能是本世纪最天才的大脑,就这样消散在虚无中。”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后面还有一段,但被林茜截断了,可能是内容更敏感,或者涉及更多具体的技术细节。
沈叙摘下耳机,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大脑处理着刚刚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赵明轩。天才少年。绝症患者。死后两个月,“普罗米修斯计划”立项。
赵教授。失去儿子的父亲。偏执的科学家。坚信意识可以不灭。
江寻。记忆只有一天的少年。后颈有植入物。展现出的数学和物理直觉……
沈叙猛地坐直,重新打开【学术资料】文件夹。里面是赵明轩生前发表的论文、未完成的手稿、甚至一些看起来像是随手涂鸦的演算草稿。他快速浏览,点开一份手稿的扫描件——
那是几页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用钢笔写满了推导过程。题目看起来是某个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的解析解尝试,字迹工整,逻辑严密。而在草稿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像是无意识画下的符号:一个螺旋状的结构,中心有个点,周围环绕着几道弧线。
沈叙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他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几个月前拍的,江寻在一次数学课后,无意识在笔记本角落画下的图案。一模一样的螺旋结构,一模一样的中心点,一模一样的环绕弧线。
当时沈叙问过江寻那是什么,江寻只是茫然地看着那个图案,说:“不知道。就是……脑子里有这个形状。”
沈叙把两张图片放在一起对比。分毫不差。
他继续翻看赵明轩的其他手稿。在另一份关于量子隧穿效应的笔记边缘,有几个很小的、像是验算时随手写下的公式。沈叙盯着那些公式,大脑开始自动运算——这不是高中阶段的内容,甚至不是普通大学物理的内容。这是理论物理前沿的某种特定表述方式。
而他见过这种表述方式。
在江寻的“天才时刻”——那些偶尔出现的、江寻能瞬间解出超高难度题目,但过后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做到的瞬间。沈叙曾记录下江寻口述的解题过程,里面就有类似的公式结构。
“不……”沈叙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鼠标咯咯作响。
这不是简单的天赋相似。这是……这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可怕的关联。
他点开最后一份文件——林茜整理的时间线分析:
2003年:赵明轩出生。
2016年:出现早期症状。
2017年:确诊罕见神经退行性疾病。
2018年初:病情恶化,赵教授开始私下研究意识保存技术。
2018年11月:赵明轩逝世。临终遗言:“数据……不能……丢”。
2019年1月:“普罗米修斯计划”正式立项,赵教授担任首席科学家。
2019年3月:第一批志愿者招募(均为绝症患者或临终关怀病人)。
2020年:首次“意识结构提取”实验,失败,志愿者脑死亡。
2021年:技术改进,第二次实验,部分成功(提取了基础记忆碎片)。
2022年:第三次实验,对象为……(此处资料缺失)
2023年:江寻出现在现有记录中,作为赵教授的“养子”转入学校。
时间线在2022年那里有个明显的断层。林茜在旁边标注:“这一年所有实验记录都被加密,权限极高。需要更多时间破解。”
沈叙盯着屏幕,感觉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他打开聊天窗口,给林茜发消息:
【沈叙】: 2022年的实验对象,能查到任何信息吗?
【林茜】:正在试。但防护太严,可能需要物理接触服务器。风险极大。
【沈叙】:先别冒险。音频里赵教授提到的‘合适的新载体’,有什么线索?
【林茜】:有几篇他后来发表的论文,关于‘年轻大脑的可塑性与意识结构适配性’。核心观点是:青春期早期的大脑神经连接仍具高度可塑性,是意识迁移的理想‘空白画布’。特别提到‘记忆系统受损但认知基础完好的个体’可能是最佳载体,因为……(她发来一段引用)“既有的记忆结构不会与新意识产生冲突,同时大脑的物理基础保持健康。”
沈叙读着那段文字,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记忆系统受损但认知基础完好的个体。
每天记忆重置的江寻。
“空白画布”。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沈叙猛地抬头,迅速最小化所有窗口,切换到普通的作业界面。
“进来。”
门开了,江寻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沈叙,你忙完了吗?电影快结束了。”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表情单纯而期待。身上穿着沈叙给他买的卡通睡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无害。
沈叙看着他,看着这个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一切的少年,看着这个后颈埋着植入物的实验体,看着这个可能承载着另一个天才意识碎片的……载体。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快完了。”沈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先回去,我马上来。”
“嗯。”江寻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沈叙,你脸色好白。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有点累。”沈叙挤出一个微笑,“去吧,瓦力和伊娃最后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了。”江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们飞去了太空,看到了好多星星。很漂亮。”
“那就好。”沈叙说,“我马上来陪你一起看。”
门重新关上。沈叙坐在黑暗中,听着江寻轻快的脚步声远去,听着客厅传来的电影片尾曲,听着这个普通夜晚里一切普通的声音。
然后他重新打开那些窗口,打开赵明轩的照片,打开那份写着“数据……不能……丢”的病历,打开江寻无意识画下的螺旋符号。
两个少年的面孔在屏幕上并列——一个苍白瘦削,眼神狂热;一个干净柔软,眼神清澈。一个已经死去五年;一个活着,但可能从未真正属于自己。
沈叙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
他不管赵明轩有多天才,不管赵教授有多痛苦,不管那个意识保存的理论有多诱人。
江寻是江寻。不是载体,不是画布,不是某个死去天才的延续工具。
他是每天醒来会对自己微笑的人。
他是吃到甜食眼睛会发亮的人。
他是数学很好但讨厌背课文的人。
他是会抱着抱枕专注看电影的人。
他是……他是沈叙愿意用一切去保护的人。
沈叙关掉所有窗口,清空浏览记录,启动林茜设计的反追踪程序。然后他站起身,深吸几口气,让表情恢复正常,让眼神重新变得温柔。
他走出卧室,走向客厅。江寻正蜷在沙发上,屏幕上的电影已经放完,正在滚动字幕。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毛茸茸的,像个大型的、无害的小动物。
“结束了?”沈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嗯。”江寻往他身边靠了靠,很自然地把头搁在他肩上,“最后他们一起在太空看地球,很浪漫。”
沈叙伸手搂住他,手指无意间划过江寻的后颈。那片皮肤温热,柔软,下面埋着一个米粒大小的秘密。
“江寻。”沈叙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如果你发现自己的一部分,可能是从别人那里来的,你会怎么想?”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会害怕吧。会觉得……那我还是我吗?”
“你会是的。”沈叙抱紧他,声音坚定如铁,“无论你从哪里来,无论你身上有什么,你就是你。是江寻。是我的江寻。”
江寻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沈叙的眼睛。他的表情有些困惑,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信任。
“沈叙,你今天好奇怪。”他说,“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叙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所有复杂的计划、所有危险的真相、所有沉重的责任,在这一刻都变得简单。
他要保护这个人。
不惜一切代价。
“没事。”他最终说,低头在江寻额头上轻轻一吻,“只是突然觉得……能遇见你,真好。”
江寻愣了愣,然后脸慢慢红了。他把脸重新埋进沈叙肩窝,声音闷闷的,但带着笑意:“我也是。”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个死去五年的天才的意识碎片,可能正在某个年轻的大脑里,无声地回响。
一场关于“我是谁”的战争,即将打响。
而沈叙已经选好了立场。
他要为江寻而战。
为那个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一切,但依然选择信任他的少年。
为那个可能从未真正属于自己,但应该拥有未来的生命。
为那个不是赵明轩,只是江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