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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梦境干预——锚的力量初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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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十一点,沈叙的卧室。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调到了最暗档,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温暖昏黄的光晕。江寻已经睡着了,侧躺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枕边,另一只手被沈叙轻轻握着。
沈叙没有睡。他靠在床头,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分成了两个窗口——左边是李医生远程传输过来的实时脑电波监测数据,右边是一个音频编辑软件。他的耳机只戴了一只,另一只耳朵专注地听着江寻的呼吸声。
电脑旁摆着几样东西:一个便携式录音笔,一个微型扬声器,还有几张手写的卡片。卡片上是沈叙提前准备好的“引导词”——不是复杂的话术,只是一些简单的、重复的短句,混合着特定环境音。
“开始吧。”电脑屏幕上跳出李医生的消息。
沈叙深吸一口气,点击了音频软件里的播放键。
声音很轻,几乎是耳语般的音量,从微型扬声器里缓缓流淌出来:
首先是落雪声——不是暴风雪那种呼啸,而是初雪时那种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沙……沙……一片一片落在掌心,落在睫毛上,落在安静的街道。声音被精心处理过,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柔和。
然后是呼吸声。两个呼吸声——沈叙自己的,和江寻白天午睡时录下的。两个节奏不同但逐渐同步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某种生命的二重奏。呼……吸……呼……吸……平稳,绵长,安心。
最后是沈叙自己的声音。不是平时说话的语气,而是更轻、更柔、像是在对最珍贵的人说悄悄话的那种语调:
“江寻……回来……”
“江寻……我在这里……”
“雪在下……很轻……”
“你是安全的……我握着你的手……”
“回来……江寻……回到我身边……”
声音循环播放。落雪声、呼吸声、呼唤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温柔的音墙,把床上的两个人包裹在其中。沈叙一只手握着江寻的手,另一只手放在电脑触控板上,眼睛紧紧盯着脑电波监测窗口。
数据在实时跳动。α波稳定,δ波正常,θ波……沈叙的呼吸屏住了。θ波开始出现微小的波动,这是进入快速眼动期(REM睡眠,梦境期)的征兆之一。
“注意,”李医生的消息又跳出来,“REM期脑电特征出现。准备加强引导。”
沈叙轻轻捏了捏江寻的手,然后调高了扬声器的音量——不是突然加大,而是缓慢地、像潮水上涨一样,让声音渐渐充盈整个房间。同时,他关掉了床头灯,让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留下电脑屏幕微弱的光。
在黑暗中,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有穿透力。
落雪声像真的从窗外飘进来。
呼吸声像就在耳边起伏。
呼唤声像直接钻进心里。
“江寻……回来……”
沈叙能感觉到江寻的手在他的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抽动。他立刻握紧,用拇指轻轻摩挲江寻的手背。
电脑屏幕上,θ波的波动加剧了。同时,β波和γ波——代表高强度认知活动的脑波——也开始出现异常峰值。李医生之前说过,这是“意识碎片活跃期”的典型特征。
梦境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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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无穷无尽的白。
江寻站在那个熟悉的空间里,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四周是刺眼的白。没有方向,没有参照,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空白。
然后,那个背影出现了。
和之前一样,穿着旧式的蓝色校服,背对着他,站在一块发光的悬浮面板前。面板上已经开始流淌公式——黑色的、流动的、像有生命的数学符号,从面板顶端源源不断地涌出,沿着无形的轨迹蜿蜒而下,填满白色的空间。
江寻想后退,但脚像被钉住了。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知识的重量,公式的洪流,还有那个背影散发出的、冰冷的专注。
今天好像不一样。
公式流得更快了。不再是缓慢的蜿蜒,而是近乎奔涌的倾泻。符号互相碰撞、重组、衍生出新的表达式,像一场数学的暴风雪,席卷整个空间。江寻的呼吸开始困难,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个背影的手在发光面板上移动得飞快,几乎看不清动作。公式不再是单个出现,而是成串、成片、成体系地爆发出来:
\Psi(x,t) = \int_{-\infty}^{\infty} \phi(k) e^{i(kx - \omega t)} dk
\nabla^2 \psi + \frac{2m}{\hbar^2}(E - V)\psi = 0
S = -k_B \sum_i p_i \ln p_i
\hat{H}|\psi\rangle = i\hbar\frac{\partial}{\partial t}|\psi\rangle
量子力学、热力学、场论……江寻认出了一些符号,但大部分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那些公式不只是写在面板上,它们开始发出声音——不是真实的声音,是直接在大脑里回响的、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嗡鸣。
“……不对……还差一点……”
“……这里需要修正……”
“……如果这样调整边界条件……”
“……连续性……必须保持连续性……”
是那个背影的声音吗?不,不完全是。像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年轻的声音,急切的声音,执拗的声音,全都混在那片公式的洪流里。
江寻感到一阵眩晕。他抬起手想捂住耳朵,但声音是从内部响起的,挡不住。公式开始爬上他的脚踝——冰凉凉的,像黑色的藤蔓,缠绕着,向上蔓延。
“停下……”他小声说,声音在白色的空间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背影没有停。手移动得更快了。面板上的光越来越亮,几乎要变成纯白色。江寻看到,在面板的中心,一个复杂的结构正在成型——一个螺旋,中心有个点,周围环绕着弧线,正是他曾经无意识画下的那个符号。
符号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像某种漩涡,把周围的公式都吸进去,重组,然后喷涌出更密集、更复杂的表达式。江寻感到那个符号在拉扯他,像有引力,要把他拖进那个漩涡里。
“不……”他用力挣扎,但公式已经缠到了膝盖,“放开……”
背影似乎终于要完成什么了。他的手停在面板的某个位置,开始书写最后一组公式——这组公式看起来和其他都不一样,更加简洁,更加……核心。
\mathcal{C} = \frac{1}{Z} \int \mathcal{D}\phi \, e^{-S[\phi]}
S[\phi] = \int d^4x \left[ \frac{1}{2}(\partial_\mu\phi)^2 + \frac{1}{2}m^2\phi^2 + \frac{\lambda}{4!}\phi^4 \right]
江寻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很重要。这组公式完成的时候,会发生什么。那个背影,那个一直背对着他的人,可能会……转过来。
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他不想看到那个背影的脸。不想知道他是谁。不想……不想被那些公式吞噬。
“沈叙……”他在心里喊,但发不出声音,“沈叙……救我……”
公式已经缠到了腰部。冰冷,沉重,带着知识的傲慢和死亡的寂静。背影的手在写最后一个符号——
就在这时,声音传来了。
很轻,很遥远,像隔着很厚的水层。但确实存在。
沙……沙……
是雪。雪花落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江寻愣住了。他抬起头,在纯白的、公式肆虐的空间里,寻找声音的来源。
沙……沙……沙……
声音清晰了一点。然后,另一个声音加入了——呼吸声。平稳的,绵长的,一吸一呼,像生命的节拍。还有……还有一个声音。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江寻……回来……”
是沈叙。
不是很大声,不是命令,只是温柔的、持续的呼唤。
“江寻……我在这里……”
江寻的眼泪涌了上来。他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但他朝着那个方向,在梦里,艰难地转过了头——不是转身逃跑,而是把注意力从背影和公式上移开,转向声音的来源。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梦境边缘发生了变化。
纯白的边界,泛起了一阵微光。不是公式那种冷硬的、数学的光,而是温暖的、带着某种气息的光晕。光晕很淡,但真实存在,像日出前最柔和的晨光。
而在光晕中,江寻隐约看到了……轮廓。一个人的轮廓,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轮廓模糊不清,但江寻知道那是谁。
“沈叙……”他终于在梦里发出了声音,很小,但清晰。
那个背影的手,停住了。
不是完成公式后的自然停顿,而是一种……被打断的停滞。面板上流动的公式出现了紊乱——几个符号突然错位,几条推导线断裂,那个旋转的螺旋符号晃动了一下,差点解体。
背影的肩膀似乎僵了僵。
江寻抓住这个机会,用尽全部力气,朝着光晕的方向,在梦里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小步,在无尽的白色空间里微不足道的一步。但就是这一步,让缠在他身上的公式松动了一瞬。冰凉的感觉褪去了一点。
“雪在下……”沈叙的声音又传来,更清晰了,“很轻……你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江寻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梦里,在那片被公式侵蚀的空间里,他的掌心,真的出现了一点冰凉。
不是公式的冷,是雪的凉。细小,短暂,但真实。
他握紧掌心,把那点冰凉握在手里。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背影——那个依然背对着他、但动作已经停滞的背影。
“我不怕你。”江寻说,声音还是颤抖的,但有了力量,“这是我的地方。我的梦。我有……我有雪。有沈叙。”
背影没有回应。但面板上的光,暗淡了一点点。公式的流动速度明显放缓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汹涌澎湃。
“你走吧。”江寻继续说,握紧手里的冰凉,“我不需要你的公式。我有我自己的东西。我有数学课,有甜食,有电影,有……有一个人,每天都会记得我,即使我忘记一切。”
光晕在梦境边缘扩大了。温暖的、带着沈叙气息的微光,像某种屏障,开始向白色空间内部渗透。所到之处,公式自动退避,像黑色的潮水遇到阳光。
背影依然没有转身。但江寻看到,他放在面板上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然后,一切开始褪色。
白色变灰,公式变淡,面板的光熄灭。背影的身影变得透明,像晨雾一样,渐渐消散在逐渐暗淡的空间里。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那个螺旋符号。它旋转着,缩小着,最后化成一点微光,湮灭在虚空里。
江寻站在渐渐被温暖微光填满的空间里,手里还握着那点雪的冰凉。他抬起头,看向光晕的来源——那个坐在床边的轮廓,现在清晰了一点。
他能看到轮廓低头看着他的眼神,温柔,坚定,充满保护欲。
“沈叙……”他又叫了一声。
然后,他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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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睁开眼睛的瞬间,江寻的第一反应是剧烈的喘息。他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大口地吸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我在……我在……”沈叙立刻凑近,一只手仍然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没事了,醒了,回来了。”
江寻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了沈叙的脸。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叙……”江寻的声音哑得厉害,他顾不上别的,第一反应是抓紧沈叙的手——那只一直握着他的手,温暖,有力,真实。
“我在。”沈叙重复,手指收紧,“做噩梦了?”
江寻点头,又摇头,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得出完整的话:“是……那个梦。但是……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沈叙的声音很轻,但江寻能听出里面的紧绷。
“我……我听到你了。”江寻说,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在梦里。听到你叫我。还有……雪的声音。呼吸的声音。”
沈叙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听到了?”
“嗯。”江寻用力点头,“开始很轻,像很远。后来……后来我朝着声音转头,就看到光了。温暖的,像你身上的光。”
他描述着梦境里的变化——公式如何汹涌,背影如何即将完成关键推导,他如何绝望,然后声音如何出现,他如何转头,光如何泛起,公式如何紊乱,背影如何停滞。
“最后,”江寻的声音低下来,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那个背影……停了一下。真的停下来了。不是写完的自然停,是……被打断的停。然后一切就开始消失了。”
沈叙听着,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不是恐惧的冷汗,是激动的热汗。干预有效。情感锚点真的能在潜意识层面形成防御。
“还有这个。”江寻松开一只手,摊开掌心,“在梦里,我这里……有雪的感觉。冰凉凉的。我握住了,然后就不那么怕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叙,眼睛里还残留着梦境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亮光:“沈叙……我好像……在梦里赢了一点点。”
沈叙的喉咙发紧。他伸手,把江寻整个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不是好像。”他在江寻耳边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就是赢了。用你自己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锚,把那个入侵者击退了。”
江寻把脸埋在沈叙肩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他能感觉到沈叙的心跳,和他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渐渐同步。
“那个锚……”江寻闷闷地说,“是你给我的。”
“是你自己的。”沈叙纠正他,“是你记住的雪,是你感受到的温暖,是你选择相信的我。我只是……帮你把它们变得更容易找到。”
抱了很久,江寻才慢慢平静下来。沈叙松开他,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重新填满房间,驱散了噩梦的阴影。
“想喝水吗?”沈叙问。
“嗯。”
沈叙起身去倒水。江寻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沈叙,那个背影……他停下来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
沈叙回过头:“感觉到什么?”
“他……好像在犹豫。”江寻努力寻找合适的词,“不是生气,也不是要继续。就是……犹豫。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叙端着水杯走回来,递给江寻,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李医生说,如果意识碎片真的带有赵明轩的人格特质,那么它可能还保有基本的……道德感?或者至少,对‘载体’的状态有某种感知。”
江寻小口喝着水,思考着:“所以,当他发现我不是空白的,当我开始反抗,当我带来了……别的东西,他就犹豫了?”
“可能。”沈叙点头,“但这只是第一次。我们不知道下次会怎样。可能他会适应,可能他会找到绕过锚点的方法,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江寻明白了。
“那我们就加强锚点。”江寻说,放下水杯,眼神坚定,“不只是雪。还有别的。所有我喜欢的、记住的、觉得温暖的东西。”
他掰着手指数:“第一次吃你做的蛋糕。那个草莓的,很甜。你送我的书签,羽毛形状的。我们在天台看星星的那晚,风很凉,但你的手很暖。还有……每次我醒来,看到备忘录,看到你的字,知道又有人记得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眼神越来越亮:“这些,都是我的锚。都是……证明我是江寻的东西。”
沈叙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噩梦中挣扎、在恐惧中反抗、在绝望中依然能找到光亮的少年,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溢出来,温暖得发烫。
“对。”他说,伸手揉了揉江寻的头发,“都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窗外,夜深如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地上的星辰。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一场关于意识主权的战争,刚刚打响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防守反击。
公式与背影,雪与光,冰冷的记忆碎片与温暖的情感锚点。
胜负未定,但希望已现。
“睡吧。”沈叙关掉灯,重新躺下,很自然地把江寻搂进怀里,“这次我陪你一起睡。如果再做噩梦,我会一直在。”
“嗯。”江寻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沈叙。”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沈叙的手臂收紧。
“永远不会。”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再次同步。落雪声已经停了,录音笔安静地躺在桌上。但有些声音,不需要播放,已经刻进了心里。
那是呼唤的名字,是记忆的雪,是紧握的手,是黑暗中最温暖的光。
是锚,是堡垒,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