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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最终对峙——撕破伪善 ...

  •   地下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每个人脸上,让所有表情都无所遁形。
      沈叙站在距离赵教授五米远的地方,肋骨的疼痛像有火在烧,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面的标枪。陈烁和李医生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稍侧的位置,陈烁手里还握着电磁脉冲发生器,虽然赵教授说这东西暂时用不了,但他没松手。
      而赵教授站在观察窗前,身后是那两个重新恢复战斗姿态的安保人员。他的白大褂在灯光下白得像雪,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标准的、严谨的科学家——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偏执光芒的话。
      平台上,江寻——或者说,那个正在用江寻的身体和声音说话的存在——已经坐直了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缓慢地开合,像在熟悉新的工具。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沈叙。
      那双眼睛……沈叙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
      那不是江寻的眼睛。江寻的眼睛总是清澈的,像初融的雪水,即使迷茫也带着温度。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带着距离感的锐利。像在打量一个陌生的实验对象,而不是一个曾经每天为他写备忘录、陪他看雪、握着他的手说“我在”的人。
      “载体的情况……”江寻开口,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得可怕,“比预期更稳定。神经适配度……94.7%?这个数据很惊人。”
      他说话的方式也变了。江寻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试探,因为每天醒来都要重新学习语言和交流。而现在这个声音,是肯定的、专业的、甚至带着一丝评价意味的。
      “是的,明轩。”赵教授转向他,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父亲对儿子才会有的那种温柔和骄傲,“94.7%。这是迄今为止最高的适配记录。你的意识碎片在这个载体里,就像……就像种子找到了最适合的土壤。”
      江寻——赵明轩——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他完全接受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和状态。然后他看向沈叙,眼神里没有任何熟悉感,只有纯粹的好奇。
      “那么,这个个体,”他用下巴指了指沈叙,“是载体的……朋友?或者是……情感羁绊的提供者?”
      他用的是“载体”和“个体”这样的词。像在讨论实验数据,而不是在说活生生的人。
      沈叙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听着那个陌生的声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然后又被冰冷的愤怒重新粘合。
      “他不是载体。”沈叙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他叫江寻。十七岁,喜欢吃甜食,讨厌背课文,数学很好但总是忘记解题步骤。下雪的时候会伸手接雪花,看电影时会抱着抱枕,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相信我告诉他的每一句话。”
      他盯着那双陌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叫。江。寻。”
      赵明轩——或者说是占据了江寻身体的意识——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思考。几秒后,他摇了摇头:“这些是表层记忆。情感依附。在意识整合过程中,这些都会逐渐被更高效、更有价值的知识结构替代。就像……用一套完整的操作系统,覆盖掉原始的、简陋的系统。”
      “他不是系统!”沈叙低吼,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是人!活生生的人!他有权利决定自己是谁,决定自己要记住什么、忘记什么!”
      赵教授皱起了眉。他转向沈叙,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育无知者的耐心:“沈叙,我理解你的感情。但你要明白,我们正在做的事情,远远超越了个人的情感和权利。这是科学前沿,是人类意识研究的一次飞跃!”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手在空中比划:“明轩的意识——一个十五岁就能在理论物理前沿提出原创见解的天才意识——本应随着□□的死亡而消散。但我们找到了保存的方法,找到了延续的可能!这不是侵占,不是谋杀,是……是拯救!是让最宝贵的智慧之火,在另一具身体里继续燃烧!”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发亮,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传道者的狂热状态:
      “想想看!如果爱因斯坦的意识能在另一个大脑里延续,如果霍金的思维能跨越□□的限制——人类文明会进步多少?多少未完成的理论能得到解答?多少……”
      “够了。”
      沈叙打断了他。
      声音很轻,但像一把冰冷的刀,切断了赵教授滔滔不绝的演讲。
      赵教授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沈叙会是这种反应——不是愤怒的反驳,不是情绪的爆发,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沈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即使肋骨传来的疼痛让他每动一下都像受刑。他解锁屏幕,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找到一段音频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赵教授独白_2019年3月12日】。
      “你说这是为了科学,为了人类文明的进步。”沈叙抬起头,看着赵教授,眼神像在打量一个拙劣的演员,“你说这是‘拯救智慧之火’,是‘意识的延续’。”
      他顿了顿,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让整个走廊的空气瞬间冻结。
      ---
      音频一开始是模糊的杂音,像是录音设备被藏在某个地方,勉强收录环境声。然后是一个男人醉醺醺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但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那是赵教授。
      「……呵呵……又失败了……第三个了……」
      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混杂着诡异的笑声。
      「什么狗屁适配度……什么意识结构完整度……都是骗人的……都是骗我自己的……」
      背景里有玻璃碰撞的声音,像是酒杯或酒瓶。
      「那些委员会的老东西……还真信了……真信我是在为人类未来奋斗……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变得凄厉,像个坏掉的风箱。
      「什么人类未来……什么科学突破……狗屁!通通都是狗屁!」
      突然的咆哮,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我只要我的明轩回来!我只要我的儿子活过来!我造那么多容器……死那么多人……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我只要明轩回来!我只要……我只要听他再叫我一声爸爸……」
      声音到这里变成了彻底的哭泣。一个中年男人崩溃的、毫无形象的哭泣,混杂着酒瓶摔碎的声响。
      「他们说我不正常……说我疯了……说我拿活人做实验是犯罪……犯罪又怎么样?我的明轩死了!他才十五岁!他本来可以改变世界的!他们懂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懂!」
      哭泣声渐渐平息,变成喃喃自语:
      「下一个容器……一定要成功……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死多少人……明轩……爸爸一定会让你回来……一定会……」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机器运转的嗡鸣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教授脸上。
      刚才那个慷慨激昂、满口“人类智慧”、“科学飞跃”的教授,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收缩得像针尖。他死死盯着沈叙手里的手机,像在看一条吐信的毒蛇。
      “这……这是……”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这是伪造的……是假的……”
      “是吗?”沈叙平静地问,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音频的元数据,“录音时间:2019年3月12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录音地点:你家的书房。录音设备……”他顿了顿,“是我哥哥沈渊的钢笔录音笔。”
      赵教授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沈渊……”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惊恐,“他……他不是……”
      “他死了。”沈叙接上他的话,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几乎能把空气冻住,“三年前,作为‘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初期志愿者之一,在第二次意识提取实验中脑死亡。官方记录是‘突发性颅内出血’,但你我都知道真相。”
      他向前走了一步。虽然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站得稳稳的。
      “我哥哥一直很崇拜你,赵教授。他觉得你在做伟大的事,是探索人类意识的先驱。所以他自愿参与实验,想为‘科学’贡献力量。”沈叙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他死前一周,把这个录音笔交给我,说‘如果我有意外,把这个交给能主持公道的人’。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直到……直到我查到‘普罗米修斯计划’,直到我看到江寻,直到我发现这个学校根本就是个巨大的实验室。”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图还在跳动,像一颗丑陋的心脏。
      “所以别再跟我扯什么‘人类智慧的奇迹’,什么‘科学的飞跃’。”沈叙盯着赵教授,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一个因为失去儿子而疯掉的父亲,为了复活自己的孩子,不惜用无数活人做实验的疯子。”
      赵教授的嘴唇抖得厉害,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身后的两个安保人员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显然,他们也不知道这段录音的存在。
      “那些‘志愿者’。”沈叙继续说,声音冷得像北极的风,“那些绝症患者,那些临终关怀病人,那些你以为‘反正要死了,不如为科学做贡献’的人——他们同意的是‘意识研究’,不是成为你复活儿子的‘容器备胎’!更不是在实验中痛苦地脑死亡!”
      他指向平台上的江寻——或者说,赵明轩:
      “还有他。江寻。一个记忆系统受损的少年,每天醒来都要重新认识世界,本来就已经活得够艰难了。你把他当什么?一个完美的‘空白画布’?一个方便你儿子意识入驻的‘房子’?”
      沈叙的声音终于拔高,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
      “你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有没有告诉过他真相?有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权利?没有!你只是把他当工具!当物品!当你可以随意使用、随意丢弃的实验材料!”
      赵教授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想后退,但身后就是观察窗,无处可退。他的眼神慌乱地转动,从沈叙脸上移到手机上,又移到平台上的江寻——不,现在应该是赵明轩——脸上。
      而赵明轩……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张属于江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赵教授,眼神里那种冰冷的审视开始动摇,掺杂进了一丝……茫然?
      “父亲……”他开口,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有些破碎的状态,“那些……那些人……死了?”
      赵教授像被电击一样猛地转头看他:“明轩,不……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些都是必要的牺牲……为了科学……为了你……”
      “为了我?”赵明轩重复,眉头皱了起来,“所以……所以有人因为我……死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生理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意识的颤抖。他按住自己的额头,像是突然头痛。
      “我……我记得……”他喃喃自语,“实验室……很多人……痛苦的声音……数据……失败……”
      他的眼神开始混乱。一会儿是江寻那种清澈的茫然,一会儿是赵明轩那种冰冷的锐利,两种状态快速切换,像信号不良的屏幕。
      “载体出现意识冲突。”控制台前的一个研究人员——现在大家都明白那其实是伪装的安保人员——紧张地报告,“适配度开始下降……91%……89%……”
      “不!”赵教授冲到控制台前,疯狂地敲击键盘,“稳定他!给镇静剂!加大同步信号!”
      “父亲……”赵明轩——或者说,此刻两种意识正在激烈斗争的江寻——抬起头,看着赵教授,眼神痛苦而混乱,“你……你说过……这是为了……保存知识……为了人类……”
      “我是为了你!”赵教授转身大吼,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那张总是严谨克制的脸彻底崩溃,“明轩,我的孩子……爸爸只是想让你回来……只是想再听你叫一声爸爸……这有错吗?这有错吗?!”
      他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不是什么科学家,不是什么先驱,只是一个失去儿子、被悲痛逼疯的父亲,一个为了复活自己的孩子不惜毁灭一切的疯子。
      沈叙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任何同情,只有更深的寒意。
      他收起手机,向前走了一步。陈烁立刻跟上,李医生也紧张地握紧了医疗箱的提手。
      “你的私欲,你的丧子之痛,”沈叙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可怕,“没资格用无数活人,尤其是江寻的人生来陪葬。”
      他看向平台上正在痛苦挣扎的江寻。少年的脸扭曲着,一只手死死按着后颈那个银灰色的装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胸口,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挖出来。
      “江寻!”沈叙大喊,“听着!你是江寻!不是赵明轩!你是那个喜欢吃草莓蛋糕、讨厌背课文、下雪天会伸手接雪花的江寻!你是那个每天早上都会相信我、每天都会重新认识我的江寻!”
      他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也通过林茜紧急切进来的广播系统,在整个地下空间回荡:
      “雪在下!很轻!你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羽毛书签!我送你的!上面刻着‘今日无大事,唯与你同行’!”
      “新年合唱!你站在第一排最边上!虽然不记得歌词但很认真在跟唱!”
      每喊出一句,平台上的江寻就颤抖一下。他按着后颈的手开始用力,手指抠进那个银灰色装置的边缘。
      “意识冲突加剧!”研究人员尖叫,“适配度掉到76%!载体生命体征不稳定!”
      赵教授像疯了一样扑向控制台,想调整参数,但陈烁已经动了。他举起电磁脉冲发生器——虽然赵教授说需要冷却,但他根本没管——对准控制台,再次按下按钮。
      这一次,机器没有完全黑屏,但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沈叙……”平台上的江寻终于发出了声音——是江寻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但真实,“沈叙……我……我好难受……脑子里……有好多人……好多公式……”
      “拔掉它!”沈叙冲向平台,“江寻!把你后颈的东西拔掉!”
      江寻的手颤抖着,抓住了那个银灰色装置的边缘。但就在他要用力的时候,身体又僵住了——赵明轩的意识再次占据了上风。
      “不……”江寻——赵明轩摇着头,“数据……不能丢……这是唯一的……延续……”
      两种意识在同一个身体里撕扯、争夺、互相吞噬。
      沈叙已经冲到了平台边。他爬上金属床,跪在江寻身边,双手握住那个银灰色装置。装置表面冰凉,边缘有细小的卡扣。
      “江寻!”他低头,额头抵着江寻的额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双混乱的眼睛,“看着我!我是沈叙!你的沈叙!你说过只相信我的沈叙!”
      江寻的眼睛里,江寻的光,短暂地亮了一下。
      “沈……叙……”
      “拔掉它!”沈叙抓住他的手,和他一起握住装置,“我们一起!用力!”
      两人的手同时用力。
      银灰色装置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卡扣崩开,细小的电线被扯断,迸出细小的火花。
      “不——”赵教授凄厉的尖叫。
      装置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江寻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痉挛,眼睛翻白,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后颈的位置,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微微发红的印记。没有流血,但皮肤下面那个米粒大小的硬结,现在清晰可见——失去了外部装置的覆盖,它像一颗丑陋的种子,埋在少年的身体里。
      沈叙抱住江寻,感觉到怀里的人还有呼吸,还有心跳——虽然微弱,但还在。
      他抬起头,看向赵教授。
      那个刚才还疯狂嘶吼的男人,此刻瘫坐在控制台前,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他看着平台上相拥的两个人,看着那个已经失去意识、但终于变回“江寻”的少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叙抱着江寻,慢慢从平台上下来。他的肋骨疼得几乎让他昏厥,但他没有松手。
      陈烁和李医生立刻上前。李医生快速检查江寻的生命体征,陈烁则举着电磁脉冲发生器,警惕地盯着赵教授和那两个安保人员。
      走廊里,只剩下机器报警的尖锐声响,和几个人沉重的呼吸。
      沈叙最后看了赵教授一眼。
      那个曾经道貌岸然的教授,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老疯子。他的实验失败了,他的儿子没有真正复活,他为了私欲所做的一切,都在一段录音面前,被彻底撕碎了伪装。
      “今天,”沈叙说,声音疲惫但坚定,“就到此为止了。”
      他抱着江寻,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烁和李医生紧跟其后。
      没有人阻拦。
      在他们身后,赵教授瘫坐在一地狼藉中,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终于,发出了一声像野兽般的、绝望的哀嚎。
      那声音在冰冷的地下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
      像一个时代的终结。
      像一个疯狂梦想的彻底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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