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庆功与新生 ...
-
周六下午,沈叙家的客厅。
冬日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温暖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像某种无声的庆祝。客厅里飘散着食物的香气——不是外卖,是沈叙花了一上午准备的简单家宴,虽然手艺普通,但诚意十足。
江寻窝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灰色毛毯。他的脸色比几天前好多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有了些健康的血色。后颈贴着一个小小的无菌敷料,纱布边缘露出一点点,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活动。手术很成功,植入物被完整取出,现在正在恢复期。
他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茶几上那个漂亮的草莓蛋糕——林茜带来的,上面用奶油写着歪歪扭扭的“新生快乐”四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抽象的雪花图案。
“所以我就说啊,”陈烁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挥舞着一根香蕉当道具,声情并茂地讲着,“当时那个主机房,乌漆嘛黑的,我一进去就感觉——嚯,这温度,这气氛,绝对是核心地带!”
林茜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嘴角带着笑意:“你上次不是说里面亮得像圣诞树吗?”
“艺术加工,艺术加工懂不懂!”陈烁理直气壮,“反正我就摸过去了,那核心主机,这么大——”他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小,“跟个小冰箱似的!然后我掏出我小叔给的那个磁脉冲笔,对准散热口,就这么一插——”
他做出一个猛刺的动作,香蕉差点脱手飞出去。
江寻被逗笑了,虽然笑声还很轻,但眼睛弯成了月牙。沈叙坐在他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沙发靠背上,虽然没有直接搂着,但那种保护的姿态很明显。他肋骨还缠着固定带,不能做大动作,但气色比几天前好多了。
“你别听他吹。”沈叙轻声对江寻说,“后来我问了,主机房根本没他说的那么黑,而且他动作也没那么帅,差点被两个技术员发现。”
“哎哎哎,拆台是吧!”陈烁抗议,“我那叫战术潜行!故意制造戏剧效果!”
李医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已经脱下了白大褂,穿着简单的米色毛衣和长裤,看起来就是个温和的邻家阿姨,完全不像那个在地下实验室里冷静下针的医生。
“都少说两句,让江寻好好休息。”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江寻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正常。伤口还疼吗?”
江寻摇头:“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痒是好事,说明在愈合。”李医生说,“下周复查没问题的话,敷料就可以去掉了。到时候会留下一个小疤,但不大,头发遮一遮就看不到了。”
江寻抬手摸了摸后颈的位置,眼神有些复杂。那里曾经埋着一个控制他记忆、差点夺走他自我的东西。现在终于空了,干净了,属于他自己了。
“李医生,”他小声问,“那个东西……拿出来之后,我的记忆……真的能慢慢恢复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李医生。
李医生放下手,表情认真:“江寻,植入物的主要功能是抑制长期记忆的形成和提取。现在它被移除了,理论上,你的记忆功能会逐渐恢复正常。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大脑需要时间重新适应,神经连接需要重建。”
她顿了顿,继续说:“可能一开始,你还是会忘记一些事。可能今天的记忆到明天就模糊了。但这不是永久的,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你每天正常地生活、学习、感受,记忆会越来越牢固,保持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江寻认真听着,然后点头:“嗯。我不怕。反正……”他侧头看向沈叙,“反正有人会提醒我。”
沈叙的心脏柔软地塌陷下去。他伸手,很轻地揉了揉江寻的头发:“对。我会提醒你。每天提醒,直到你不需要提醒为止。”
“噫——”陈烁做出夸张的搓手臂动作,“肉麻死了!林茜,快,蛋糕切一切,用甜度中和一下这恋爱的酸臭味!”
林茜笑着起身,拿起蛋糕刀。刀尖在奶油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先切下带雪花图案的那一块,放到江寻面前的盘子里。
“第一块给我们的主角。”她说,眼睛里有温柔的光,“江寻,欢迎回来。”
江寻看着那块蛋糕,草莓很新鲜,奶油白白软软的,雪花图案画得有点歪,但很用心。他拿起小叉子,挖了一点点,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不是那种齁甜,是清甜的,带着草莓的微酸和奶油的香醇。
“好吃。”他小声说,然后又挖了一大口,这次嘴角沾上了一点奶油。
沈叙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奶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林茜继续分蛋糕,给每个人都切了一块。陈烁那份最大,他立刻埋头猛吃。李医生接过盘子,小口品尝,点点头:“糖放得刚好,不腻。”
沈叙那份被江寻接了过去——沈叙肋骨受伤,医生说要控制糖分摄入。江寻很认真地监督着,只允许他吃几口。
“哎,我怎么就没有这种待遇。”陈烁一边吃一边嘟囔,“林茜,你也监督我一下呗?”
林茜白了他一眼:“你还需要监督?自觉点,第三块不准吃了。”
“我就说说……”
客厅里充满了轻松的笑声。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江寻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小口吃着蛋糕,偶尔抬头看看沈叙,看看陈烁和林茜斗嘴,看看李医生温和的笑容,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光。
这种光,沈叙很久没见过了。
不是记忆清零后那种茫然的清澈,也不是被入侵时那种空洞的黑暗,而是一种……真实的、活着的、在经历了巨大痛苦后终于获得安宁的光。
“对了,”林茜忽然想起什么,“学校那边怎么样了?赵教授的事……”
陈烁放下叉子:“我小叔说,案子已经移交专案组了。赵教授、他那些助手、还有背后那个财团的好几个高管,全进去了。实验室查封,所有数据封存,涉案人员一个都跑不了。”
“学校呢?”沈叙问。
“校长被停职调查,几个知情不报的领导也撤职了。”陈烁说,“新校长下周上任,听说要从外地调过来,保证跟这件事没关系。心理健康中心……哦不对,那个破实验室,要彻底拆除,原地可能要建个图书馆或者体育馆什么的。”
李医生补充:“教育局和卫健委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会彻底清查所有可能受‘普罗米修斯计划’影响的学生。江寻是第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我们学校之外,可能还有其他地方、其他人……”
她没有说完,但大家都明白。赵教授的疯狂实验,可能不止江寻一个受害者。
客厅里的气氛稍微沉重了一些。
江寻放下叉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毯的边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那……那些可能被影响的人,会得到帮助吗?”
“会。”李医生肯定地说,“你提供的证词、你的医疗记录、还有实验室的那些数据,都是重要的证据。调查组会根据这些,去查找其他可能的受害者,给他们提供医疗和心理支持。”
江寻点点头,然后小声说:“那就好。”
沈叙看着他,心脏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这个少年,自己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却是关心其他可能受害的人。
林茜忽然站起来:“差点忘了,我带了点东西。”
她走到门口,从包里拿出几个包装好的小盒子,走回来分给大家。
给陈烁的是一个汽车模型——很精致的合金材质,是陈烁喜欢的某个赛车品牌。陈烁眼睛立刻亮了:“我去,限量版!林茜你够意思!”
给李医生的是一套专业的医学书籍,最新版的神经科学和心理学专著。李医生接过,有些惊讶:“这……太贵重了。”
“您值得。”林茜认真地说,“没有您,江寻的手术不会那么顺利。”
给沈叙的是一支钢笔。不是普通的钢笔,笔身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细细的银色纹路,像夜空中流淌的星河。沈叙接过,手指摩挲着笔身:“谢谢。”
“你用来写新的备忘录。”林茜微笑,“这次,可以写点开心的内容了。”
最后,她递给江寻一个小盒子。
江寻有些无措地接过,看了看沈叙。沈叙点头:“打开看看。”
盒子打开,里面不是贵重的东西,而是一个……手工做的相册。
很小的相册,大概巴掌大,封面是柔软的皮革,上面烫印着一个羽毛的图案——和沈叙之前送他的书签一样。
江寻翻开第一页。里面没有照片,而是一些手绘的、简单但用心的画。
第一幅画:两个小人站在教学楼前,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头上画了个问号。旁边写着字:开学第一天,沈叙遇到江寻。
第二幅画:两个小人坐在课桌前,高的那个在写字,矮的那个在看他写。字:每天早上的备忘录。
第三幅画:雪花,两个小人伸出手,掌心有小小的白色点点。字:初雪。
第四幅画:蛋糕,草莓的。字:第一次吃到沈叙做的蛋糕。
第五幅画:两个小人靠在一起,看电影的画面。字:家庭影音夜。
一页一页,画满了这几个月来,江寻和沈叙之间所有重要的、温暖的、值得记住的瞬间。画得不算好,但很认真,每一笔都能看出画者的用心。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旁边写着一行字:【留给未来的新记忆】。
江寻的手在颤抖。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林茜……这……”
“我不知道送你什么好。”林茜的声音也有点哽咽,“贵重的东西你不缺,有意义的东西……我觉得,这些记忆,这些证明你存在过、活过、被爱过的瞬间,才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哪怕有一天,你真的忘记了具体的事情,翻开这个相册,你也能知道——你叫江寻,你被很多人爱着,你值得拥有最好的人生。”
江寻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滚烫的、充满感激的眼泪。他紧紧抱着那本小小的相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破碎,“谢谢你们……谢谢……”
沈叙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江寻把脸埋在他肩上,无声地哭着,但身体是放松的,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防备、安全地释放情绪的放松。
陈烁揉了揉鼻子,假装看窗外:“今天阳光真好哈……”
李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林茜坐回沙发,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小口喝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过了好一会儿,江寻才平静下来。他从沈叙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脸上有了笑容。他小心地把相册放在腿上,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手指轻轻抚摸那些画。
“这张……”他指着其中一页,“是那天我们在天台看星星吧?你指给我看北斗七星。”
沈叙点头:“嗯。那天风很大,你冷得发抖,但就是不肯下去。”
“因为好看。”江寻小声说,“星星……很亮。像你的眼睛。”
沈叙愣住了。然后,耳朵慢慢地红了。
“哇哦——”陈烁起哄,“江寻你现在很会啊!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江寻老实地说,“你昨天不是跟林茜说,她的眼睛像星星……”
“我靠!那能一样吗!”陈烁跳起来,“我那是在背诗!背诗懂不懂!林茜你别听他的!”
林茜忍俊不禁:“行了行了,都坐下。”
沈叙轻咳一声,拿起茶几上的果汁杯——医生说他暂时不能喝酒,所以大家都喝果汁。他举起杯子:
“那个……说两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沈叙看着杯子里橙黄色的液体,阳光透过玻璃,在液面上跳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这几个月……像一场梦。一场很长的、很痛的梦。”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但现在,梦醒了。阳光很好,蛋糕很甜,朋友都在,江寻……在我身边。”
他看向江寻,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所以,敬自由。敬我们好不容易赢回来的、做自己的自由。”
又看向其他人:
“敬新生。敬江寻的新生,也敬我们每个人的新生——经历了这一切,我们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最后,他举起杯子更高一些:
“敬……我们。敬沈叙、江寻、林茜、陈烁、李医生。敬这个乱七八糟但最终我们赢了的世界。”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陈烁咧嘴笑:“敬哥们儿!”
林茜微笑:“敬友谊。”
李医生温和地说:“敬生命。”
江寻学着沈叙的样子,双手捧着杯子,很认真地说:
“敬……沈叙。”
大家都笑了。杯子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果汁晃动着,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琥珀。
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客厅里重新充满了轻松的笑语。
林茜忽然问:“接下来什么打算?学校那边肯定要休整一段时间,江寻也需要恢复。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沈叙看向江寻。江寻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依赖,有信任,还有一丝对未来的好奇和期待。
沈叙伸手,握住江寻的手。那只手现在很温暖,不再是地下实验室里的冰凉。
“先让他彻底康复。”沈叙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复健,把身体养好。”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
“然后,送他一份真正的、属于‘江寻’的人生。”
江寻的眼睛睁大了。
“不是实验体的人生,不是载体的人生,不是每天记忆重置的人生。”沈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江寻自己的人生。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记住什么就记住什么。每一天都是新的,但每一天都不会再被夺走。”
他握紧江寻的手:
“我会陪着你。一步一步,一天一天,把属于你的人生,全部找回来。”
江寻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用力回握沈叙的手。
窗外的阳光更暖了。
客厅里,蛋糕的甜香还在飘散,笑声还在继续,朋友们还在身边。
而未来,像窗外那片明亮的、无垠的天空,终于,真正地、完整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属于江寻的新生。
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