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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漫长的康复与“完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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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后,初春的午后。
康复中心的物理治疗室里充满了柔和的自然光。巨大的落地窗外,院子里的樱花树开始冒出粉白的花苞,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偶尔发出清脆的鸣叫。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更多的是阳光晒暖了地板和窗帘后散发出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江寻趴在治疗床上,后颈完全暴露在外。那个曾经埋着植入物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的疤痕,大约一厘米长,像一片褪色的羽毛印在皮肤上。疤痕周围的肌肉还有些僵硬,这是手术和长期紧张留下的后遗症。
李医生——现在是江寻的专职康复医师——站在床边,手指很有技巧地按压着那片区域。
“疼吗?”她问。
江寻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有点……酸。”
“酸是正常的,说明肌肉在放松。”李医生的手指沿着脊柱两侧缓缓移动,“你这里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大脑把这里当成了危险区域,即使植入物拿掉了,身体记忆还在。所以需要慢慢重新训练它,告诉它:现在安全了,可以放松了。”
江寻“嗯”了一声。他能感觉到李医生的手指很温暖,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他疼痛难忍,又能有效缓解深层的僵硬。四个月来,每周三次的康复治疗已经成了惯例。从最开始连轻轻触碰都会让他全身紧绷,到现在能坦然接受按摩,进步虽然缓慢,但真实可见。
“对了,”李医生一边按摩一边说,“心理医生那边说你最近的状态不错。焦虑量表的分数又下降了,特别是对密闭空间的恐惧。”
江寻点点头:“沈叙……陪我练习。我们从小的空间开始,储物间、电梯、然后慢慢……”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李医生知道,提到这些过程对江寻来说依然不容易。四个月前那场噩梦的后遗症还在:对密闭空间的恐惧,对突然的高频声音的过度反应,偶尔还会做关于白色空间和公式的噩梦。但频率在降低,强度在减弱。
“沈叙很用心。”李医生微笑着说,“他每次来都会详细问我你的进展,还会做笔记。上周他问我有没有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书推荐,说要自学。”
江寻的耳朵微微红了。他知道沈叙在做什么——那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为他重建安全感。不是简单地说“别怕”,而是真正去理解他为什么怕,然后陪着他去面对。
四十分钟的物理治疗结束,江寻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后颈那片区域确实松快了很多,那种像有根看不见的绳子一直拽着的紧绷感减轻了。
“下周可以试试轻微的颈部拉伸了。”李医生在病历本上记录,“但还是要注意,别突然转头,别做大幅度动作。疤痕组织还在恢复期,太用力可能会拉伤。”
“好。”江寻乖巧地点头,开始穿外套。
走出治疗室时,沈叙已经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江寻出来立刻站起身。
“怎么样?”他问,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江寻后颈的位置——不是审视,只是关心。
“李医生说可以开始轻度拉伸了。”江寻接过保温杯,打开,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他小口喝着,温度刚好。
沈叙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今天要记的东西我整理好了。上午语文课的笔记,数学作业的要点,还有……林茜说周末想来看你,带她新学的提拉米苏。”
江寻看着屏幕上的备忘录。和之前的手写版本不同,现在用的是专门设计的电子备忘录应用,界面简洁清晰,有分类标签,有图片和语音备注,还可以设置提醒。这是林茜和陈烁一起捣鼓出来的——用陈烁的话说,“要用科技治愈科技造成的伤害”。
备忘录的第一条永远是固定的:【我是江寻。十七岁。沈叙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迷茫或害怕,找他。】
下面是当天的具体内容:
【3月21日,星期四,晴】
1. 语文课讲了《赤壁赋》,重点:苏轼在困境中的豁达。王老师说我的读后感写得很好(沈叙注:是真的好,不是安慰)。
2. 数学作业第3题有另一种解法,我写在草稿纸背面了。
3. 物理实验课我们做了单摆,你的数据记录最准确。
4. 午餐吃了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你说番茄炒蛋太甜,下次少放糖。
5. 康复治疗:后颈按摩40分钟,李医生说恢复良好。
江寻一条一条看下去。他的记忆力确实在改善——现在能记住昨天的大部分事情,能记住上周的重要事件,能记住一个月前手术当天的零星片段。但长期的、系统的记忆还是脆弱,像一张网眼太大的渔网,许多细节会漏掉。
所以他依然需要备忘录。只是不再需要沈叙每天早晨重新介绍自己,不再需要从零开始构建世界观。现在的备忘录更像一个提醒,一个补充,一个以防万一的备份。
“都记住了?”沈叙观察着他的表情。
“大部分。”江寻说,手指滑动屏幕,“单摆实验的数据……我好像记得。是不是我测了十组,然后你帮我算的平均值?”
“对。”沈叙笑了,“你测得很认真,连隔壁组的人都来看。”
两人并肩走出康复中心。初春的风还有些凉,但已经没有了冬天的刺骨。沈叙很自然地握住江寻的手——这个动作现在已经成为习惯,不再需要任何理由或借口。
江寻的手指微微蜷缩,回握住。他的手现在总是温暖的,不再是实验室里那种冰凉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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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叙家时,夕阳已经把客厅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这几个月,江寻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沈叙的父母在国外工作,常年不回家,这套三居室的公寓成了两个人临时的“康复基地”。客厅里多了很多属于江寻的东西——书架上有他正在看的书,茶几上有他喜欢的零食,窗台上有一个小小的多肉植物,是他和沈叙一起买的,说“很好养,不用天天记得浇水”。
“晚上想吃什么?”沈叙一边换鞋一边问。
江寻想了想:“我记得……冰箱里有排骨?可以炖汤。”
“你记得?”沈叙有些惊讶。这是三天前买的食材,通常这类日常琐事江寻很容易忘记。
“嗯。”江寻点头,表情有点小得意,“因为我挑的。你说要炖汤,我选了两根肋排,肉比较多。”
沈叙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厉害。那今晚你主厨?我给你打下手。”
这是康复的一部分——让江寻重新建立对日常生活的掌控感。从最简单的择菜、洗米开始,到现在能独立完成几道菜。李医生说,这种“我能做到”的成就感,对重建自信很重要。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水声、切菜声、锅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江寻系着围裙,表情专注地处理排骨。沈叙在旁边洗萝卜和玉米,时不时看他一眼,确认他不会伤到自己。
“沈叙,”江寻忽然开口,手里动作没停,“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我的记忆完全恢复了,不再需要备忘录了,你会不会……觉得不习惯?”
沈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转头看向江寻,少年侧脸的轮廓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问。
“因为……”江寻把排骨放进冷水锅,打开火,“因为这几个月,你每天都要花时间整理备忘录,要提醒我这个那个,要陪我做康复……如果我不再需要这些了,你突然多出来好多时间,会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阐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数学问题。
沈叙放下手里的萝卜,擦干手,走到江寻身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那你觉得呢?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备忘录了,你会不会就不再需要我了?”
江寻猛地转头,眼睛睁大了:“当然不会!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会那么想?”沈叙温和地看着他,“江寻,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有‘问题’,而是因为我想做。因为是你。”
他伸手,轻轻拨开江寻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
“就算有一天,你的记忆比我的还好,能记住所有事情,不再需要任何提醒——我还是会想为你整理备忘录。只不过那时候,备忘录的内容可能会变成:‘今天江寻又比我聪明了’、‘江寻做的饭太好吃了’、‘江寻笑起来真好看’。”
江寻的脸慢慢红了。他低下头,盯着锅里开始冒泡的水,小声说:“……肉麻。”
“真心的。”沈叙说,然后回到水槽边继续洗菜,“所以别瞎想。你恢复得越好,我越高兴。其他的,不重要。”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炖锅开始发出的咕嘟声,和流水声。但气氛不一样了,多了一种更深的、更安稳的东西。
晚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新闻。这是沈叙坚持的习惯——让江了解外界正在发生什么,重建与世界的连接。通常江寻会靠在沈叙肩上,半听半睡,偶尔问一些问题。
但今天,江寻格外清醒。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表情专注。新闻在报道一项新的科技成果,关于脑机接口的伦理讨论——这个话题通常会让江寻感到不安,但今天他没有移开目光。
新闻结束,进入广告时间。沈叙正要换台,江寻忽然开口:
“沈叙。”
“嗯?”
“我……”江寻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我觉得,我好像开始明白了。”
“明白什么?”
江寻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
“这几个月,李医生、心理医生、还有你,一直在帮我重建记忆,帮我面对恐惧,帮我……找回我自己。我一直很努力,但有时候还是会害怕。怕自己永远好不了,怕永远需要备忘录,怕永远会做噩梦。”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但今天,在康复中心,李医生按摩我后颈的时候,我突然感觉……那里真的轻松了。不是物理上的轻松,是……是心理上的。好像那个地方终于不再是一个‘伤口’,一个‘问题’,它就只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像手上的疤,膝盖上的疤,只是存在而已,不再疼了。”
沈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然后刚才做饭的时候,我记得排骨是我挑的。看电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再害怕那些关于大脑和科技的新闻了。”江寻继续说,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我在想……可能康复的过程,不是把坏掉的地方修好,不是把缺失的部分补全。而是……接受。”
他顿了顿,找到了更准确的词:
“是接受现在的自己。接受记忆可能永远不如别人好,接受某些恐惧可能永远存在,接受后颈永远会有一道疤——但所有这些,都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经历过、战斗过、存活下来的证明。”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广告的微弱声响。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远处城市的灯火像倒置的星河。
江寻看着沈叙,看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段让沈叙永生难忘的话:
“沈叙,我觉得……今天的我,昨天的我,还有明天的我,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虽然线上的珠子——那些具体的记忆——可能还是会掉,可能有的找不回来,有的会模糊。但串着珠子的线……”
他的手停在空中,然后轻轻放在自己心口:
“串着珠子的线,从来都没断过。”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那根线就是:我是江寻。我爱沈叙。我要好好活着。”
沈叙完全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眼眶迅速发热,视线开始模糊。他只能看着江寻,看着这个在四个月前还几乎失去自我的少年,看着他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关于存在与同一性最深刻的哲学。
不是“我思故我在”。
是“我爱故我在”。
是“我选择故我在”。
江寻看着沈叙发红的眼眶,有些慌乱:“我……我说错什么了吗?你别哭……”
沈叙摇头,用力摇头。他伸手,把江寻紧紧抱进怀里。动作太急,扯到了还没完全愈合的肋骨,但他不在乎。
“没有错……”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你说得太好了……江寻……你真的……太好了……”
江寻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他安静地待在沈叙怀里,手轻轻拍着沈叙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过了很久,沈叙才稍微松开手。但他没有放开,只是把额头抵着江寻的额头,让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话。”
江寻的脸又红了:“真的吗?我觉得……我就是说了心里想的。”
“就是因为是心里想的,才动人。”沈叙说,“江寻,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强大得多。也完整得多。”
完整。
这个词,曾经离江寻那么远。在每天记忆重置的日子里,在意识被入侵的时刻,在躺在实验室平台上的瞬间——完整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但现在,江寻忽然觉得,也许完整从来不需要“完美”。不需要毫无瑕疵的记忆,不需要毫无恐惧的心灵,不需要毫无伤痕的身体。
完整只需要一根不断裂的线。
一根由爱、选择、和“我即是我”的坚定认知串起来的线。
只要线不断,珠子掉几颗又如何?
还可以捡起来,还可以串新的。
“沈叙。”江寻轻声说。
“嗯?”
“谢谢你……一直握着线的这头。”
沈叙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他没有掩饰,任由它们滑落,滴在两个人的手上。
“应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谢谢你让我握。”
窗外,夜更深了。但客厅里很暖,两个人的体温,两个人的呼吸,两个人紧紧相握的手,把这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康复的路还很长。可能还会有反复,还会有挫折,还会有需要备忘录的日子,还会有从噩梦中惊醒的夜晚。
但没关系。
线在。
爱在。
“我”在。
完整,从来不是一种状态。
是一种选择。
而江寻,终于做出了这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