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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5 ...

  •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灿灿却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丁原一直是这样,看着吊儿郎当,什么都无所谓,可周围发生了什么,谁家有什么麻烦,他心里门儿清。以前王灿灿只觉得他心细,现在才隐约觉出,那或许是一种长久生活在不安定环境里磨出来本能的警觉和自保方式。
      “奶奶的病…”王灿灿再次提起这个话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未散的哽咽,“到底,到什么程度了?医生怎么说?钱,还差多少?”
      丁原终于点燃了那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辛辣的味道暂时压下了喉头的梗塞。“晚期。”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稳得可怕,“不知道,奶奶也不跟我说实话,医生推了一款新药,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很贵,而且不一定能申请到名额。”
      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猩红的火点明灭。“钱的事,你别管。”他打断王灿灿想开口的话,“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王灿灿急了,声音又拔高,“卖血卖肾吗丁原?!还是去借高利贷?!你他妈……”
      “我说了,我有办法。”丁原转过头,看着王灿灿,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不是高利贷,也不是卖器官。是,一笔交易。”他扯了扯嘴角,耳垂上的蓝宝石随之晃动,“合法的,至少看起来合法。”
      王灿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颗刺眼的蓝宝石,又看向丁原红肿的耳垂,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今晚楼下那一幕,那个清秀苍白、眼神诡异的男人,还有丁原回来时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型。
      “交易?”王灿灿的声音发颤,“跟…跟那个郑少?是不是?丁原你他妈疯了?!你看不出来那个人不正常吗?!你想干嘛?卖身吗?!你不能为了钱连那种变态都…”
      “王灿灿!”丁原猛地低喝一声,眼神骤然变冷,“闭嘴!”
      王灿灿被他的眼神吓住,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丁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冷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不是你想得那样。”他声音低沉下去,“至少,不完全是。他有病,心理上的。他那个医生……想让我帮他治病作为交换,他们负责奶奶给最好的医疗资源。”
      他省略了刘木棉那些关于锚点、新生、忠犬的玄乎说法,也省略了自己那些阴暗的、报复性的试探和那蜻蜓点水般的吻。
      有些事情,根本说不清。
      王灿灿瞪大眼睛,消化着这过于离奇的信息。“治病?让你?你他妈会治什么病?修车病还是喝酒病?”他语无伦次,“丁原,这太扯了!他们那种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不会反悔?会不会有别的企图?你…”
      “我知道。”丁原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知道危险,知道这可能是个火坑。但我没得选,王灿灿。”
      他看向王灿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硬生生挺立起来。“奶奶等不起。我也…赌不起别的了。”
      王灿灿张了张嘴,所有劝诫、愤怒、恐惧的话,在对上丁原那双眼睛时,都溃不成军。那里面没有冲动,没有侥幸,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清醒和破釜沉舟的狠劲。他太了解丁原了,一旦丁原露出这种眼神,那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烟快烧到手了,丁原才反应过来,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丁原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腔调,甚至带上了点不耐烦,“别到处嚷嚷。以后…我可能会经常不在,或者…带人回来。”他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有些不易察觉的艰涩。
      王灿灿猛地抬头看他。
      丁原别开脸,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你机灵点,该躲就躲,该装傻就装傻。别再像今晚这样,瞎掺和。”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自己也小心点。”
      王灿灿鼻子一酸,又想哭,却强行忍住了。他用力点点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知道了”
      丁原没说话,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他那一头乱糟糟的红毛,动作粗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行了,”丁原收回手,打了个哈欠,眼底是浓重的青黑,“折腾一晚上了,睡吧。明天……”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刘木棉发来的新消息,是关于转院具体事宜的初步安排,“明天还有得忙。”
      他走向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脱掉外套,耳垂上的蓝宝石耳坠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王灿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摔碎的打火机,默默走过去,把碎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也爬上床,和丁原背对背躺着。铁床不堪重负地呻吟了一声。
      两人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没睡。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远处隐约传来夜班车驶过的声音。
      丁原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耳朵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奶奶的病,郑舒诡异的“钟情”,那个莫名其妙地观看她的人,刘木棉温和下得深不可测,王灿灿的眼泪,所有的一切,像乱麻一样缠在他脖子上,越收越紧。
      但奇怪的是,在向王灿灿坦白之后,在做出那个近乎自毁的决定之后,他心底那团灼烧无处发泄的怒火,反而平息了一些。
      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垂上冰凉的宝石。
      郑舒。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随后他摘下耳坠,随手扔到床头柜上。
      许久后,郑舒还坐在原地,他没有阻拦丁原离去,却也没力气站起来,他看着那根烟许久后,沉默地捡起,指尖碾压烟蒂,略带湿意的烟蒂在他手上旋转,逐渐恢复成圆。他盯着那截烟蒂,看了许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它举到唇边。滤嘴上海绵的湿意,冰冷又粗糙的触感,混合着烟草味,贴上皮肤。那点微凉的、略带粗糙的触感,模拟着方才一瞬即逝的温热与柔软。
      他闭上眼睛,让幻觉在神经末梢延长——仿佛那不是一个仓促的轻碰,而是一个被无限拉长的、沉默的吻。
      突如其来的怒吼猛地让郑舒回神,他无措的拿开烟,眼神中满是茫然,顺着声音望去,郑舒数着丁原家的楼层,确认了吼声来自他家楼下,很快丁原与那人的对峙也被他收入眼底,郑舒下意识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目光追随着那人的身形,直到来接他的车像一片黑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
      车厢内,他摊开掌心,那截被体温焐热的香烟静静躺着,被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珍重地被郑舒收藏了许久……
      郑舒到家时,周夫人正坐在餐桌前,他乖顺地坐下,两人沉默地用餐,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瓷器碰撞声在空旷中回响。在周夫人又一次用公筷为他布菜时,郑舒有些局促地开口:“母亲。”
      “怎么了。”周夫人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着公筷的、精心保养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想知道我名下有哪些房产。”
      “好。”周夫人放下筷子,手悄然收回桌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声线的平稳,“我明天让小谭整理出来给你。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郑舒想了想,目光落在自己碗沿晶莹的米粒上:“我还想要一辆车。”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准确的词汇,“不要家里这种。要……声音大一点的。刘明那辆911那种。”
      周夫人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急促了一瞬。她立刻控制住,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在考虑一个寻常的商业提案:“只要这个吗?”
      郑舒抬起头,对上周夫人努力克制的目光,只是如实回答“我不太懂这些。”
      “没事。”周夫人重新拿起公筷,这一次,手稳了许多,“我会帮你处理好。”她再次为郑舒夹菜,是一筷他平日很少主动去碰的清炒芦笋。
      郑舒看着碟中的芦笋,犹豫了片刻,学着周夫人的样子,用公筷夹了一块排骨给周夫人。周夫人看着碟中那块裹着酱汁、边缘微焦的排骨,握着银筷的指尖绷出青白的弧度。镇静地放入口中。咀嚼,吞咽。
      她整个人极其轻微地塌陷了一瞬,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支撑,随即又更用力地挺直。她看向一旁眼眶已红的小谭,声音轻而清晰,在过分安静的豪宅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把刘医生上个月提交的《阶段性刺激-反应报告》找出来。”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明天郑舒要的东西,按最高规格配。但品牌和型号……选报告附录里,刘医生标注的那些。”周夫人停顿一下“不,还是,我亲自挑吧,把丁原的详细报告给我”
      她必须确保,儿子这株终于肯探出无菌罩的藤蔓,能沿着刘医生精心规划的方向,缠绕上那个预设的支柱。
      丁原沉默的看着面前两人,刘木棉得体的微笑仿佛永久焊在脸上,郑舒老实的跟在他身后,耳朵已经消肿,小心的偷瞄他,丁原有些心虚的移开目光,手不自觉摸上自己耳垂,反应过来又尴尬的移开。
      沉默的抽完三根烟后,郑舒已经扫完半个修理厂,丁原嘴角抽动了几下,刘木棉怡然自得地靠在墙上,偶尔抬头看一眼,满意地点头,然后在手里病历里写点什么。
      丁原再次点燃一根香烟,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太阳,是啊,没错啊,是从东边升起来的啊…
      一张纸突兀地打断丁原的思绪,刘木棉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微笑。
      丁原沉默地看完纸上的内容,手上青筋暴起,平整的A4纸在丁原手上皱起,在他要暴起时。一双手轻柔的抚上他的肩膀,强硬地把他按在原地“冷静一下,丁原,她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丁原眼前模糊一片,他死死盯着纸上那一长串的病症诊断,多次妊娠与产后劳损 慢性疾病史劳动损伤,视线每划过一个确诊疾病的名字,丁原都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原发性肝细胞癌(HCC)伴门静脉右支癌栓形成(BCLC C期 - 晚期)
      视线最终停留在‘晚期’两个字上。丁原感觉胃部猛地一抽,仿佛被无形的拳头击中,所有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褪去。耳畔传来尖锐的鸣响,盖过了世间所有声音。
      丁原木讷地抬头望着刘木棉,眼前视线清明一瞬又很快被泪水填满,他嘴唇颤抖,要说的话却死死卡在喉咙里,一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只发出几声模糊的气音。
      刘木棉蹲在丁原面前,握着他的手抚平那张病例诊断书,声音低沉而柔和“别担心丁原,现在还是中期,治疗的可行性很大,我们向您保证,周郑两家会倾注最大的医疗资源,无条件无上限的援助您的亲人。”
      刘木棉的动作温和有力,他与丁原平视,面上的神情柔和,丁原用力闭上眼,却怎么也止不住眼里的泪水,却无任何声息,只有泪水砸在水泥上的声音,露出一丝异样。
      刘木棉温和地安抚他,对着有些担忧地望过来的郑舒,轻笑了一下“郑舒,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忘在车上了,能麻烦你帮我取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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