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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午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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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舒点头应下,担忧的目光却没有从丁原身上移开,路过他时,丁原侧头避开他的目光,等郑舒走远后,丁原透过泪水凝望着他的背影,很轻地笑了“谢谢。”感谢比笑声更轻,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我们出去谈吧,刘医生,”丁原在郑舒回来之前整理好情绪,刘木棉自然无异议,二人又回到了那条小巷,只不过这回坐在墙角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一时间,丁原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刘木棉沉默地等他平复情绪,丁原再次抚平那张病历,一条一条跟刘木棉求证,刘木棉一一解答。
凌迟一般的谈话结束,丁原已经死过无数回,却只不过45过分钟,他奶奶65岁的人生,变成了45分钟的病历解析。
他手指颤抖地点上烟,烟雾灼烧肺部的痛感让他重新清醒“要多少钱。”
“总费用预估区间为300万 - 600万”丁原嘴角扯开,露出一个有些惨烈的笑容“我还挺贵的。”
“生命是无价的,别用金钱衡量自己,那样只会平等地羞辱爱你的人。”刘木棉声音比平时冷了很多。
丁原把那张病历小心地叠好,放在口袋里。他仰着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你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讽刺吗,刘医生。”
刘木棉没有回答,对着他伸手,丁原毫不客气地握住他手起身,刘木棉看着丁原,目光诚恳“当然,有时候这种黑色幽默,是命运对人生微妙的注脚。”
丁原拍了拍口袋里的诊断书,转身往修理厂外走,背影挺直。“刘医生,黑色幽默的注脚,通常写在账单背面。我奶奶什么时候能转院?”
刘木棉跟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温和精准“一天前,您的家人已经在华山医院国际医疗部,我们会安排好一切,您和您的家人随时可以见面。”
丁原乜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
“丁先生,周夫人想见见您,顺便探讨一下治疗方案,您定时间。”
丁原不置可否,当他走出巷口,刘木棉的声音很轻地飘过来“谢谢你。”
丁原没有回头,耸了耸肩,郑舒正抱着东西站在修理厂门口,看见他露出一个略带傻气的笑容。
丁原走过去,郑舒有些羞赧的侧开头,丁原长臂一展,把郑舒揽怀里,感受到人僵硬的肌肉,丁原放开他,手顺着人肩膀滑落,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肌肉打趣道“蛮壮实的。”
郑舒脸颊绯红。
丁原点了点头“挺好,这么壮实不当苦力可惜了。”说完丁原对着看热闹的娃娃菜喊道“娃娃菜给他件工装。”
“好嘞。”
说完没再理人,转身进去了。
郑舒愣在原地,直到刘木棉抽走他手中的文件
“去吧。”
郑舒一步三回头地被娃娃菜带去换衣服了
,刘木棉走到丁原身边把文件递给他。丁原疑惑地接过,打开“嚯。”惊叹一声,翻着手里的豪车报表,欣赏到一半,一道影子遮住了些光线。
丁原抬头,正对上换好衣服的郑舒,穿着跟丁原一样的蓝色工装,眼睛眨巴了几下。
丁原挑眉,对他勾了勾手指,郑舒顺从的弯腰,丁原略微仰起头在他耳边道“滚边去,挡光了。”
说完没再管郑舒的表情,丁原拿着文件用眼神询问刘木棉。
“这是周夫人亲自挑选的,如果您想要别的,写在后面。”刘木棉神情温和地解释。
丁原点点头“所以这算?”
“一点谢礼,这是您应得的。”丁原被这话哄得心里服帖了许多,看见郑舒还站在一边,下巴一点在干活的娃娃菜“愣着干嘛,去帮你师哥啊。”转头又跟刘木棉吐槽道“怎么养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刘木棉只是笑着摇头。两人看着郑舒笨拙地在一堆工具里翻找,最终递过去一个错误的工具。丁原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刘木棉抬手看了眼手表“我该走了,下班后会有司机来接他。”
丁原没回头点头应下了,顺手就文件还给他。“谢了,不过我怕折寿,替我谢谢周夫人。”
刘木棉点头算是应下,又笑着跟郑舒和娃娃菜说再见。
郑舒面上有一瞬间慌乱,在看见丁原之后又消散了。
在连续三次递错工具之后,娃娃菜投来求助的目光。
丁原招手把郑舒叫过来,详细地给郑舒介绍了一遍,丁原说完抬眼看他“记住没?”
郑舒眨巴了几下眼睛,点了点头,丁原笑着扯了扯他皱起的衣服“真记住了?”
郑舒耳根发红地点头,小声回道“真记住了。”
“去吧。”
郑舒转身,小心翼翼地走向娃娃菜,阳光透过满是油污的窗户,在他过于干净的工装后背上切出一道斜长的光斑。
那光斑随着他的动作移动,晃到了丁原的眼睛。
丁原下意识地眯起眼,偏开头。正对上门口王灿灿的目光“你咋来了。”
王灿灿把手里的饭盒重重放在前台上,呛声道“干嘛,耽误你俩小学生谈恋爱了?”
丁原笑着打哈哈,昨晚他架不住王灿灿哭闹跟他大概地说了点,丁原扯过饭盒,打开一看,都是他喜欢吃的,更心虚了。
王灿灿看他神情就知道,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丁原下意识开口“干啥去?”王灿灿没好气地回道“给弱智买午餐,干嘛!”说完转身就走。
丁原尴尬一笑“记得买喝的。”
王灿灿脚步没停,背对着他,把手举过头顶,比了个中指。
丁原老实地坐回去了,他低头看着手里还温热的饭盒,盖子边缘渗出一点油渍,沾在他拇指上。他盯着那点油渍发呆。
再抬头对上郑舒疑惑的目光,他皱着鼻子,瞪了回去“老实干活,不然没饭吃。”
郑舒愣了两秒,然后,在丁原几乎要爆发的注视下,他慢慢学着丁原的样子,也皱了一下鼻子。做完还用求表扬的眼神看他。
丁原被他反应搞得体内一股邪火不上不下的乱窜,猛地转回头,后槽牙咯吱响,最终也只是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王灿灿回来后几个人支上餐桌,围着开始吃饭,郑舒捧着一盒轻食,看着三人一样的饭菜发呆,突兀地伸来一双一次性筷子,在他饭上放了一点番茄炒蛋。
郑舒望过去,就看见王灿灿翻着白眼,语气生硬地解释道“干嘛?这筷子是新的,别整得跟我们虐待你一样。”
丁原头也没抬,用筷子背面拨了点没动的菜给他“吃啊,光看能看饱?”
娃娃菜小声地抗议道“我怎么觉得是你们孤立我。”
王灿灿和丁原同时被逗笑了,郑舒在满是机油味的修理厂和笑声中,低头看着自己饭盒里多出来的那两道菜,愣了几秒。然后,他把饭盒稍微朝丁原的方向,转了一个角度。仿佛这样,这份不太情愿的馈赠就更正式地属于他了。
郑舒没有再动,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开始很认真地把那些菜和米饭一起,小口小口地吃完。吃得很干净,连一粒粘在盒壁的米都没放过。
王灿灿撇撇嘴,但没再吐槽,只是把自己饭盒里一块最大的红烧肉,用筷子“不小心”拨到了靠近郑舒饭盒盖子上,然后假装没看见,扭头跟娃娃菜说话。
丁原把一切看在眼里,没作声。丁原吃饱后叼着烟,看着郑舒吃完最后一口,才慢悠悠开口“饱了?”
郑舒点点头,双手捧着空饭盒,像个交作业的小学生。
“行。”丁原下巴朝水槽一扬,“吃了饭,就得干活。去,把碗洗了。”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甚至带点打发意味的指令。
但郑舒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站起来,拿着所有人的饭盒,小心翼翼地摞在自己那个上,走向水槽。 接下来是漫长的十分钟。
丁原和王灿灿靠在墙边抽烟,看着郑舒站在水槽前,面对几个一次性塑料饭盒,如临大敌。
他先研究水龙头,拧错了方向,被溅起的水花吓了一跳;然后他挤了过多的洗洁精,搓出了一大堆毫无用处的泡沫;他冲洗得过于认真,仿佛在清洗手术器械,每一个角落都要反复冲三遍。
王灿灿用气声对丁原说:“……我怀疑他能洗到下班,他脑子真的没病吗?”
丁原吐了口烟,不置可否地挑眉。他看着郑舒微微弓着认真的背影,那身工装在他身上比丁原穿着还合身。
“所以这到底算什么?托管吗?”王灿灿抱怨道。
丁原吐出最后一口烟,很隐秘地乜了他一眼“算寄养。”
终于,郑舒洗完了。他拿着那几个被洗得发白、几乎快要搓破的塑料饭盒,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点完成重大任务后的、细微的忐忑,看向丁原。
丁原走过去,接过那摞湿漉漉、有点变形的饭盒,随手甩了甩水,扔进了旁边的可回收垃圾桶。
郑舒看着垃圾桶,眨了下眼,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歪着头,仿佛没理解自己十分钟精密工作的归宿。
丁原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轻轻被拨动了一下。好像他小时候养的狗…他啧了一声,语气有点不耐烦 “洗个破盒子磨蹭半天。”丁原说,转身往回走,“过来给我递工具。”
王灿灿把烟头踩灭,翻了个白眼,但也没走开,反而晃了过去,靠在工具箱上,丁原今天给周义的车做最后收尾,娃娃菜在一旁做笔记,郑舒沉默的递工具。
刚才饭菜那点微弱的气息还未彻底消散,最终被机油味与烟味裹挟着混在一起,彻底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味道。
丁原处理完一切后,给周义发去了消息,通知他可以来取车了。说实话这次拖得有点久,丁原咂巴了两下嘴。
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丁原挑眉看他,郑舒眨巴眨巴眼睛“我记住了。”
丁原皱眉,郑舒再次重复“我记住了。”想了想又补充道“一次也没错。”
丁原被他搞蒙了,还是王灿灿看不下去,没好气地提醒道“工具。”
“?”丁原愣了一秒,随即反应了过来,郑舒指的是下午他介绍工具时,问的那句“记住没”。
他看着郑舒那双过于认真、甚至带着点执拗盯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玩笑或讨巧的意思,只有一种近乎执拗需要被确认的认真。
丁原心里那点因为尴尬那幕奇异的感觉,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点空荡荡的烦躁,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记住工具?一次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