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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摄政王(七) 朝堂上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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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气氛这些时日颇为凝重,兵部、户部早已做了充足的准备和部署,粮草、兵力、后勤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线输送,
信使的马蹄声日夜不停地在宫道上响起,有时在清晨,有时在深夜。
边关的急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一封接着一封,堆在元清的御案上,堆成小山。
谁也不知道下一封急报会带来什么消息。
此次出征的主将,是先帝朝的老将,姓赵,是个沉稳持重的性子。
他领兵抵达战场后,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先稳住阵脚,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胜仗,
小挫敌军锐气之后,便转入相持,试探攻防,互有胜负,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地试探对方的底细,谁也不肯先露出破绽。
这种打法,赵将军觉得稳当。
可朝中有些人却沉不住气了。
前线迟迟没有大动静,粮草兵饷却一日日地消耗,户部心疼银子,兵部心疼时间,
有人联名上疏,参赵将军“贻误战机”,嚷着要派监军,要换将,速战速决。
时望站在武将列中,听着那些文官慷慨激昂地念着奏折,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武将最怕的不是敌人,而是朝中的猜忌。
前方拼死拼活的时候,后面有人说你拥兵自重、说你畏战怯战、说你贻误战机。
栽在这上面的武将,自古以来数不胜数。
他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元清。
元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把那些奏折一本本翻过去,翻得很快,而后一概驳回。
户部尚书郑怀远被他叫到跟前,亲自盯着后勤调拨,不许出一点差错。
时望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傍晚,他再次应诏进宫。
元清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封前线的密报,眉头微微蹙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时望招了招手。
“翊王,过来看看。”
时望走过去,接过密报扫了一眼。
是赵将军写来的,详细汇报了前线的部署和各路大军的进展情况,措辞谨慎,条理清晰,巨细无遗到有些啰嗦。
像是唯恐哪一个字说不清楚,让后方的人误解了他的用意。
时望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把密报放回案上。
“以己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赵将军这是胸有成竹。”
“朕知道。”元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语气也松弛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
“当年父皇在时,就说过他‘持重有谋,可当大任’。朕登基之后,也与他谈过几次。”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烛火,落在虚空中某个遥远的地方,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不是那种会冒进的将领,但也绝不会坐失良机。”元清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现在按兵不动,一定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各路大军到齐,等敌军露出破绽,等他手里攒够可以一击致命的筹码。”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来支撑。
时望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一方面,为赵将军感到欣慰。
陛下有识人用人之明,有谋划方略之智,还有足够的心胸和耐心,才能给出这样的信任与支持。
对于任何一个武将来说,遇到这样的主君,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不需要每打一仗就写八千字的解释,不需要在每一次动作后面加上“臣绝无二心”的附注,
也不需要一边盯着敌人的动向,一边提防着身后自己人的刀锋。
你只需要打好你的仗。
剩下的,有人替你兜底。
另一方面——
时望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握惯了剑的手。
他想起战事初起的时候,他也曾想过领兵出征。
那念头不是在朝堂上被人提起的,也不是在奏折里写下的。
它是在深夜,在他独自躺在床上听着远处更鼓声时,忽然从心底某个角落冒出来的——像一株草从石缝里挣出来,细弱,却执拗。
他想过。
他熟悉边关的形势,熟悉国境之外的敌人,他相信自己去了能比赵将军做得更快、更好。
披甲上阵,骑在马上迎着朔风挥剑,把敌人的旗帜砍倒,带着捷报策马回京,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把战报递到元清手上。
那时候,元清看着他的眼神会是什么样的?会有惊喜吗?会有骄傲吗?
还是会像现在说起那位将军一样,带着那种笃定的、了然的、让人心里发烫的信任?
可他没有去争。
不是不能争,是不该争。
陛下身边需要有可靠的人,边关重要,朝堂也不容有失。
出谋划策、参详军事,调度、统筹、平衡朝中派系——这些事一样不能松懈,一样不能假手于人。
时望选择了留下。
他告诉自己,元清选的人是对的。
那位将军沉稳持重,不急不躁,正是最适合这场战事的人选。
“翊王?”元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时望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神。
元清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一点关切。
“在想什么?”
时望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原本清香回甘的茶水在凉了之后变得有些苦涩。
“臣在想前线的战事。赵将军稳得住,臣也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烛火上,那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像是他心底某种被按捺住的东西。
元清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
只是把那杯凉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推到他手边。
什么话都没说。
时望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杯口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对方也懂。
远处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地踏过青砖铺就的路面,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前线的消息陆续传回来,随着各路大军陆续到位,赵将军终于动了。
捷报像雪片一样从边关飞来——先是攻下一座要塞,再是截断敌军粮道,然后是正面战场上的一场大胜,斩获无数,俘虏敌将。
每一封捷报送到京城,信使都累得几乎从马上栽下来,嗓子里喊出来的“报——!”却依然响彻宫门。
朝堂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那些曾经嚷着要派监军、要换将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喜气洋洋,互相道贺。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仿佛那场大胜是他们自己打下来的一般。
元清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记功赐赏的旨意一道道发出去,他的声音在金殿上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时望仰起头,看着他的小陛下坐在御座上,冕毓遮挡之下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展颜而笑。
百官齐声应诺,山呼万岁。
下朝的时候,时望站在人群中,看着元清被簇拥着往殿内走去的身影。
那人衣袂翻飞,步伐轻快,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时望低下头,看着那道影子,心里那一丝微妙的不是滋味,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温热的、带着些许酸涩的东西。
不是嫉妒。
是羡慕。
他羡慕那个领兵在外的将军。
不是羡慕那些战功,不是羡慕那些封赏。那些东西他也有过,也得到过。
他羡慕的,是那个人可以用自己的双手,为元清打下这片安稳;
可以把捷报送到元清面前,让元清脸上露出舒展而轻松的笑容。
元清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在人群里找到了他。
时望眨了眨眼,抬起头,正好对上元清朝他看过来的目光。
元清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他。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却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
我知道你在。
时望便笑着微微颔首。
身后,百官还在熙熙攘攘地往外走,说话声、脚步声、笑声混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而时望站在那片喧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