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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摄政王(八)   元清朝 ...

  •   元清朝他这个方向轻轻招了招手,动作不大,手只随意抬了一下。

      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他确定时望一定会看见,一定会来。

      冕旒的珠串遮住了元清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可时望就是知道,珠串后面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的、好像在说“你还不快来”的神情。

      时望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从暗到明只用了短短一瞬。

      他加快脚步,穿过退潮般往外走的朝臣,逆着人流往大殿深处走去。

      有人侧身给他让路,有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他都没有理会,只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衣袍带起的风掀动了身边人的衣角。

      元清没停下来等,但脚步放得很慢,时望很快便在殿后的廊下追上了他。

      “陛下。”时望在元清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声音稳住了,“陛下召臣,可是有要事相商?”

      他以为是要继续讨论战事。

      赵将军虽然打了胜仗,但敌军还有残余兵力,后续的粮草补给、兵力调配、下一步的战略方向,桩桩件件都需要圣心独断。

      元清转过身来。

      距离近了,珠串便挡不住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朝堂上的凌厉和冷硬,而是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要事?”元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谁说朕找你就是有要事?”

      时望一怔。

      元清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边走边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轻快:

      “朕今日高兴,想找个人喝酒。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

      时望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喝酒?

      不是讨论战事,不是商议后勤,不是参详军略——是喝酒?

      “怎么,翊王不愿意陪朕喝酒?”元清没听到脚步声,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他。

      廊下的光斜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只露在阴影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

      “还是说,翊王觉得跟朕喝酒不算要事,不值得你留下来?”

      “臣不敢。”时望回过神来,快步跟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臣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陛下今日兴致这样好。”

      元清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往前走。

      阳光从廊柱的间隙里斜射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地上。

      风穿堂而过,吹动元清腰间玉佩上挂着的流苏坠子,明黄色的丝线在风中轻轻飘起又落下。

      元清的脚步踩过那些光斑,身影忽明忽暗,像是穿过了光阴与岁月。

      时望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发现元清的身量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喝酒的地方不在正式的殿阁里,而在御花园深处的一座小亭子。

      时望来过这里一次,还是先帝在的时候。

      他记得那座亭子建在一个人工开凿的小湖边,四周种满了竹子,风过时竹叶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今是春天,竹子还是青的,湖水还是绿的,只是亭子里坐着的人换了。

      元清已经在亭中坐定,身边只留了一个斟酒的内侍,其余随从都远远地退到了游廊的拐角处。

      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白瓷杯。

      “坐。”元清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时望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别那么拘着。”元清端起酒壶,亲自给两只杯子斟满。

      酒液从壶口倾泻而出,在杯中打着旋儿,一股清冽的酒香弥漫开来,混着空气中竹叶的清香和湖水的微凉,说不出的好闻。

      “没有外人,你也不用一口一个‘臣’、一口一个‘陛下’的,听得朕耳朵疼。”

      时望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礼不可废。”他说。

      “懒得说你。”元清把一只白瓷杯推到时望面前,杯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清脆得像玉磬,“这里没有别人,不必做给谁看。”

      时望看着面前那杯酒,又看了看元清。

      元清已经端起了自己那杯,也不等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他微微眯了眯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上唇。

      时望垂下眼,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后劲却烈,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小团火。

      他放下杯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听见元清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你喝酒倒是痛快。”元清又给他斟满,这次倒得多些,酒液几乎要漫出杯沿,“朕还以为你要推辞几句,说什么‘臣不胜酒力’‘恐失仪于君前’之类的话。”

      “臣确实不胜酒力。”时望看向他的眼睛,语气认真,“但陛下赐酒,臣不敢辞。”

      不敢辞,也不愿辞。

      元清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清泠泠的声音在园子里回荡。

      有几只鸟雀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湖面,翅膀尖点了一下水,荡开细密的涟漪。

      “你这个人,”元清用手指点了点时望,指尖上还沾着酒液,像是白玉上坠了一颗露珠,“真是——无趣。”

      他说“无趣”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眼睛里也没有嫌弃,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东西的神情。

      时望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借酒遮挡自己的表情。

      几杯过后,酒意慢慢涌上来,他的耳根开始发烫。

      不是那种醉酒的通红,而是一层淡淡的粉色,从耳廓蔓延到颈后,颜色很浅,却鲜艳得不容忽视。

      元清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破,只是又给时望斟了一杯,然后放下酒壶,一手撑在石桌上,托着腮,歪着头看时望。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不像一个皇帝了——像一个普通的、好奇心旺盛的少年,正等着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翊王。”元清忽然开口。

      “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时望心里微微一提,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请问。”

      元清的目光落在时望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从眉眼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看到耳根——那抹浅浅的粉色。

      他的目光很安静,没有压迫感,却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温柔的执拗。

      “你今日在朝堂上,”元清慢慢地说,“一直看朕,心里在想什么?”

      时望的手指微微一顿。

      “臣……”时望斟酌着措辞,“臣在想,赵将军遇到这样的主君,是他的福气。”

      元清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微微一变,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只是这样?”元清问。

      时望沉默了一瞬。

      湖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汽和竹叶的清香,拂过他的面颊,吹动他鬓边的碎发。

      亭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声接一声。

      夕阳已经沉到了树梢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火一样的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浓烈得几乎要烧起来。

      “还有,”时望的声音低了一些,“臣在想,陛下有识人之明、用人之智,还有等待的耐心和容人的胸襟。这些品质,不是每个君王都有的。”

      元清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臣还觉得,”时望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说了,“做臣子的,能遇到这样的君王,是一件幸事。”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微微一怔。

      这话里有真心,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的情感——好像他说的不是赵将军,而是他自己。

      元清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时望,”他轻声说,“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臣绝无虚言。”

      时望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低下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试图用酒的辛辣压下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动。

      可酒入喉肠,那股火烧得更旺了,从胃里一路烧到心口,烧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他听见元清又笑了一声,然后是一只杯子被轻轻放在石桌上的声音。

      “朕很高兴。”元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微醺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

      时望抬起头,看向元清。

      暮色已经笼罩下来,亭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天边最后一丝余光映在元清脸上。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棋子,湿润而深邃。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向别处,而是直直地看着时望。

      时望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一锅被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奇怪的气氛,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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