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各方动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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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黑石镇教堂的休息室内，烛火燃了一夜。理查德神父跪在简陋的圣坛前，双手交握，额头抵在相扣的指节上，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近三个时辰。昨夜从西奥多口中听闻彼得那令人不安的变化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便压在了他心头。蚀魂兽……邪灵侵蚀……这些词汇在教廷古老的记载中意味着灾祸与死亡。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从圣坛后的暗格里取出了仅有的三小瓶“圣水”——那是用每年春天第一缕晨光照射的雪水，混合特定圣日采集的草药，在神像前祝圣百日而成的珍贵之物，平日里连重伤者都舍不得多用。他将圣水小心地摆放在圣像脚下，又开始了漫长而虔诚的祷告，祈求光明赐予洞察与净化的力量，抵御可能降临的黑暗。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吝啬地渗入教堂高窗时，神父才缓缓起身，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教堂外的街道还笼罩在清晨的寒意与寂静中。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稳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教堂门前停下。塔恩执事正带着几名早起的信徒洒扫门庭，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人利落地翻身下马。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身姿挺拔，行动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一头修剪得干净利落的黑发，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颜色是近乎墨色的深蓝，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深邃沉静，似乎能轻易看透表象，却又将一切真实的情绪完美地敛藏于那片幽深之下。他并未穿着税官副官的制式服装，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猎装，外面罩着一件朴素的旅行斗篷，腰间佩着一柄样式简洁的长剑，看起来更像一位远道而来的游侠或雇佣兵，而非一位官僚。
“愿光明与你同在。”塔恩放下手中的扫帚，上前一步，心中警铃微作。他认得此人——马奥税官的副官，奥森。在这审判日前的敏感清晨，这位税官的心腹副官不待在官邸准备，却一身便装独自来到教堂，所为何来？
“愿光明赐福。”奥森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并无多少温度，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富有磁性的质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而沉稳。他的目光越过塔恩，投向洞开的教堂大门，“我有要事，需立刻面见理查德神父。事关重大，烦请通禀。”
塔恩审视着他，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找出些端倪，却一无所获。“副官大人，神父昨夜祷告至深，此刻恐怕……”
“告诉他，是关于马奥·冯·霍夫曼税官贪墨的铁证。”奥森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以及……今日审判的变数。”
塔恩瞳孔微缩，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进教堂。不多时，他引着面容略显疲惫但目光如电的理查德神父走了出来。
“副官阁下，里面请。”神父没有寒暄，径直将奥森带入了昨夜他与西奥多等人商议的休息室，并示意塔恩守在外面。
门关上，室内只剩下两人。奥森没有落座，而是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放在桌上，解开。
那是一本厚实的羊皮账簿，边角磨损，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却透着一股陈旧纸张与墨迹特有的气息。
“这是什么？”理查德神父没有去碰，目光从账簿移到奥森脸上。
“马奥·冯·霍夫曼就任黑石镇税官五年间，所有贪墨税款、伪造账目、收受贿赂以及向上峰行贿的详细记录。”奥森的声音平静无波，那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在狭小的室内回响，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至关重要的客观事实，“每一笔款项，时间，经手人，用途，都记在这里。其中涉及伯爵级别及以上官员三人，有实权的贵族子弟不下十人。私吞的矿产税款，折合金币，超过两万枚。”
饶是理查德神父心中有所预料，听到这个数字和牵扯的范围，心头仍是重重一沉。两万金币！足以在黑石镇这样的地方再建十个小镇！他拿起账簿，快速翻阅了几页。入目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种阴冷的谨慎，条目清晰，数字巨大，触目惊心。这绝非伪造，没有人能凭空编造出如此详尽、逻辑严密且能轻易查证的罪证链条。
他合上账本，再次看向奥森，眼中锐利更甚：“副官阁下，请恕我直言。你身为马奥的副手，这些年来想必也从中得益不少。为何要在此时，以这种方式，背叛你的上官？仅仅是因为……看不惯他的为人？”
奥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早已计算好一切的自持。“得益？神父，您认为马奥那样的人，会容许身边有第二个得益者吗？”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在他眼中，所有人都是可以量化、利用、必要时舍弃的工具。我留在他身边，扮演一个还算得用的副手，忍受他的愚蠢、暴戾和多疑，并非为了从他指缝里捞取那点微不足道的油水。”
他顿了顿，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直视着神父，里面没有丝毫动摇或激愤，只有一片深沉的冷静：“我需要一个位置，一个能看清他所有把柄、等待他犯下致命错误的位置。昨天夜里，我等到了那个错误。而今天下午的公开审判，就是将这个错误无限放大、让他彻底万劫不复的最佳舞台。在所有人面前，在神权与王权的双重注视下，将脓疮彻底剜出。”
理查德神父沉默地注视着他，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他的背叛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年累月的隐忍与谋划，目的明确，手段冷酷。良久，神父才缓缓开口：“你想怎么做？”
“审判照常进行。”奥森道，声音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让马奥先表演，让他抛出他那些可笑的指控和‘证据’。当他以为胜券在握，最为志得意满、也最为松懈之时……”他的目光落回账本上，“再由您，或者由我，当众揭发他真正的罪行。这本账册，就是铁证。届时，铁证如山，众目睽睽，他想狡辩也难。”
“你似乎很有把握。”
“五年时间，足够了解一个像他那样虚荣、贪婪又愚蠢的人。”奥森的语气里没有温度，只有精准的判断，“另外，小心彼得。我怀疑马奥自己都不清楚，他找的这个‘证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今天的审判，最大的变数很可能就在他身上。”
理查德神父深深看了奥森一眼，将账本重新用油布包好，收进自己圣袍内侧。“此事，我会斟酌。在得到我的示意前，请你保持沉默。”
“明白。”奥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教堂，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清晨渐亮的街道尽头。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仿佛早已习惯了独自在阴影中行走。
塔恩走进来，面带忧色：“神父，他……”
“一个心思深沉的年轻人，善于隐忍，精于算计。”理查德神父望向窗外，天色已大亮，“但今日，他的算计，或许与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去准备吧，审判就要开始了。”
*
与教堂内压抑的谋划不同，税官府邸一大早就鸡飞狗跳。马奥从宿醉和不安的睡眠中醒来，头痛欲裂，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他想起昨夜模糊的片段——万妮卡那蠢女人的胡言乱语，自己仓皇去检查账本，好在没出什么乱子，还有今天那该死的公开审判！他把起床气一股脑发泄在伺候他更衣洗漱的仆人身上，一只银质漱口杯被他狠狠砸在一个小厮额角，顿时鲜血直流。他骂骂咧咧，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他。
为了在审判中展现威严，他命令仆役取出他最好的一套税官礼服——深红色天鹅绒面料，镶着繁复的金色绶带和流苏，又戴上那顶插着彩色羽毛的三角帽。然而，过于紧绷的礼服勒出他肥硕的腰腹，华丽的服饰与他油腻的面容、浮肿的眼袋搭配在一起，只显得格外滑稽和虚张声势。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努力挺起肚子，试图做出威严的表情。
“奥森呢？”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副官，“让他准备好跟我一起去广场！还有，去把彼得那个废物给我好好‘打扮’一下，别让他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丢我的脸！”
“回老爷，奥森副官一早便出去了，说是去巡视广场布置和守卫。”一个仆人战战兢兢地回答。
马奥哼了一声，没太在意。他现在满心都是如何在这场审判中碾压对手，重新确立权威。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各方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