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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广场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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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黑石镇中心的广场。
这个平日里用于集市、集会,偶尔也用于公开行刑的圆形广场,今日气氛截然不同。广场南北两侧,不知何时矗立起了两根久未使用的斑驳石柱。北侧石柱顶端雕刻着展开双翼的光明神像,代表神权与信仰的审判;南侧石柱则雕刻着戴冠的雄狮与剑,象征着帝国王权与律法的威严。这两根石柱的同时升起,意味着今日的审判,将是黑石镇数十年来未曾有过的、最高规格的“神权与王权双重审判”。
消息早已传遍全镇。广场周围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矿工、农夫、小贩、妇孺……几乎所有能走动的人都来了。他们脸上带着恐惧、好奇、愤怒、麻木,以及一丝渺茫的希望,踮着脚,伸着脖子,低声交头接耳,声音汇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看,神父来了!”
“税官老爷也到了……”
“镇长!是镇长!还有西奥多和汉森!”
“他们是犯了什么事?”
“那个披着斗篷的是谁?证人?”
“听说就是彼得那个无赖……”
“老天,今天真要见血吗?”
理查德神父身着正式的银边圣袍,手持权杖,神情肃穆,在塔恩执事的陪同下,缓步走向北侧石柱下临时设好的座位。他的出现,让骚动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许多信徒在胸前划着光明的符号。
紧接着,马奥税官在一队士兵的簇拥下,迈着刻意放缓的步子,昂着下巴,走向南侧石柱下的座位。他华丽的礼服在正午的阳光下有些刺眼,脸上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副官奥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换上了副官制服,低垂着眼睑,看不清表情。
广场中央的空地上,镇长罗恩、西奥多、汉森以及其他四名矿工,被反绑双手,由八名士兵押着,跪在坚硬的地面上。西奥多挺直着背,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当他的目光掠过教堂方向的人群,与其中一道担忧的金色视线相接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莱恩躲在几个高大的镇民身后,紧紧攥着拳头。垭零稳稳站在他肩头,在周围一片混乱中,他的存在感被刻意淡化,仿佛只是一抹无关紧要的阴影。
在跪着的人犯旁边,另有两名士兵搀扶着一个从头到脚裹在厚重灰色斗篷里的身影。那人低垂着头,身体似乎还在微微发抖,正是“证人”彼得。更外围,两名膀大腰圆、赤裸上身、头戴黑罩的刽子手,抱着沉重的双手斧,沉默地立在阴影处,带来无声的死亡威胁。
马奥志得意满地扫视全场,清了清嗓子,用他那被酒色侵蚀的沙哑嗓音,刻意提高了声调:
“肃静!”
人群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在此神圣与律法共同见证之地,本官,帝国皇帝陛下亲授的黑石镇税官,马奥·冯·霍夫曼,将公开审理一桩严重危害帝国税赋、蛀空国本、欺瞒君上的大罪!”他挥舞着手臂,指向广场中央,“嫌犯,黑石镇镇长罗恩,矿工西奥多、汉森等五人,相互勾结,长期私采帝国珍贵黑魔石矿,暗中交易,偷逃巨额税款,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享受了一下众人屏息的瞬间,继续道:“现在,传证人彼得上前陈述!”
披着斗篷的彼得被士兵推到人犯面前。斗篷的兜帽深深遮着他的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用那种沙哑、断续、带着诡异腔调的声音“陈述”起来,内容与之前诬告的大同小异,无非是镇长主使,西奥多等人具体实施,如何私藏,如何交易。但听着那非人般的语调,看着那斗篷下偶尔泄露出的、不自然颤抖的身形,不少镇民都皱起了眉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和寒意。
“证人之言,诸位都已听见!”马奥不等彼得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挥手,“然,空口无凭!本官还有物证!呈上来!”
几名士兵抬着几个木箱走到场中,当众打开。只见里面是些零零散散的金币,几把保养不佳的旧武器,一把结构精巧、明显带有手工改造痕迹的半自动手枪,几块颜色各异的低阶魔法石,以及几盏手工粗糙但能亮的魔石灯,还有一些类似的以魔石驱动的奇特小物件。
“看!这些便是从西奥多家中搜出的赃物!金币,武器,还有这些不属于平民的魔法器具!”马奥指着那些东西,唾沫横飞,“普通的平民,何来这些财物?何来武器?何来这些魔法物品?这足以证明,他们绝不仅仅是采矿,还在私下进行武器和魔法物品的非法交易,牟取暴利!这些,都是从镇长和汉森家中搜出的类似赃款赃物!”
人群一片哗然。那些金币和武器也就罢了,那把精巧的手枪和魔法灯,确实不像普通镇民该有的东西。
当莱恩看到这些所谓“赃物”的一瞬间,莱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把半自动手枪!虽然被随意丢在箱子里,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线条、他自己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握把弧度,甚至侧面一道他试图修复失败的细微划痕!紧接着,他又看到了那几盏魔石灯——其中一盏的灯罩有他亲手用碎石粘补的痕迹;还有几个他用来测试魔石能量转换效率的小巧、粗糙的金属构件,此刻都被当作“非法魔法器具”陈列着!
惊愕如同冰水浇头,随即是岩浆般爆发的怒火。这些都是他的东西!是他躲在自家后院的小棚屋里,用从商人约翰那里换来的边角料,在父亲默许下,凭借脑海中那些模糊却执着的念头,一点点试验、失败、再试验才做出来的!是他在枯燥的矿工生活之外,为数不多的乐趣和寄托!它们或许粗糙,或许不值钱,但每一件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和那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知识火花。
可现在,它们被粗暴地搜刮出来,像垃圾一样丢在木箱里,成了构陷父亲、构陷镇长伯伯他们的“罪证”!用他做的、本意是为了改善生活、探索可能性的小玩意,来指控他最亲的人犯下“非法交易、牟取暴利”的重罪!这简直荒谬绝伦!恶毒至极!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莱恩的苍白的脸颊因愤怒而涨红,金色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肩膀上的垭零似乎察觉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轻轻用喙碰了碰他的耳廓。
‘冷静点,小子。’垭零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戏谑,‘看来你的‘小玩具’还挺受欢迎,都成关键物证了。’
“那是我做的!”莱恩在意识里愤怒地低吼,带着委屈和强烈的被冒犯感,“他们怎么能……怎么能用这个来害父亲!”
‘所以呢?冲上去告诉他们这是你的手工课作业?’垭零的语气依旧平淡,‘愤怒是最无用的燃料。看着,戏台才刚搭好。’
“不是的!”这时,跪在地上的汉森激动地大喊起来,“那些金币是我家攒了多年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那些小玩意是莱恩那孩子做的,卖给了镇上的约翰商人换点零钱!根本不是卖矿石得的!”
“对!我们可以请约翰来作证!”另一个矿工也喊道。
“约翰?”马奥嗤笑,“你们当然可以串通好!本官看,那约翰也是你们的同伙!待收拾了你们,下一个就查他!”
“那把剑,”一直沉默的理查德神父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地压过了嘈杂,“可否递予我一观?”
马奥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但在众目睽睽下,还是示意士兵将西奥多的阔剑取来,递给神父。
理查德神父接过那把看似普通的阔剑,缓缓抽出。剑身保养得宜,寒光凛冽。他的手指抚过靠近剑镡的剑脊,在某处极细微的、仿佛天然纹理的凹陷处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剑脊处一块薄如蝉翼的金属片竟然弹开,露出下面一个仅有小指甲盖大小、却精美绝伦的浮雕纹章——麦穗拥簇着耀眼的太阳,正是法尔帝国光明教廷下属,“大地骑士”的独有徽记!这种隐藏式徽记,是法尔帝国教廷骑士的身份象征,非教廷内部人士特有的手法无法触发。
广场上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枚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的徽记。
理查德神父举起长剑,让徽记朝向众人,目光如电,射向西奥多:“西奥多·布朗,这柄剑,这枚徽记,你作何解释?”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在士兵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站直了身体。即使双手被缚,衣衫褴褛,当他挺直脊梁的那一刻,一股沉静而磅礴的气势自然散发开来,与之前沉默的矿工判若两人。他昂起头,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西奥多·布朗,前法尔帝国光明教廷,受封‘大地骑士’!此剑此徽,便是明证!十年前,我奉教廷密令,于此镇潜伏,执行任务。所谓私藏矿石、偷逃税款,纯属污蔑构陷!”
“大地骑士?!”
“光明神在上……西奥多是骑士?”
“教廷的密使?”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惊愕、难以置信、恍然的议论声冲天而起。马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西奥多:“你……你胡说什么!你一个低贱矿工,也敢冒充教廷骑士?这剑……这剑定是你偷的!或是伪造的!”
“马奥大人,”理查德神父冷冷开口,打断了马奥的咆哮,“教廷骑士徽记,尤其这种隐藏式战徽,无人可以伪造,更非外人能随意触发。西奥多·布朗的身份,教廷自会核实。但在核实之前,你指控一位教廷骑士犯下如此重罪,恐怕……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莱恩只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被父亲这沉稳如山的宣告骤然击碎。对了,父亲是教廷的骑士,怎么可能去私藏矿石、偷逃税款?荒谬!他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郁结的浊气,一直紧绷到发酸的双肩终于松懈下来。父亲有救了,至少,这个身份就是最有力的反驳。
马奥张口结舌,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西奥多竟有这种身份!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如同冰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奇异地压下了全场的喧哗:
“马奥·冯·霍夫曼税官拿不出确凿证据,或许是因为,他真正的‘罪证’,并不在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立于马奥身后的副官奥森,一步步走到了广场中央。他面对着脸色剧变的马奥,从怀中取出那本用油布包裹的账册,双手呈给理查德神父。他的动作从容不迫,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刻。
“神父,诸位镇民。我,税官副官奥森,今日要检举我的上官,马奥·冯·霍夫曼。他在就任黑石镇税官五年间,利用职权,大肆贪墨帝国矿产税款,伪造账目,收受贿赂,数额巨大,罪证确凿!这本账册,记录了他所有的罪行细节,请神父过目,请诸位见证!”
“奥森!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叛徒!杂种!”马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彻底失去了理智和风度,跳着脚嘶吼起来,脸孔因暴怒和恐惧而扭曲,“你嫉妒我的位置!你想害死我取而代之!这都是你的阴谋!你伪造的账本!神父,不要信他!他才是罪人!”
理查德神父接过账本,快速翻阅了几页,然后将其中的关键条目高声念出。每一笔触目惊心的数字,每一个牵扯到的名字,都像一记记重锤,砸在镇民们的心头,也砸碎了马奥最后的狡辩。
起初是死寂,随即,低低的议论变成了愤怒的咆哮。
“贪了这么多!”
“我们的血汗钱!”
“处死他!”
“把这个蛀虫砍头!”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马奥惊恐地环顾四周,看到的不再是畏惧或麻木的面孔,而是一张张被怒火点燃的脸。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几个早上才被他打骂过的仆人,还有躲在人群后面、眼神冰冷的万妮卡!他们都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
完了……全完了……不!不能就这么完了!都是这些贱民的错!是西奥多,是奥森,是罗恩,是这些该死的、不知感恩的泥腿子!他们全都该死!一个都不能留!疯狂的恶念如同毒蛇,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只剩下毁灭一切的暴戾和绝望。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一直裹在斗篷里发抖的“彼得”,猛地抬起了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青白扭曲、眼中闪烁着疯狂幽蓝光芒的脸!他直勾勾地盯着陷入疯狂、散发着浓烈怨恨与绝望气息的马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垂涎欲滴的怪响。
下一瞬,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粘稠如沥青的灰黑色阴影,猛地从“彼得”大张的口中窜出,如同离弦之箭,在众人惊骇的注视和惊叫声中,笔直地射入了马奥因怒吼而大张的嘴巴!
马奥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双眼暴凸,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死灰,肥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几秒钟后,抽搐停止。他缓缓放下手,重新抬起头。
还是那张脸,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贪婪、傲慢、愤怒都被一种更深沉、更纯粹的、非人的恶毒与饥渴所取代。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诡异的弧度,眼中幽幽的蓝光,与刚才彼得眼中的,如出一辙。
“嗬……”他转动了一下脖子,发出骨骼摩擦的轻响,目光缓缓扫过寂静的、被恐惧冻结的广场,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奥森,以及不远处的理查德神父和西奥多身上,喉咙里滚出一个混合着马奥声线与另一种阴冷嘶哑的重叠音调:
“看来……正餐时间,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