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灯下新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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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完热腾腾、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大包子，父子俩拖着满载的拖车，随着最后一批出市的人流，缓缓离开了渐渐沉寂下来的集市。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也给他们身后的板车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空气中集市特有的喧嚣与混杂气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傍晚荒野的干爽清凉与远处小镇升起的、带着柴火气息的炊烟味道。
来到集市外拴马的空地，多利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见主人回来，立刻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打着响鼻，脑袋亲热地往西奥多怀里蹭。西奥多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它颈侧强健的肌肉，又顺着鬃毛抚摸了几下，低声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多利这才安静下来，但耳朵仍机警地转动着。西奥多解开缰绳，将拖车重新套上，莱恩帮忙将买来的东西在车厢里码放得更稳妥些。随后，西奥多轻抖缰绳，低喝一声，多利立刻迈开轻快稳健的步子，拉着车沿着镇外的土路，朝着约翰杂货铺所在的方向行去。
约翰的杂货铺不在大集市核心区，而是在靠近镇子边缘、通往峡谷方向的路口。铺子不大，门脸用结实的木板搭建，招牌是一块风吹日晒有些褪色的木牌，上面用简单的颜料画着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此刻，铺子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稳定的魔法灯光——正是莱恩之前卖给约翰的那种改良款。
听到马车声，正趴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的约翰立刻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那种热情又不失真诚的笑容，快步迎了出来。
“西奥多大人！莱恩！可算把你们等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约翰一边快步迎出，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容，一边顺手从门边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一把压得厚实的粗麦饼干，递到多利嘴边。多利毫不客气地低头卷入口中，嚼得咔嚓作响。约翰又殷勤地掀开车厢一角看了看，“嗬！买了不少好东西！这香味儿……是贝克家的肉包吧？真地道！”
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约翰叔叔。” 莱恩跳下车，乖巧地打招呼，眼睛已经忍不住朝铺子里张望，寻找他托约翰找的那些特殊材料。
“来来来，里面坐，里面坐，地方小，别嫌弃。” 约翰将父子二人让进铺子。铺子里果然不大，但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从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到一些外地来的稀奇小玩意儿，甚至角落里还堆着些颜色各异的矿石和不知名植物的根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干货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陈旧羊皮纸混合草药的气味。
约翰麻利地搬来两张结实的木凳，用一块干净的布掸了掸灰，请西奥多和莱恩坐下。他自己则转身钻进后面用布帘隔开的小隔间，不多时，端出一个冒着热气、绘着异国花纹的细嘴陶壶和三个小巧的白瓷杯。
“来，尝尝这个，” 约翰将杯子摆好，小心地斟上琥珀色的茶水，一股清雅悠长、带着微涩回甘的奇异香气立刻在小小的铺子里弥漫开来，“从东方行商那儿换来的好茶叶，叫什么‘清露’，据说在他们那儿是贵族喝的，难得。咱们这儿可不多见。”
西奥多端起杯子，轻轻嗅了嗅，点了点头，浅尝一口，没说什么。莱恩学着他父亲的样子，也小心地抿了一口，起初觉得有点苦，但很快，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早春晨雾般的清新气息在口中化开，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好茶。” 西奥多放下杯子，言简意赅。
“嘿嘿，大人喜欢就好。” 约翰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更盛。他转身从柜台下拖出一个用厚麻布盖着的木筐，掀开麻布，里面是几个用油纸仔细分开包着的小包裹。“喏，莱恩，按你上次提的，我都留了心，给你搜罗了些。” 他一边说，一边将包裹一一拿出摆开。
“这是你要的各种元素的低阶魔石碎片，火、水、风、土、光都有一些，成色都还算纯净，就是块头小了点，做不了大用，但给你练手或者做些小玩意儿应该够。” 他指着几个分别泛着红、蓝、青、褐、乳白微光的纸包。
“这些，” 他又指向另外几个包裹，“是些零散的、我也叫不上名字的金属边角料和奇怪石头，我看着特别，就给你留着了。你看看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
莱恩连忙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逐一打开查看。那些颜色各异的魔石碎片虽然小，但能量波动清晰纯净；而那些不知名的金属和石头更是让他眼睛发亮，用手指触摸，感受着它们或冰凉、或微温、或坚硬、或富有弹性的奇特质地。成色和种类比他预想的还要丰富多样。
“谢谢约翰叔叔！太合适了！这些都是我正想要的！” 他高兴地将这些宝贝重新仔细包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约翰看着莱恩兴奋的小脸，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表情。他看了看西奥多，又看了看莱恩，清了清嗓子，说道：“西奥多大人，莱恩，今天请你们来，除了把材料交给莱恩，还有一桩……嗯，一桩买卖上的事，想跟你们，尤其是想跟莱恩商量商量。”
西奥多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约翰又抿了一口茶，似乎在斟酌词句：“是这样。上次从莱恩这里收的那几盏改良的魔法灯，我试着带了几盏去公国那边，给几个相熟的商人看了看。没想到，反响出奇的好。特别是其中一盏，被一位子爵家的管家看中，买回去给小姐的闺房用。那位小姐非常喜欢，说光线稳定柔和，不像油灯有烟，也不像普通魔石灯那样刺眼或者容易闪烁。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魔法交易所’的所长耳朵里。”
他顿了顿，观察着西奥多的反应，见西奥多依旧平静，才继续说道：“那位所长大人亲自见了我，仔细看了灯，问明了来历。他对这种结构简单、效果稳定、尤其适合日常家居照明的小魔法器具很感兴趣。那位大人觉得，这种东西如果能批量制作，价格又合适的话，不仅在公国，甚至在更北边的帝国城镇，都会有很大的市场。他……他希望我能提供稳定的货源，数量……不小。而且，还提出，希望能有更多不同的样式和功能，比如可以调节亮度、改变光色，或者做成壁灯、台灯、提灯等等不同用途的。”
约翰的目光转向莱恩，语气变得郑重：“莱恩，这灯最初的设计和关键的改良，都是你做的。没有你那些巧妙的小心思，这灯跟集市上其他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没两样。所以，这件事，我必须先来问你。你觉得，这种灯，能不能实现……呃，就是让很多人照着样子一起做，做出很多一样的来？还有，那些新花样，你能琢磨出来吗？”
说完，他又看向西奥多，补充道：“当然，西奥多大人，这件事最终还得您点头。莱恩毕竟还小，这涉及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点手工钱。”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茶水渐凉的袅袅余香。莱恩抱着怀里的材料包，心脏“怦怦”直跳。批量制作？公国的管理所？大量需求？这些词汇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但他听明白了核心——他做的灯，很多人想要，而且想要很多。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西奥多也正看着他，棕色的眼眸沉静如古井，没有鼓励，也没有反对，只是平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又抿了一口那清苦回甘的茶水，让有些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他想起集市上那些猎人们关于低阶魔兽增多的议论，想起父亲卖掉存货时提到低阶材料价格下跌，想起镇上许多人脸上对未来的隐约忧虑……矿，似乎真的不如以前了。大家需要新的活路。
“约翰叔叔，” 莱恩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脆，但语气却异常认真，“灯，可以做得更多。结构其实不复杂，拆解开，很多人能学会做其中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了让约翰和西奥多都微微动容的话：“但是……我觉得，如果要做，不能只是我们几个人做，或者只让少数人靠着这个赚钱。”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我想……能不能把做这个灯，变成咱们黑石镇的一个新行当？就像以前大家采矿、打猎一样。让镇上更多有空闲、手巧的人，比如那些矿上暂时没活干的叔叔，或者在家带孩子的婶婶们，都能参与进来，靠这个赚点钱，贴补家用。我知道，很多人都在担心以后的日子。”
这番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透彻和……某种超越眼前利益的考量。约翰张大了嘴，看看莱恩，又看看西奥多，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西奥多眼中则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深思，以及一丝深藏的骄傲。而一直安静蹲在莱恩肩头、仿佛在打盹的垭零，此刻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彩虹色的眼瞳微微睁开一条缝，扫过莱恩认真的侧脸，又缓缓闭上，一个带着点玩味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的声音在莱恩脑海深处响起：‘呵，你这小鬼……心思倒是不小。有意思。’
“把做灯……变成镇上的产业？” 西奥多缓缓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这个想法很大。但实现起来，不容易。需要原料，需要人手，需要组织，需要能让大家都信服、愿意跟着干的人来牵头。你打算怎么做？”
莱恩见父亲没有直接否定，还问具体做法，心里多了几分底气。他其实并没有完全想好，但一些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父亲，我觉得……灯可以拆成几个部分。灯座、外壳、能量核心的固定架、导能线路、还有最关键的稳定符文刻画……可以分给不同的人做。比如，木匠叔叔们可以做灯座和外壳，铁匠伯伯可以打造固定架和连接件，手巧的婶婶们可以学习刻画最基础的稳定符文或者组装……最后，由几个懂行的人检查、组装、测试。这样，每个人只学一部分，学得快，做得也专。”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至于不同的样式和功能，我需要时间想，也需要约翰叔叔帮忙，多问问那些想买灯的人，他们都是在什么地方用灯，需要灯亮多久，怕不怕碰倒……知道了这些，我才能试着设计。有些功能，可能还需要找些特别的材料，或者更复杂的符文组合。”
约翰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原本只想找莱恩商量能不能“复制”出更多的灯，好完成那位所长大人的订单，从中赚一笔可观的差价。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金发的小不点，想的根本不是一笔买卖，而是……要改变一个镇子的生计模式？这心思、这眼界……
“西奥多大人，您看这……” 约翰看向西奥多，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隐隐的激动。如果这事真能成……那黑石镇，说不定真能走出一条新路。而他约翰，作为最早的牵线人和可能的合作者……
西奥多沉默了更长时间。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粗糙的木凳边缘，目光似乎穿透了杂货铺的墙壁，看向了暮色渐浓的小镇。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莱恩的想法，是好的。但兹事体大，不是我们三人在这里说说就能定下的。这关系到镇子上许多人的饭碗和今后的活路。需要从长计议，更需要得到镇上的支持。”
他看向约翰：“约翰，你的意思呢？是只想做一笔买卖，还是……”
约翰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精明被一种罕见的郑重取代：“西奥多大人，不瞒您说，我约翰就是个倒买倒卖的小商人，最初找莱恩，确实只想赚笔快钱。但莱恩刚才这番话……让我这心里，像被这热茶烫了一下似的。如果真能把这事做成，让咱们黑石镇多一条活路，那我约翰……也算做了件对得起祖宗和乡亲的事了！这可比赚几个银币金币，滋味长远多了！我……我愿意跟着干！需要我做什么，您和莱恩吩咐！”
西奥多点了点头，对约翰的表态不置可否，但眼神缓和了些。“既然如此，这件事，必须先跟罗恩镇长商量。他是镇上的主心骨，有他出面召集、说明、动员，事情才有可能推开。另外，也需要听听像汉森、老石匠、还有铁匠他们这些在镇上有威望、有手艺的人的意见。”
他站起身，对莱恩说：“把东西拿好。约翰，如果你真的有心，现在就跟我们一起去镇长家。把灯的事情，还有莱恩的想法，原原本本告诉镇长。成与不成，如何着手，都需要镇长来定夺。”
“好！好！我这就去！” 约翰连忙应道，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郑重与一丝参与大事的兴奋。他手脚麻利地将那盏摆在柜台最显眼位置、光线最为稳定柔和的魔法灯取下，又从柜台下拿出那包没拆封的、准备送给镇长的茶叶，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他想了想，又拉开抽屉，取出一小卷空白的莎草纸和一支炭笔揣进怀里——万一要记下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做完这些，他才匆匆锁好铺门。站在门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些许灰尘和墨迹的常服，皱了皱眉，转身又从侧门钻进后面的小隔间。不多时，他再出来时，已换上了一件深棕色的、只有出门谈重要生意或逢年过节才穿的呢料外套，虽然款式不算新，但浆洗熨烫得挺括干净。他仔细拍打掉身上不存在的浮尘，又理了理衣领，这才深吸一口气，提着灯和茶叶，快步追上已走到门外的西奥多父子，脸上的神情已完全切换成了准备应对重要场合的专注与认真。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远山背后，天边只留下一抹暗紫与橙红交织的余晖。多利拉着重新坐上了西奥多、莱恩和约翰三人的拖车，车轮碾过镇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的碎石路，发出单调而沉稳的声响，朝着镇子中心、镇长家那座相对宽敞的石屋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灯下新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