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教堂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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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镇长家众人商议完毕，又与伊恩、莎娜兄妹俩以及约翰简单道别，约定了后续再谈学堂和制灯细节的时间，西奥多和莱恩才告辞离开，驾着多利，拖着车，在渐深的夜色中，又分别去了汉森等几户在之前事件中出力帮忙的人家，一一送上准备好的谢礼——或是一块厚实的布料，或是一瓶麦酒，或是一小包贝克家的包子，东西不多，但情意实在。收到礼物的镇民们都又惊又喜，连声感谢，对西奥多父子情谊愈发深重。
等到拜访完最后一家，从热情的主人家出来时，夜幕早已深沉。深秋的夜空中，繁星点点，如同细碎的钻石撒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清冷明亮。镇上大多数人家都已熄灯安歇，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暗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特有的清寒，以及远处荒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
多利似乎也感到了疲惫，脚步不再像白天那样轻快，只是沉稳地拉着车，朝着小镇另一头的教堂行去。车轮碾过寂静的碎石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远远地，看到了教堂的轮廓。虽然不算宏大，但比起镇上其他低矮敦实的石屋，这座尖顶的教堂在夜色中依然显得格外高耸而庄严，小小的尖顶仿佛带着某种执着，想要触碰到天幕上那些清冷的星辰。拱形的门口，门上半圆形的石拱上，雕刻着光明神手持圣典、光芒照耀信徒的浮雕，此刻被门缝里透出的、温暖的橘黄色灯光淡淡勾勒，在深沉的夜色中，那神祇的面容显得格外慈悲而静谧。一个穿着深色执事袍的身影，正提着一盏光线摇曳的油灯，站在门口，似乎在送别最后几位从教堂里走出来的镇民。是塔恩执事。
西奥多在距离教堂大门约三十米的地方就勒停了多利，示意莱恩下车。他将马车停在路边树下，自己整了整衣襟，莱恩也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父子俩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徒步走向那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与神圣气息的建筑。
“西奥多大人，莱恩？” 塔恩执事送走了镇民，转过身，看到了走近的父子俩，昏黄的灯光映出他略显疲惫但温和的脸庞，“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塔恩执事，” 西奥多微微颔首，“打扰了。神父他……安歇了吗？今日去集市买了些东西，想答谢神父和诸位兄弟之前的援手之恩。另外，也有些事情，想向神父请教。”
“神父还在小祈祷室祷告，应该快结束了。” 塔恩执事侧身让开，“请进吧，外面凉。马车停在那里就好。”
“多谢。” 西奥多和莱恩道了谢，跟在执事身后，轻轻推开教堂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幽深。穹顶上镶嵌着几块能吸收并储存微弱光线的特殊矿石，此刻正散发出如同星辉般的淡淡银光，照亮了下方一排排简陋但整洁的长椅。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后的淡淡油脂味、旧木料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心神宁静的肃穆感。圣坛前，长明灯的火焰静静燃烧着。
塔恩执事将他们引到教堂侧面，一条通往后方生活区的狭窄走廊尽头，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他轻轻敲了敲门：“神父，西奥多大人和莱恩来了。”
“请进。” 理查德神父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塔恩执事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便提灯悄然退下，去安置剩下的教堂事宜了。
神父的休息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堆满书籍和卷轴的旧书桌，两把椅子，一个放着脸盆和毛巾的木架，墙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放着简单圣像的祈祷台。此刻，理查德神父正坐在书桌后，就着一盏古朴的魔法灯发出的、明明灭灭的光芒，阅读着一本厚重的典籍。他穿着居家的灰色长袍，灰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思索后的疲惫，但看到西奥多和莱恩进来，眼中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
“西奥多，莱恩，这么晚过来，快坐。” 神父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神父，打扰您休息了。” 西奥多和莱恩在椅子上坐下。莱恩将怀里一直抱着的、最后一份谢礼包裹放到桌上。里面有一块厚实的深灰色羊毛料子，一小瓶用皮囊装着的上好麦酒，一串在烤肉店买的、用香料腌制风干的肉肠，以及那颗在魔物交易所二楼特意买下的、散发着温润光晕的光魔石。
“这是……” 理查德神父看着这些东西，尤其是那颗品质不错的光魔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前阵子的事，多亏了神父和教堂的诸位兄弟及时赶到，主持公道，安抚人心。这是我和莱恩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您务必收下。” 西奥多诚恳地说道，“料子可以做件厚袍子过冬，酒是镇上新到的，味道尚可。肉肠是集市上烤肉店自制的，味道不错，可以佐餐。这颗光魔石……或许对您平日里研习神术能有点微末帮助。”
“你们……太客气了！” 理查德神父看着桌上这些实用的礼物，尤其是那颗光魔石，他能感受到其中纯净的光元素，对他这样年事渐高、圣力恢复缓慢的老神父而言，确实是难得的辅助。他没有过多推辞，只是感慨地摇了摇头，将装着肉肠和酒的包裹拿起，走到门口，唤来塔恩执事，低声嘱咐他拿到后面厨房去，和今晚轮值的几位执事、修士分食。然后，他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安静蹲在莱恩肩头、仿佛隐形了一般的垭零。气氛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理查德神父走回书桌后坐下，目光在西奥多和莱恩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莱恩身上，温和地问道：“莱恩，今天去大集市，玩得开心吗？听说你买了不少东西，还去了那个交易所？”
“嗯，很开心，神父。集市上好多新奇的东西。” 莱恩老实地回答，但敏锐地感觉到神父似乎有话要说。
果然，寒暄了几句后，理查德神父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严肃而郑重的表情。他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口道：“西奥多，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觉得应该和你商量。是关于莱恩的。”
西奥多坐直了身体：“神父请讲。”
“关于莱恩的魔法天赋，我之前的判断可能需要修正，或者说，是更深入的认识。”理查德神父的目光转向骑士，语气郑重，“他在施展基础治疗法术时，能够省略大部分常规的祷文吟唱，近乎以‘无声咒语’的形式引导圣力，而且效果稳定。这需要施法者对光元素拥有极高的自然亲和力与精神掌控力，绝非初学乍练者可以达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眼中仍有惊叹：“最让我惊叹的，是马奥事件中。在那种危急关头，面对被邪灵力量侵染的威胁，莱恩竟然能在短短时间内，以现场有限的条件为基础，构想、构筑并激发了一个全新的、纯粹以光元素为载体的攻击性术法结构。虽然简陋，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有效的、具有指向性和冲击力的‘法术雏形’。这不是模仿，这是创造！是对能量流动规则深刻直觉下的、天才般的急中生智！”
神父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混合了激动与担忧的复杂情绪：“西奥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莱恩在法术，尤其是能量结构和最基础的符文应用规则上，拥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令人震惊的天赋！这份天赋的稀有和珍贵，超乎想象。他缺少的只是系统的知识和引导，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继续留在黑石镇，固然安稳，却也可能会埋没这份上天……或者说光明神赐予的非凡馈赠。”
神父的目光锐利起来，“我打算近期和奥森税官一起去一趟皇都，除了汇报马奥事件的始末，也想将莱恩的情况，向教廷高层禀报。以他的天赋，如果能在教廷接受系统的学习和培养，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我想……带他一起去。”
这个提议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让西奥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莱恩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去皇都？去教廷学习？
“神父，” 西奥多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的好意，我和莱恩心领了。但……请恕我不能同意。”
“哦？为何？” 理查德神父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静静等待他的理由。
“原因有三。” 西奥多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第一，我带着莱恩回到黑石镇，并不仅仅是为了归隐或避难。我身上，还背负着教廷的一项秘密任务，此事关乎重大，在任务完成之前，我不便带莱恩返回教廷核心。”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有些茫然的儿子，继续道：“第二，教廷……并非一片净土。那里势力错综复杂，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莱恩年纪尚小，心性单纯，又身怀特殊天赋。在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对局势的清晰认知之前，贸然进入其中，恐怕非但不是福气，反而会招来祸患。我需要时间，教会他更多的东西——不仅是武技和魔法，还有识人、辨势、以及在这世道中生存的经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西奥多的目光与神父对视，“黑石镇，是莱恩的根，也是我的责任所在。镇上刚刚有了一些新的希望和变化，我们此刻离开，并不妥当。”
理查德神父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颗光魔石光滑的表面。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教廷……确实不是适合幼苗立刻扎根的沃土，尤其是像莱恩这样特别的苗子。你的顾虑很有道理。这样吧，我这次回去，会先私下向我的老师，一位可靠的大主教，提及莱恩的天赋，但不透露具体信息和所在地，只作铺垫。等将来时机成熟，你们再回去，也会顺利许多。”
“多谢神父体谅。” 西奥多微微欠身。
“对了，” 理查德神父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奥森税官对莱恩那晚的表现印象深刻，一直想当面再表达谢意。上次事发突然，他身体也未完全恢复，之后又忙于处理税所和与皇都联络的事宜。他特意跟我说，他想邀请你和莱恩去税官府，当面道谢。我现在正好有些事情想跟他谈谈，后天，你和莱恩方便的话，就跟我一起去吧。他对莱恩的天赋和能力，也赞不绝口。”
“好的，神父，届时我们一定去。” 西奥多点头应下。他知道，税官奥森是公国派驻在地方的重要官员，与公国上层、甚至与皇都都有联系，而且为人似乎还算正直。能维持良好的关系，对黑石镇、对莱恩，或许都不是坏事。
然而，理查德神父的表情并未因这段插曲而放松，反而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魔法灯稳定的“嗡嗡”声和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西奥多和莱恩，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父子俩的心上：
“其实，我决定紧急返回皇都，除了汇报马奥事件和提及莱恩，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迫在眉睫的原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就在昨天深夜，我在祈祷时，再次……聆听到了神谕。”
神谕！西奥多和莱恩的心同时一紧。垭零在莱恩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耳朵，彩虹色的眼瞳在阴影中微微闪烁，无人察觉。
“神谕示警，” 理查德神父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巨大灾难即将来临时的沉重与急迫，“魔渊森林深处发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异变，邪恶的力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滋长、蔓延。神谕预示，大约两年的时间，黑石镇，以及所有靠近黑石峡谷的区域，将会面临一场来自魔渊森林的、规模空前的魔物狂潮冲击！其破坏力，将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兽潮！如果不提前进行有效防御和干预，黑石镇……很可能将不复存在！”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西奥多和莱恩脑海中炸响！尽管他们早已从近期的种种异状——低阶魔物反常增多、猎人们的怪异见闻、甚至马奥事件背后隐约的邪灵影子——中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预兆，但此刻从代表神之代言人的神父口中，得到如此明确而可怕的“预言”，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们瞬间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仿佛带着魔渊森林深处的呜咽。
莱恩的小脸变得煞白，他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袖，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本能的恐惧。西奥多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下颌线绷紧，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黑石镇，他们的家，镇子上那些刚刚对未来燃起希望的面孔……两年？毁灭？
就在这时，莱恩脑海中响起了垭零那独特的、带着亘古淡漠意味的声音：‘现在，知道急了？不过，总算有人把话说开了。’
莱恩猛地看向肩头的垭零，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难道……那“神谕”……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垭零懒洋洋地拍了拍翅膀，用意念继续说道：‘不然呢？指望那个老神父自己‘听’到？吾不过是借用了一下那个还算虔诚的通道，把感知到的‘噪音’放大了一点，传递过去罢了。魔渊深处那点腌臜动静，瞒得过谁？’
是垭零！是垭零大人“告诉”神父的！莱恩的心跳得更快了，但奇异地，最初的恐慌反而因为垭零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漠态度，而稍微平息了一些。至少……至少垭零大人提前知道了，还通过神父之口警告了他们！
打破这可怕寂静的，是莱恩自己。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抬起头，看向神父和父亲，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镇子……决不能被毁！”
他说得很慢，很用力，仿佛在对自己，也对所有人发誓。然后，他的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防御！武器！光元素克制邪灵！他做过的“手枪”威力太小……需要更大、射程更远、威力更强的武器！枪？炮？能把光元素或者圣力集中发射出去的东西……符文阵列？能量核心？材料……
就在莱恩思绪如电光石火般飞窜时，西奥多也终于从最初的震骇中恢复过来。他毕竟是经历过无数风雨的骑士，短暂的失神后，立刻被责任感和决断力取代。他拍了拍儿子紧握的拳头，沉声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惯有的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临战前的冷酷：
“神父，情况我们明白了。恐慌无用，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他看向神父，条理清晰地说道：“首先，镇上刚刚来了两位自称受过贵族教育、愿意开设学堂教授基础知识和魔法的年轻人，伊恩和莎娜兄妹。我已经答应，会教导镇上愿意学的孩子基础的体术和武器运用，强健体魄，学习自保。我们可以以此为基础，暗中开始培养一批有生力量。”
“第二，我会以大地骑士的身份，向周边我信得过的旧部和仍在活动的游侠骑士发出召集令，说明情况的严重性，请求支援。但需要时间，也不能大张旗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某些势力的注意。”
“第三，” 西奥多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我原本的任务，与魔渊森林有关，需要采集一种名为‘天使之泪’的特殊材料。我打算近期，亲自深入魔渊森林一次，一来完成任务，二来实地探查异变的源头和规模，获取第一手情报。只有知己知彼，才能制定出有效的对策。”
理查德神父听着西奥多迅速而果断的安排，脸上凝重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重重地点头：“好！西奥多，有你在，有这份决心和计划，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你说得对，恐慌无用，行动起来才是正理！我回到教廷，一定会尽全力陈明利害，争取说服高层，派遣更多的神职人员和圣殿骑士前来协防！人类，绝不会被邪恶轻易击败！”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坚定的信仰力量，也感染了西奥多和莱恩。
“另外，” 神父补充道，看向莱恩，“莱恩，你的天赋和那些奇思妙想，或许在这种时候，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不要害怕，按照你的想法去尝试，需要什么帮助，就跟神父说，跟你父亲说。知识、勇气、还有对家园的热爱，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
莱恩用力点了点头，心中那股因为可怕预言而产生的寒意，渐渐被一种混合了沉重责任、急切想要做点什么、以及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夜色更深了。当西奥多和莱恩告别神父，走出教堂时，星空依旧灿烂，但父子俩的心境已然与来时截然不同。归家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莱恩抱着怀里那些约翰给的特殊材料，看着父亲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坚毅沉默的侧脸，又感受着肩头垭零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微凉的体温和宁静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教堂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