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奥森决断 ...
-
西普管家将镇长三人送出门外。客厅里，只剩下奥森和理查德神父两人，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静，也更加私密。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夕阳的余晖被夜幕完全吞没。那盏被莱恩留在桌上的魔法灯，将相对而坐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清晰的光晕中，也驱散了角落的阴影。
奥森亲自拿起茶壶，为神父续上已然微凉的热茶，也为自己斟了一杯。他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看向神父：“神父特意留下，想必不只是为了教务，或是再品一盏茶吧？”
理查德神父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温。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温和被一种沉重的忧虑取代，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奥森，就在前几日我……再次清晰无误地聆听到了神谕。”
奥森叩击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住，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深蓝的眼眸锐利如鹰隼般锁定神父：“神谕？关于什么？”
“示警。” 神父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浩劫预言的沉重与急迫，“魔渊森林深处，恐有我们无法理解的、超越常识的剧变正在发生。邪恶阴冷的力量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积聚、蔓延，如同地底沸腾的毒浆。神谕预示，大约两年之内，黑石镇，乃至整个黑石峡谷周边地区，可能会面临一场规模空前、远超记载的魔物狂潮冲击。其破坏力……将非以往任何一次兽潮可比，若毫无准备，恐有……倾覆之危。”
奥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握紧，手背青筋隐现，脸上惯常的冷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强大的自制力让他迅速将那股自心底窜起的寒意强行压下。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其沉重与急迫，远超任何产业发展计划带来的振奋或忧虑。
“两年……魔物狂潮……” 奥森缓缓重复，声音低沉得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消息……来源确凿？神谕可有更具体的指向？范围、种类、可能的突破口？”
“神谕的启示向来如此，更多是警示方向与紧迫性。” 神父摇头，脸上的皱纹因为深切的忧虑而显得更加深刻，“但正因如此，这模糊的‘两年之期’与‘空前规模’，才更让人不安。我意已决，必须尽快动身前往皇都，向教廷高层详细禀报此事，竭尽全力请求支援，无论是神职人员、圣殿武士，还是物资。这也是为什么，” 他看向桌上那盏明灯，语气加重，“我对镇长他们发展产业、培养人才、积聚力量的想法，报以超乎寻常的支持。这不仅是谋一条富裕的生路，更是求一条能够活下去的活路！我们必须让镇子在自己变得更强，同时争取一切外援！”
奥森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沉重。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神父，望着窗外庭院中彻底被黑暗吞没的景象，只有零星几点仆役房舍的灯火。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但在此刻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却仿佛凭空承载了整座黑石峡谷的无形重压，那是一个领导者突然被告知家园危在旦夕时的重压。
“我明白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惯有的沉稳，甚至淬炼出一种更为冷硬的决断力，“所以，我们的时间，远比纸面规划更加奢侈，实则紧迫万分。新产业要立刻上马，加速发展，这不仅是钱袋，未来也可能是军械和信心的来源。基础防御必须立刻开始筹备。皇都之行，势在必行，而且要快，要带上最有说服力的东西。我会以最快速度处理好此地必须的交接与安排，与你同去。黑石镇……不能毁在我眼前。”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斩钉截铁。
“你有这份心，有这份担当，是镇子之福，也是危难中的希望。” 神父看着他的背影，由衷地说道，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
奥森转过身，走回座位。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情绪的波动，唯有那双眼睛，比刚才更加幽深，仿佛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入了瞳孔的最深处。“在其位，谋其政，担其责。既然命运将我推到这个位置，我总要为这一方土地和其上的人负责到底。”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那苦涩的滋味让他头脑更加清醒。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自嘲的意味：“神父，方才在门口等候时，似乎隐约听到府里仆人们谈起一位……万妮卡姑娘？倒是让您见笑了。”
理查德神父略感意外，没想到他会在此刻提起这似乎不相干的私密话题，但依旧点了点头：“略有耳闻，似乎是前税官身边的旧人。仆役闲谈，不必挂心。”
奥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仿佛在解剖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实验样本：“无妨。她本就是我安插在马奥身边，用以获取情报、掌握把柄的一枚棋子。各取所需，逢场作戏。如今马奥已倒，棋局终了，棋子的价值也就尽了。给她一笔足够她安稳度日的钱财，让她远离是非之地，是我基于这场交易能给出的最大‘仁慈’，也算……彻底结清这段互相利用的关系。”
他抬起眼，目光毫不闪避地直视着神父，仿佛要将自己灵魂中所有不那么光明、甚至晦暗的角落，都主动摊开在这位或许代表着某种“光明”与“道德”的老者审视的目光下：“神父，我从来不是什么纯粹的好人，也无意伪装。为了达成必要的目标，我可以且确实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信息、局势、他人，甚至感情，自然也包括我自己这不堪的、庶出的出身。与我这样的人合作，站在同一边或许能成事，但务必清醒，也要做好在必要时被算计、被作为筹码衡量的准备。与我走得太近，没什么温馨美满的下场可言——这话，对万妮卡适用，对未来的任何合作者，同样适用。”
如此直白，近乎冷酷的自我剖白，让理查德神父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奥森眼中的那片幽深，他看到了那片黑暗，也看到了黑暗深处那一点未曾完全泯灭的、或许连奥森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扭曲的“原则”或“底线”——他给了万妮卡足够的遣散费而非灭口，他系统地释放并补偿了地牢里许多无辜者，他此刻坦承自己“不是好人”并发出警告……这或许是他与真正堕入深渊者之间，最后的一道藩篱。
良久，神父伸出手，并非祝福的手势，而是像一个真正的长辈，轻轻拍了拍奥森结实却紧绷的手臂，语气恢复了神职者特有的平和，却又带着一种超越简单善恶评判的洞察与笃定：“孩子，这世道，纯粹如水晶的好人往往寸步难行，甚至最先粉身碎骨。心中有不惜代价也要守护的目标，手中有清晰知道什么可为、什么决不可为的尺度，便已难得，便不至彻底迷失于黑暗。我相信，以你的心智和能力，只要这尺度仍在，前路虽险，你必能走得比很多人更远。黑石镇……在此存亡之际，或许正需要一个像你这样，深知如何在黑暗中谨慎前行、却又记得在某些地方为自己、也为他人留一盏灯的人。”
奥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深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动摇、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快得让人抓不住，尽数敛于低垂的眼帘之后。他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多谢神父……信任。”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似乎有些生涩。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专注，回到了当前最紧要的议题上：“那么，皇都之行的具体策略、行程，以及如何在汇报危机的同时，最大程度地为黑石镇争取未来，我们需要详细筹划。镇子的初步防卫构想，也必须立刻开始酝酿。” 他顿了顿，手指再次敲击扶手，节奏却比之前快了一些，“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有足够分量的‘筹码’和‘故事’。神父，您此次前往皇都，除了汇报这骇人的神谕，关于黑石镇的现状与未来，关于……此地未来的治理，您打算如何向教廷陈情，方能为我们争取最大利益？”
理查德神父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自然会向教廷详述黑石镇的困境与新生的希望，客观陈述马奥事件的始末与公正处理，以及……在事件中与事后展现出果决、能力与责任感的副官奥森。一个稳定、有序、且有内在发展潜力与凝聚力的黑石镇，符合教廷和帝国的长远利益。我认为，由一位有能力、有担当、且愿意为镇子长远考虑、并在危机面前勇于负责的人来正式执掌地方税务与秩序，是当前最符合各方利益的选择，也有助于在危机来临前，高效凝聚人心，推行防御与新策。”
这话几乎就是明示了支持，且将其提升到了“应对危机之必要”的高度。奥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愉悦的笑容，更像是某种艰难目标得到关键助力确认后的冷静弧度，混合着对自身处境的无比清晰认知。
“多谢神父。” 奥森微微颔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既蒙信任与支持，我也不再讳言。我确有此意，也认为这是稳定局面、整合力量、推行一切新策与防御准备的绝对必要前提。但黑石镇的税官正式任命，最终绕不开波特伯爵。此次皇都之行，我亦会动用所有能运用的渠道设法斡旋，不仅要争取税官之职，更要尝试说服皇室与贵族议会相关部门，将黑石镇的主要税源评估与扶持重心，逐渐从日益枯竭、价值下跌的矿产，转向你们所规划的、更有潜力的新兴产业。当然，这需要极具说服力的详细方案，不仅是蓝图，更是可行的路径。神父，您返回镇上后，可否督促镇长，在几日内，将制灯产业的详细发展规划、学堂的运作章程、乃至结合新产业应对潜在威胁的初步防御与物资储备构想，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数据扎实的陈情与计划书，尽快交由我一观？这将是我在皇都面对那些贵族和皇室时，为黑石镇搏一个未来、争一线生机的最有力武器，远比空洞的求援或承诺更有分量。”
“我明白此事紧要。” 神父郑重地点头应承，“我返回后即刻与镇长商议，督促他们尽快完成。只是……” 他脸上也露出一丝忧色，“波特伯爵那边，向来将黑石镇的矿产收入视为其领地财源的重要部分，他会轻易同意我们转型，甚至支持将税源重心转移吗？会不会因此横加阻挠，反而误事？”
听到“波特伯爵”这个名字，奥森脸上那丝极淡的弧度彻底消失无踪，眼神变得幽深莫测，仿佛一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古井。他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都因这沉默而变得更加粘稠凝重。然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每个字都蕴藏着过往无数冰冷岁月积累下的惊涛骇浪：“关于波特伯爵……神父，此事我本不欲多言，但既然我们已决定并肩面对可能到来的风暴，不妨彻底坦诚，以免未来因信息差而生出嫌隙。”
他抬起眼，目光与神父坦然对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奥森·波特，是我的本名。我，是现任波特伯爵众多子嗣中，最不受重视、也从未被家族公开承认、甚至鲜为人知的庶子之一。”
这句话，即使理查德神父心中早已依据其气质、能力与处境有所猜测，此刻听他亲口证实，仍如一道无声却猛烈的惊雷，在心头炸响，瞬间照亮了许多此前模糊的线索——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那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孤傲，行事风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果决与近乎冷酷的务实，对“证明自己”、“掌握自己命运”那份深入骨髓的渴望，以及为何会对“黑石镇的新生”抱有如此异乎寻常的迫切……这不仅仅是为公，亦是为私，是一场交织着责任、野心与自我证明的复杂救赎。
“所以，伯爵那边，我会设法解决。” 奥森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必须精密计算的棘手任务，“他永远不会喜欢我，甚至可能因我的存在而感到不悦。但他也无法轻易否定一个可能为他的领地带来崭新、持久利益，并且在法理与把柄上都难以撼动的儿子。这既是我目前能利用的、最现实的‘优势’，也是我必须背负的、与生俱来的‘负累’。但请您相信，” 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变得无比坚定，甚至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让黑石镇摆脱对日渐枯竭的矿产的绝对依赖、走向充满可能的新生、并在这预言中的可怕风暴中存活下去这件事上，我个人的目标、野心，与镇子、与你们大家生存的渴望，是完全一致的。甚至……为此，我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愿意付出代价，也更感迫切。”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桌上那盏魔法灯，依旧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嗡嗡”声，那光明此刻显得格外珍贵。神父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庶子的出身，凭借自身能力、心机甚至冷酷在夹缝中攀爬至副官之位，在扳倒马奥的事件中扮演了关键乃至无情的角色，目标明确如鹰隼，为达目的不惜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包括自己最不堪的出身……这是一个极度复杂、潜在危险，却又在绝境中可能爆发出惊人力量、成为最强盟友的人物。而如今，黑石镇的命运，似乎已与这个危险而强大的年轻人的前路，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良久，理查德神父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沉重、复杂、忧虑与决断一并吐出。他看着奥森，声音恢复了神职者特有的、带有抚慰力量的平和，却又蕴含着一种超越世俗算计的洞察与嘱托：“孩子，我看到了。你的路，注定比旁人更加艰难险峻，遍布荆棘与迷雾。但心中有必须抵达的彼岸，有必须守护的灯火，手中有绝不可逾越的深渊界线，灵魂便不至于彻底迷失于黑暗。黑石镇的命运，如今已与你的道路交织。我会将你的意愿与紧迫性悉数转达镇长，计划书之事，必会以最快速度完成。至于皇都之行的细节、危机应对的方略，我们仍需步步为营，从长计议，但……时不我待。”
奥森看着神父眼中那并未因他赤裸的自我剖白而减损的、带着审慎的信任与包容，深蓝的眼眸中再次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郑重地颔首，然后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夜幕已彻底笼罩大地，税官府邸寂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堡垒。客厅里，那盏由金发男孩设计、象征着小镇微弱却顽强新希望的魔法灯，依旧执着地散发着明亮而温暖的光芒。这光芒不仅照亮了房间，驱散了角落的阴影，也仿佛在这深沉的夜幕中，照亮了桌前这两个身份迥异、目的不同、却因命运与责任被迫并肩站立、即将携手踏入皇都漩涡与未知风暴的男人，他们所选择的、那条注定布满荆棘与挑战，却又必须前行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奥森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