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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数启新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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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
清脆而规律的金属敲击声,突然在学堂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上方响起。孩子们陆续走进了学堂,在自己的长木桌后坐下,好奇地猜测着下一节课会是什么。
当最后几个孩子坐定,大家惊讶地发现,走上讲台的不是莎娜姐姐,也不是西奥多叔叔,而是——莱恩?
那个金发金眸、比大多数在座男孩都要显得文静瘦小的莱恩,此刻正站到了那块用木炭涂黑的“黑板”前。莎娜则静静地站到了讲台一侧,面带鼓励的微笑。
学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尤其是男孩子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互相交换着惊愕和怀疑的眼神,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莱恩?他上台干什么?”
“不会是让他来教我们吧?”
“开什么玩笑?他才多大?”
“就是,比我还矮呢!”
女孩子们也面面相觑,脸上露出疑虑,小声嘀咕着。欣妮微微蹙眉,有些担心地看向台上的莱恩。比利则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讶。
“安静。”莎娜温和但清晰的声音响起,学堂里的嘈杂稍微平息了一些。她看向台下的孩子们,朗声说道:“接下来的‘基础数算’课,将由莱恩来为大家讲授。”
“什么?!”
“真的让他教?!”
“这……”
莎娜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激起了更大的波澜。质疑声、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
“砰!” 一声闷响,雷索猛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强烈的不满,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莎娜老师!您……您这是看不起我们吗?居然让莱恩来教我们数算?他懂什么?!”
他一带头,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又对莱恩隐隐有些不服或嫉妒的男孩也纷纷嚷嚷起来:
“就是!老师,他虽然认字快,可数算不一样啊!他比我们小这么多,能会多少?”
“该不会是拿我们开玩笑吧?”
其中一个平时嘴就比较油的男孩,甚至嬉皮笑脸地插嘴道:“莎娜老师,您该不会是被莱恩那张可爱的小脸给迷住了吧?哈哈哈!”
这话引得几个男孩跟着哄笑起来,学堂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和混乱。女孩子们也皱起了眉头。欣妮担忧地看向莎娜,又看看莱恩。比利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莎娜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了,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她扫向那个口无遮拦的男孩,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针。那男孩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就在莎娜准备开口训斥时,站在黑板前的莱恩却轻轻抬手,示意莎娜稍安勿躁。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有因为台下的质疑和起哄而有丝毫的慌乱或恼怒,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所有的喧嚣。
莱恩的目光缓缓扫过站着的雷索和那几个起哄的男孩,最后落在那个口出恶言的男孩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男孩被他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了视线。
然后,莱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质疑是学习的开始。如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特别是在雷索和那几个起哄的男孩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如果在场的任何一位,觉得自己在‘数算’上的能力超过我,可以现在站出来。我们当场比试,题目你们出,或者请莎娜老师出都可以。只要有任何一个人能赢我,我立刻下台,从此不再在数算课上献丑,并且向各位道歉。”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挑衅,没有自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学堂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站着的雷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他算术好吗?平时帮父亲记个简单的零件数量、算点零钱还行,可“超过”莱恩?他连莱恩到底会多少都不知道,怎么比?他目光投向一直跟着他起哄的那几个跟班,却发现他们也都蔫了,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他们连“数算”具体要学什么、比什么都还不甚清楚,更别说“超过”了。
那个口出恶言的男孩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到桌子底下去。
寂静在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镇子模糊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利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琼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眼睛里闪着狡黠和好奇的光。她可不信莱恩真的无所不能,尤其是在数算上,她自认脑子转得不慢,还年长他5岁,正好借此机会探探这个总是显得有点神秘的家伙的底。
莎娜看向莱恩,莱恩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琼,你想怎么比?” 莎娜问。
琼想了想,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根炭笔,在黑板空白处“唰唰”写了起来。她写的是黑石镇目前惯用的、略显笨拙的数字表达方式和算式。
“第一题:铁匠铺昨天收了二十三块铜矿石,今天又收了十七块,一共多少块?”
“第二题:一袋粗麦粉价值十五个铜子,买三袋需要多少钱?”
“第三题:从黑石镇到最近的溪木镇,步行大概需要两天,如果骑马速度是步行的三倍,需要多久?”
“第四题:一个猎户陷阱里抓住了五只兔子,每只兔子大概能卖八个铜子,但他要分给帮他设置陷阱的朋友三分之一,他自己最后能得多少钱?”
这些问题结合了日常生活,有简单的加法、乘法,也有涉及时间和分数分配的稍复杂问题,对没受过系统教育的孩子们来说,已经很有挑战性了。不少孩子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已经开始皱眉掰手指头了。
莱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琼写下题目。等琼写完,放下炭笔,带着点小得意看向他时,莱恩几乎不假思索地,用清晰平稳的语调报出了答案:
“第一题:四十块。”
“第二题:四十五个铜子。”
“第三题:不到一天,确切说,大约是三分之二天。”
“第四题:猎户自己得……二十六个又三分之二个铜子,约等于二十七个铜子。”
他的回答速度太快了,快得让所有人,包括出题的琼,都愣住了。琼自己心算能力强,但也需要一点时间,尤其是后面两题。她有些不信邪,立刻拿起炭笔,在旁边的沙盘上飞速地打起草稿,按照她熟悉的方法验算。
一遍,答案对。
两遍,还是对。
三遍……
琼停下笔,抬起头,看向莱恩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狡黠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一丝兴奋?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沙盘,又迅速用新方法验算了另一道更复杂的、她临时心想的题目,然后对照莱恩刚才随口报出的分数答案……
“完全正确……” 琼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莱恩,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安静的金发少年。
莎娜将一切看在眼里,此时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温和,但目光扫过雷索和那几个起哄的男孩时,依旧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琼,现在,你服气了吗?”
琼用力点头,大声道:“服了!莱恩他……算得又快又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促狭看向那几个男孩,“比我厉害多了!”
那几个男孩,包括雷索,脸上都火辣辣的,讪讪地坐回了座位,低着头,不敢再看台上。雷索尤其觉得难堪,拳头在桌下握得紧紧的,但心里那份因为体能课和认字课积累的挫败和不甘,似乎又被莱恩这轻描淡写却无可辩驳的实力,添上了一把复杂的火焰——不服,却又不得不服。
莎娜点点头,不再多言,将讲台完全让给了莱恩。
莱恩走到黑板前,擦掉琼刚才写的题目,转身面对台下神色各异的同学们。许多人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质疑、不屑,变成了好奇、探究,甚至是一点点敬畏。
“我知道大家很疑惑,”莱恩开口,声音平和,“为什么我能算得比较快。其实,并非我天生比别人聪明多少,而是因为我……发现,或者说,学会了一套不一样的‘数算’方法。”
不一样的“数算”方法?孩子们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连刚刚坐下的雷索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这套方法,不仅仅能帮我们更快地算清口袋里有多少铜子,篮子里有多少个土豆,”莱恩的目光变得深远了一些,“它还能帮助我们设计更精巧的工具,计算更复杂的配方,甚至……去探索星星之间的距离,大海的深度,去理解这个世界运转背后隐藏的规律。”
探索星星?大海的深度?世界的规律?这些词汇对大多数黑石镇的孩子来说,遥远得如同天边的云彩,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驰神往的魅力。就连窗台上假寐的垭零,也微微掀开了一丝眼皮。
“当然,那些是以后的事情。”莱恩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纯粹,驱散了一些他话语带来的遥远感,“现在,让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拿起炭笔,在黑板上工整地写下一行符号:
0,1,2,3,4,5,6,7,8,9
“这是十个新的符号,”莱恩指着它们,“它们分别代表‘没有’,‘一个’,‘两个’……一直到‘九个’。”
接着,他在旁边写下:10,11,12……20,21……100,101……
“当我们把‘1’和‘0’放在一起,‘1’在左边,‘0’在右边,就表示‘十’。‘1’和‘1’在一起,就是‘十一’……‘2’和‘0’在一起,是‘二十’……两个‘1’中间加个‘0’,是‘一百零一’……”
他尽量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着“数位”的概念。个位、十位、百位……数字的位置决定了它的大小。比起黑石镇目前使用的、需要特殊记忆和组合的笨重计数符号,这套仅仅十个符号、依靠位置表示大小的体系,其简洁和高效,瞬间让许多脑子灵活的孩子眼前一亮。
“原来可以这样!”
“好清楚啊!”
“比划横杠、打绳结简单多了!”
莱恩接着讲解了十以内的加减法,用简单的例子,比如“你有三个苹果,我再给你两个,你一共有几个?”“树上原来有七只鸟,飞走了三只,还剩几只?”,配合着新的数字符号和简单的竖式写法,将运算过程清晰地展现在黑板上。
这些对已经掌握基本数量概念的孩子来说,理解起来毫不费力,甚至觉得“太简单了”。但当他们尝试用新符号去表示、去计算时,一种新奇、清晰、有条理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不再是模糊的“多一点”、“少一点”,而是清晰明确的“3+2=5”、“7-3=4”。
课堂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孩子们开始小声讨论,在沙盘上模仿着书写那些新奇又简单的符号,尝试着计算莱恩给出的或自己编造的小问题。就连一开始最抵触的雷索,也忍不住在沙盘上划拉着“5+4=9”,看着那工整的算式,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比利更是学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地写着数字,虽然写得歪扭,但眼神专注。
琼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彻底理解了这套体系的优越性。她立刻拿出沙盘,将刚才考较莱恩的那几道题,用新数字和隐含的位值思想重新演算了一遍,速度快得惊人,而且过程清晰,不容易出错。她看着沙盘上简洁的算式和答案,又抬头看看讲台上那个沉静授课的金发少年,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越来越浓的兴趣和……某种算计的光芒?她微微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像小狐狸看到肥鸡时的笑容。
“铛——铛——铛——”
下课的钟声准时响起,清脆悠扬。
许多孩子还沉浸在刚刚接触到的新奇数字世界里,有些意犹未尽。这堂课没有体能课的汗水,没有认字课的拗口,却让他们接触到了一种清晰、有力、仿佛能梳理混乱世界的工具。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莱恩放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课下,大家可以多练习书写这十个数字,熟悉它们的样子和顺序。明天我们继续。”
孩子们开始收拾自己的沙盘和木笔,三三两两地讨论着。莱恩也简单整理了一下讲台,将用剩的炭笔头收好。
他刚走下讲台,准备回自己座位喝口水,一个身影就拦在了他面前。是琼。
“莱恩老师~”琼笑眯眯地,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睛里闪着光,“有空吗?请教你个事儿呗?”
莱恩看着她那副“不怀好意”的笑容,心里顿时警觉起来,但面上还是平静地问:“什么事?”
琼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关注到这边,便拉着莱恩的袖子,走到学堂一个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套数算方法,简直神了!又快又清楚。我就想啊,你这么聪明,能不能再琢磨琢磨……怎么记账会更方便、更不容易出错,最好还能……嗯,让外人没那么容易看懂,但我们自己人一看就明白?”
莱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记账?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哎呀,我这可是为咱们镇子着想!”琼眨眨眼,一副“我心思纯良”的模样,“你想想,以后咱们镇子的产业,什么魔法灯啊,说不定还有别的,肯定越做越大,进进出出的钱财、货物、原料,那得多复杂?要是还用老办法记账,一堆鬼画符,自己看着都头疼,还容易记错、被糊弄。要是有一套又好用、又只有咱们自己能完全弄明白的记账法子,那多安全、多方便啊!你说是不是?”
她的话速很快,条理却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莱恩听着,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随着产业发展,规范的财务管理确实是必须的。而一套内部通行、有一定保密性的记账方法,在商业初期也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
“你自己脑子这么灵,怎么不想想?”莱恩反问,总觉得每次和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打交道,都有种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琼立刻露出一副“我很无辜我很笨”的表情,双手合十,作恳求状:“我脑子再灵,能有您莱恩大人灵光吗?您可是能发明新数算、能造魔法灯的天才!这种关乎镇子钱袋子的大事,当然得您这样的大人物抽空琢磨琢磨啦!求求你了,莱恩老师,为了黑石镇的未来~”
她故意把“莱恩大人”、“天才”、“大人物”叫得肉麻兮兮,配上那副可怜兮兮又暗藏狡黠的表情,让莱恩有些哭笑不得。但他知道,琼虽然有时候行事跳脱,但心思缜密,眼光也准,她提出这个,恐怕是真看到了未来的需要。
“……好吧,”莱恩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有空的时候可以想想。但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自己也得动脑筋。记账不光是数字,还要理清款项来源、去向、分类,设计合适的账本格式和符号。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太好了!一言为定!”琼的目的达成,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明媚、得意得像只偷吃嫩鸡狐狸般的笑容,还不忘补一句,“我就知道莱恩你最好了!为了镇子,我们一起努力哈!” 说完,她像只得逞的小狐狸,转身就溜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很快消失在学堂门口。
莱恩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也默默记下了这件事,以后得好好琢磨琢磨。
就在这时,窗台上黑影一闪,垭零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哼,狐狸崽子,’垭零清冷的声音直接在莱恩脑海响起,带着一贯的淡漠和一丝几不可查的玩味,‘倒是有趣。野心勃勃,心思活络,善于察言观色,更懂得利用他人的长处达成自己的目的。表面上咋咋呼呼,实则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她看你的眼神,怕是琢磨着怎么把你和她绑上同一条船,最大化地利用你的价值,顺便实现她自己的盘算。’
莱恩在心中苦笑:‘垭零大人,您说得也太……她只是比较聪明,想为镇子做点事吧。’
‘为镇子?’垭零嗤笑一声,‘或许有。但更多是为她自己,为她所能影响和掌控的‘未来’。这种人,用得好,是把锋利的刀,能为你劈开很多障碍;用不好,或者控制不住,反噬起来也麻烦。不过目前看来,她对你尚无恶意,甚至颇为看重。且行且看吧,小子。多长个心眼没坏处。’
莱恩默然。他知道垭零的洞察力远非常人可比。琼确实聪明得过分,也很有主见和行动力。但正如垭零所说,目前看来,她至少是站在“让黑石镇变得更好”这条船上的。至于以后……
他甩开这些思绪,摸了摸垭零光滑的羽毛,不好意思的说道,“垭零大人,谢谢你一直陪我,有你在,我肯定不会被她糊弄的。”
垭零听闻,不可置否的哼了一声,跳上莱恩的头发,然后用喙狠狠啄了一下莱恩的头,看莱恩吃痛得捂住脑袋,飞到肩上,“小子,拍马屁对我来说是行不通的,”他转了转脖子,傲娇地说道,“不过,吾暂且帮你盯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