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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远古回声 ...

  •   钟声再次响起,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学堂内,宣告了课间休息的结束。

      孩子们陆续从门口和小操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还带着奔跑嬉戏后的红晕和些许意犹未尽。莱恩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肩膀上的垭零安静地蜷在他腿上,闭目养神,只是偶尔掀开一丝眼皮,露出彩虹色的缝隙。

      “好了,孩子们,请安静,我们开始下一节课。”莎娜站在讲台前,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教大家识字、算数的同时,”莎娜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尚显稚嫩、带着好奇与些许疲惫的面孔,“我们还需要了解一些更基础、却同样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曾经发生过什么。”

      她顿了顿,看到一些孩子眼中露出迷茫,而莱恩和琼,眼睛则亮了起来。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会不定期开设‘通史’课。”莎娜微笑道,“‘通史’,就是贯通古今的历史。我们会邀请镇子上,对某一段历史、某一个故事、某一种技艺的传承了解最深的人,来为大家讲述。可能是某位老人,可能是某位工匠,也可能是去过远方的商人。目的,是让大家了解过去,铭记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和事,也明白我们今日的生活从何而来。只有了解过去,我们才能更好地活在当下,甚至……去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的历史。”

      创造历史?这个词让一些孩子,尤其是男孩们,心头微微发热。

      “今天,”莎娜侧身,向讲台一侧微微欠身,“我们有幸请到了两位特别的长者,来为我们讲述黑石镇,乃至黑石峡谷这片土地的古老往事。让我们欢迎镇长罗恩爷爷,以及,石匠德恩爷爷。”

      随着她的话语,两位老人从讲台侧面特意放置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互相谦让着,慢慢走到了讲台中央。学堂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镇长罗恩大家自然都认识,虽然平日大多在镇务所或家中处理事务,但孩子们对这位总是笑眯眯、却又很有威严的镇长爷爷并不陌生。然而另一位老人——

      那是一位极其年迈的老者,身形佝偻,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脸上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深深皱纹,头发稀疏雪白。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质地厚实的深灰色衣裤,虽然样式老旧,但整洁挺括,显然被悉心打理过。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因为常年的劳作而严重变形。老人的眼睛并不浑浊,反而在深深的眼窝里,闪烁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而睿智的光芒。他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就自有一种沉静而厚重的气息散发出来,仿佛他本身就是一块经历了无数风雨的古老岩石。

      “德恩太爷爷?!”一个健壮敦实的男孩——阿诺,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他正是那个体能课上表现不屑和挑衅,但最终没完成跑步任务的男孩。此刻他瞪大眼睛,看着台上那位几乎从不离开自家小屋、走路都需要搀扶的年迈长者,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太爷爷怎么会在这里?是莎娜老师因为自己表现太差去告状了吗?阿诺顿时紧张起来,背脊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爷爷?”琼也小声惊呼,诧异地看看镇长,又看看那位陌生的老石匠。她跟罗恩镇长很熟,却很少见这位德恩爷爷。

      其他孩子也大多如此,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老人,又看看他们熟悉的镇长爷爷,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位会被一起请来讲“历史”。

      罗恩镇长先开口了,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微笑,声音洪亮:“孩子们,安静。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认得我,但不一定认得我身边这位老人家。”他伸出手,恭敬地虚扶着老石匠德恩的手臂,语气充满了敬重,“要说起黑石镇,乃至黑石峡谷这片土地的古老往事,恐怕现在还在世的人里,没有人比石顿家族更了解,也没有人比德恩伯伯更清楚了。”

      石顿家族?有些年纪稍大、对镇子家族渊源有点了解的孩子露出了恍然又惊讶的神色。那可是黑石镇最古老、几乎与镇子同龄的家族之一,据说祖上世代都是石匠,镇子里许多老建筑的石基、石阶都出自石顿家族先祖之手。

      罗恩镇长继续道:“德恩爷爷,是石顿家族如今的族长,也是我们黑石镇,甚至可能是周边几个镇子里,年纪最长的人了。今年,已经八十九岁了。”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感慨和敬意,“在咱们普通人里,这已经是难得的、了不起的高寿。可以说,德恩爷爷他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行走的历史书。”

      八十九岁!这个数字让许多孩子倒吸一口凉气。对他们来说,五六十岁已经是垂垂老矣,八十九岁,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孩子们看向德恩老人的目光,顿时从好奇变成了某种近乎敬畏的打量。

      罗恩轻轻拍了拍德恩老人枯瘦的手背,将话语权交给了他:“所以今天,就让我们听听,德恩伯伯要告诉我们什么样的故事。”

      老石匠德恩颤巍巍地向前挪了半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似乎要耗费不少力气。他先是对着莎娜和镇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致意,然后抬起那双浑浊却并不失神的眼睛,望向台下几十张年轻的、充满生机的面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阿诺那张写满紧张和担忧的脸上略微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带着一丝慈祥又了然的笑意,然后移开。

      “谢谢……莎娜老师,谢谢镇长,给我这个老头子……一个机会。”德恩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沙哑,语速缓慢,像是破损的风箱在拉动,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岁月的尘埃。但当他开始说话,整个学堂便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连最调皮的孩子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段从时光深处流淌出来的声音。

      “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在这么多娃娃面前……风光一把。”他咧开没剩几颗牙齿的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豁达,也有淡淡的感慨。

      他清了清嗓子,那沙哑的声音继续缓缓流淌,将众人的思绪带向遥远的过去:

      “很早,很早以前……早到多久呢?我也说不清,那是祖辈口口相传下来的,可能距离现在,有大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了吧……”

      “那时候,咱们现在住的这个黑石镇,还不存在。甚至这条又深又黑、把我们和西边那吓人的魔渊森林隔开的大峡谷,也还不存在。”

      孩子们发出低低的惊呼。没有黑石峡谷?那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啊,脚下这片地方,西边一直到魔渊森林的边缘,不是现在这样的悬崖峭壁、深不见底,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草原,夹杂着一些丘陵矮山。”

      德恩老人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看到了那片早已不复存在的土地。

      “那片土地上,生活着一个族群,他们自称‘达利人’。祖辈们说,达利人长得和我们现在不太一样。他们个子很高,鼻子很挺,眼窝很深,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头发是深棕色或者黑色的卷发。他们的生活,嗯……比我们祖祖辈辈在山里开矿还要……原始一些,更像是以打猎为生。”

      “魔渊森林,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被终年不散的、古怪的迷雾笼罩,边缘地带虽然也危险,但勇敢的猎人还是敢进去,猎取野兽,获取毛皮和肉食。达利人,就非常依赖那片森林。是一个……很勇武,很好战的部族。在部族里,谁的力气大,谁打的猎物凶猛、等级高,谁就能获得最高的尊敬,甚至能当上首领。”

      老人慢慢述说着,声音虽然苍老,却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将古老的画卷在孩子们面前徐徐展开。莱恩也听得入了神,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对这片土地的历史了解甚少,此刻也充满了好奇。腿上的垭零依旧闭着眼,但似乎耳羽微微动了一下。

      “达利人崇拜力量,但他们的传统里,也很强调团结。打猎,尤其是猎杀大型猛兽,不是一个人的事,需要整个部落的猎人一起协作,埋伏、驱赶、合围……一个人再厉害,也对付不了一群狼,一头巨熊,对吧?”德恩看向孩子们,有几个男孩下意识地点点头。

      “但是啊,凡事都有例外。”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上了一丝沉重,“就在那一代,部落里,同时出了两个……了不得的年轻人。他们不光身体强壮得像最凶猛的公牛,武力超群,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而且……他们似乎还得到了天地的眷顾,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驾驭风、火,或者让岩石听他们的话……嗯,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很强的‘元素亲和力’。他们带领的狩猎队,总是收获最丰,连魔渊森林深处那些可怕的、会使用奇怪力量的‘魔兽’,都被他们猎杀过。”

      孩子们的眼睛瞪大了,脸上露出混合着恐惧和向往的神色。驾驭风火?猎杀魔兽?这简直是传说中英雄的故事!

      “当时的老族长,只有一个女儿,长得像草原上的骏马一样健美,像山间的泉水一样清澈。老族长年纪大了,想从这两个最出色的年轻人里,选出一个最强的,来娶他的女儿,将来继承族长之位。”

      “两个年轻人都想赢。他们谁也不服谁。最后,他们决定,用猎人最直接的方式——比试。看谁猎到的魔物更强大、更稀有,谁就赢。”

      故事说到这里,孩子们都预感到,转折要来了。连琼也微微蹙起了眉,阿诺更是忘记了紧张,张着嘴,全神贯注。

      “他们各自带着自己最信任、最得力的伙伴,分头进入了危机四伏的魔渊森林深处。他们都憋着一股劲,要找到最凶猛、最罕见的猎物。”德恩老人的语速更慢了,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井里费力地打捞上来,“可他们不知道,或者说,被胜利和荣誉冲昏了头脑,没有察觉……他们各自视为兄弟的团队里,早就混进了对方派来的人。”

      “奸细?”有孩子忍不住低声惊呼。

      德恩看了那孩子一眼,缓缓点头:“是啊,奸细。人心啊,一旦被贪欲和妒忌蒙蔽,比森林里最毒的蛇还要可怕。”

      “他们不知道,他们选中的目标,魔渊森林里两只最顶级的、互为死对头的魔兽——‘九头彩蟒’和‘巨角犀鸟’,那时候正好都处在孵蛋的关键时期,最是敏感、暴躁、护崽。”

      学堂里落针可闻,只有德恩老人苍老而沉重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那两个混进来的奸细,趁着队伍扎营休息、首领外出寻找猎物踪迹的时候,偷偷做了手脚。他们把从九头彩蟒巢穴附近偷来、沾染了气息的蛋壳碎片,塞进了以猎杀巨角犀鸟为目标的那个年轻人的队伍行李里;又把几根巨角犀鸟的绚丽绒羽,悄悄放到了准备对付九头彩蟒的队伍营地里。”

      “然后,他们各自溜走,向自己的主子报信,等着看对方被暴怒的魔兽撕成碎片。”

      德恩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惨烈的景象,半晌才睁开,眼中是深深的悲哀和无奈。

      “魔兽的鼻子,对气味,尤其是对天敌和觊觎它们后代者的气息,敏锐得超乎想象。当外出巡视领地的九头彩蟒回到巢穴附近,闻到那股令它狂怒的巨角犀鸟的气息,顺着气息找到那支人类队伍的营地;当巨角犀鸟发现自己最珍视的、用来铺垫爱巢的绒羽出现在另一群可恶人类的物品中时……无法形容的暴怒,淹没了它们本就狂暴的理智。”

      “它们认定,这些狡猾、卑鄙、贪婪的人类,不仅想猎杀它们,还在戏耍它们,用它们最珍视的后代和领地尊严来挑衅、玩弄它们!”

      老人的声音带上了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对远古悲剧的痛惜。

      “接下来的事情……祖辈们传下来时,都不愿多说细节。两支狩猎队,连同那两个惊才绝艳、本可带领部族走向更强大未来的年轻人,还有他们那些忠诚或不那么忠诚的伙伴,都在两只顶级魔兽疯狂的报复下……尸骨无存。”

      “但魔兽的怒火,并没有因为撕碎了眼前的‘仇敌’而平息。它们循着气味,一路追杀,冲出了魔渊森林,冲向了达利人世代居住的那片平原和丘陵。它们要灭掉这个胆敢戏弄、触怒它们的整个族群!”

      “那一天,天昏地暗,飞沙走石,魔兽的咆哮震动了大地和天空……”德恩老人抬起头,望着学堂高高的屋顶,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那末日般的景象。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苍老、沙哑,却带着奇异韵律和古朴调子的声音,缓缓唱了起来:

      “黑潮涌,天地怒,

      神挥手,成天堑……

      圣石染神力,镇守西南边……”

      这歌声并不优美,甚至有些破碎走调,但其中蕴含的苍凉、悲壮,以及对某种至高无上力量的敬畏,却深深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孩子们呆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莱恩感到腿上的垭零身体似乎微微一僵。

      这首歌谣,其实不少孩子都听过,大多是去酒馆找父亲时,从角落老人们那里听来的零碎片段。以往,他们大多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祖辈们为了给这贫瘠苦寒之地增添一丝虚幻荣光而编撰的传说,就像那些关于山中宝藏、林间仙灵的睡前故事一样,听过就算。可此刻,从这位活了近一个世纪、身为最古老家族族长的老石匠口中,以如此郑重、仿佛亲眼所见的语气唱出,与之前那个详细、真实得令人心悸的悲剧故事联系在一起时,一切都不同了。那曾经虚幻缥缈的歌谣,骤然间被注入了沉甸甸的重量和令人信服的细节。孩子们脸上原本的猎奇和听故事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恍惚和逐渐了悟的神情。他们内心已经信了大半,一股寒意和莫名的敬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歌声停下,德恩老人仿佛耗尽了力气,喘息了几下,才继续用平常的语调说道:“就在达利人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传说中,是‘神’降临了。祂从天空伸出手——或许只是一道意念——在狂暴的魔兽和绝望的部族营地之间,轻轻‘划’了一下。”

      老人枯瘦的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向下劈斩的动作。

      “大地轰然开裂,一道深不见底、宽阔无比的黑色峡谷瞬间出现,将魔渊森林与达利人的土地彻底隔开!汹涌的地下水喷涌而出,形成了湍急的暗河。那无与伦比的神力,不仅造就了天堑,也直接镇压、驱散了那两只发狂的顶级魔兽,迫使它们退回了森林深处。接着,神在魔渊森林的边缘降下了终年不散的浓雾和迷障,让凡人再难以轻易深入,惊扰其中的危险存在。”

      “灾难过去了,但达利人也几乎损失殆尽,家园被毁,人口十不存一。幸存下来的人们,在峡谷的这一边艰难求生。后来,年复一年,又有从其他地方迁徙、流亡而来的人们来到这里。其中最主要的一支,是皮肤更白、头发和眼睛颜色更浅的‘法尔族人’。幸存的达利人渐渐与后来者融合,通婚,繁衍。他们的后代,一部分留在了峡谷东侧这片相对安全的土地上,慢慢形成了我们黑石镇最早的雏形;另一部分,则可能沿着山脉向南,去寻找更温暖、更肥沃的土地,有人说他们最终去了遥远的南方,一个叫‘黎波澾’的地方……”

      老人讲完了,学堂里一片寂静。孩子们还沉浸在那个波澜壮阔、又充满悲怆与神迹的古老故事里,回不过神。黑潮、天堑、神之挥手、魔兽怒吼、部族融合……这些曾经被认为是传说的画面,此刻却如此真实地冲击着他们尚且稚嫩的心灵。

      阿诺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的担忧,张大嘴巴,傻傻地看着自己的太爷爷,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总是沉默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琼的眼睛亮得惊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些关于背叛、报复、神迹和生存的念头。莱恩也深深吸了口气,这个融合了神话、灾难、种族变迁的故事,比他想象的更为宏大和沉重。他能感觉到,腿上的垭零似乎陷入了某种极深的静默。

      德恩老人喘息了片刻,浑浊却清明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一张张或震惊、或迷茫、或思索的小脸,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孩子们,老祖宗把这个故事传下来,不是为了让我们听个热闹,或者去羡慕那些早已逝去的英雄和神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人,哪怕他拥有强大的力量,能猎杀最凶猛的魔兽,但如果心中没有团结,只顾着自己的荣耀,被嫉妒和猜忌蒙蔽了眼睛,甚至用阴谋诡计去对付自己人……那么,再强大的力量,带来的也可能不是庇护,而是毁灭。不仅毁灭自己,还会连累整个族群。”

      “那两个年轻人,如果他们能放下争斗,携手合作,以他们的能力,或许能让达利人部族变得更加强盛。但他们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而那些被派出的奸细,那些被嫉妒吞噬的心灵,则是悲剧的直接推手。”

      “我们黑石镇的先祖,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也是那场愚蠢内斗的间接承受者。这个教训,是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记住它:力量很重要,但如何运用力量,心向着哪里,更重要。团结,有时候比个人的勇武,更能保护我们要保护的人,守住我们的家园。”

      老人说完,似乎真的累了,微微佝偻下身子,不再言语。但他的目光,却依然清亮,仿佛在询问台下的孩子们,是否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

      一片寂静中,只有窗外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奥森赠送的那座公共时钟内部机簧运转的细微声响。

      “铛——铛——铛——”

      下课的钟声,就在这时,清晰地、穿透了古老的回响与现实的静默,敲响了。声音洪亮而悠扬,仿佛在提醒着沉浸于远古传说的孩子们,时间的河流从未停歇,此刻,即是当下。

      莱恩从故事的余韵中被钟声唤醒,轻轻舒了口气。他低头看向腿上的垭零,发现乌鸦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彩虹色的眼瞳里,似乎有极其复杂幽邃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原来如此……’ 一个极其轻微、仿佛带着无尽岁月尘埃的叹息声,直接在莱恩脑海深处响起,是垭零。那声音里,有恍然,有追忆,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

      ‘垭零大人?您……知道这个故事?’ 莱恩在心中惊讶地问。

      垭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翅膀,彩虹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望向西方那被山脉遮挡、但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的、迷雾笼罩的森林方向。几个破碎而遥远的画面,在他的意识深处一闪而逝:混乱的时空裂缝,一丝逃逸的、充满恶意的扭曲气息,匆忙的追逐与拦截,大地上绝望奔逃的渺小身影,森林边缘冲天而起的狂暴能量……以及,一道划破天地的、纯粹而强大的意志力量,强行分割空间,镇压暴乱,设下屏障……

      那并非什么“神”的恩典,而是一位途经此处的清理者在紧急情况下,为阻止更大的灾难扩散而采取的果断措施。那所谓的“圣石”,或许只是他力量散逸时浸染了此地某种特殊矿石形成的残留物。至于在此地“诞生”……或许,正是在那次干预中,消耗了太多力量,又因此地特殊的时空环境和那残留的“圣石”之力,才让他的一缕本源意识得以在此沉寂、缓慢复苏?

      因果循环,缘起缘灭。想不到,自己在此地苏醒,并非完全偶然。

      但这些,自然没必要现在对莱恩细说。垭零收回目光,重新恢复那副慵懒闭目的姿态,只是在莱恩脑海中留下了一句淡淡的话:‘很古老的故事了,有些细节……与真实略有出入。不过,那老人最后说的道理,倒是没错。’

      莱恩若有所思。这时,莎娜已经走上前,扶住了似乎有些疲惫的德恩老人,同时对罗恩镇长点头致意,然后面向孩子们,柔声道:“感谢德恩爷爷,为我们带来这么精彩的讲述。也感谢镇长。历史的教训值得铭记,希望今天的课,能让大家有所思考。下课吧,大家可以休息一下,准备接下来的课程。”

      孩子们这才仿佛从一场悠长的梦境中醒来,开始活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低声交谈起来,脸上都带着兴奋和震撼。阿诺第一个冲上讲台,小心翼翼地扶住自己的太爷爷,小声问:“太爷爷,您没事吧?您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吓我一跳……”

      德恩老人看着曾孙担忧的脸,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没事,没事……莎娜老师来请我,说娃娃们想听听老故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还能讲……”

      琼也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德恩:“德恩爷爷,您讲的故事真好!那个神,真的那么厉害吗?一挥手就能劈出那么大一条峡谷?还有,那两个笨蛋最后真的都死了吗?他们的族人后来有没有恨他们?”

      连珠炮似的问题让德恩老人有些招架不住,只是呵呵地笑。罗恩镇长在一旁笑道:“你这丫头,问题倒多。故事嘛,传了这么多年,总有添油加醋的地方。但道理是不错的。行了,让你德恩爷爷歇歇。”

      莱恩也站起身,远远地对德恩老人和罗恩镇长行了一礼,表达敬意。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那座公共时钟的指针稳稳地走着,发出规律的、属于当下的声响。而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老人苍凉的歌声,和那关于黑潮、天堑与神明挥手的古老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远古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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