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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你这样跟训狗有什么区别 八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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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宜纳采、开市,忌动土。
夏日的阳光把公冶府的庭院晒得滚烫,鹿溪不愿意呆在房间里,就带着鹿胥去了庭院里桂花树下乘凉,小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满院都是淡淡的甜香味。
鹿溪砸吧一下嘴,想吃桂花糕了。
而鹿胥也已经在公冶府快十天了。这十天里,鹿溪最上心的事,就是教他学说话。
但偏偏事与愿违。
鹿胥要么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懵懂地看着她,要么就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清楚他这是天生如此,还是曾经遭人毒手被毒哑的,鹿溪请了京都最有名的大夫过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声带似乎受损严重,寻常汤药难治。
那天鹿溪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鹿胥蹲在她脚边。听完大夫的话,她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的头发经过这几天的打理变得干净柔软,摸起来十分舒服。“别急。”她说:“京都的大夫治不好没关系,等过些日子我们回山门了,让涛叔给你看看。”
这可不是她吹,涛叔的医术可是师承药王谷,比那些座堂大夫不知道强多少。
虽然鹿胥不会说话,但理解能力不差,你指一样东西,他能立马明白意思。按照寻常孩童的智商来算,他大概像三四岁孩子差不多,通透敏感又依赖。
至于燕绥,他起初是看鹿胥不顺眼的,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凭什么值得小师妹这么上心。
但这几天查来查去,除了十岁之前的事情查不到,鹿胥的底细还算干净——无父无母,无冤无仇,十岁那年在西北边关捡回来的,身上除了一身伤,再无异常。
既然底细干净,小师妹又喜欢,燕绥也只能默认他留在府里,只要他们不做出过分的事情,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眼。
但今天,燕绥从外面回来,刚进院门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只见鹿溪舒舒服服坐在石凳上,鹿胥半蹲在她面前,脊背挺直,却又带着些小心翼翼。
午后的微风带着一丝燥热,轻轻撩动额前的碎发,本是幅静好的画面,却被鹿溪手里的糕点搅得变了味。
鹿溪像往常一样,捏着香气扑鼻的糕点在鹿胥眼前晃了晃,少年的目光如愿被吸引,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脸上渐渐露出几分可怜兮兮的神情。
眼尾微红,嘴唇轻抿,连带着那双黑眸都蒙上了一层水光,像极了跟主人讨食的小狗。
直到把鹿胥胃口吊得足足的,鹿溪才笑着掰着糕点扔进他嘴里。
燕绥虽然看不惯鹿胥,但也不能任凭鹿溪把人家当猴耍。他再也忍不住,大步走过去,一开口就是批评:“阿荃,你这样跟训狗有什么区别!”
鹿溪还没开口,她面前的鹿胥就先不乐意了。他猛地站起身,挡在鹿溪面前,一脸凶狠地瞪着燕绥,像只护主的狼,眼里满是敌意。
但看向身后的鹿溪时又变成了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低头蹭了蹭鹿溪伸过来的手,像是在寻求安慰。
鹿溪歪着头,一脸得意地看着燕绥:“你看,他都没说什么。”
“他一个……他懂什么!”燕绥被噎了一下,转头望向石桌另一侧捧着书卷的江涣,“老江你说句话啊!”
江涣最不喜欢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争执,每次两人斗起来他恨不得找机会溜之大吉。况且这书他正看到关键处,被燕绥这么一吵,顿时没了兴致。
他合上书卷,将书放在石桌上,伸手提起手边的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这不是你之前说的,只要他们不做出格的事就不管吗?”江涣把倒好的茶杯往燕绥面前一递,语气淡淡,“再说了,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情我愿的事情,咱们也管不着。喝点茶,败败火。”
燕绥盯着那杯查,又看看一脸无所谓的江涣,还有旁白喂糕点的鹿溪,反应过来似的点了点江涣,有点了点鹿溪。
“我就说她这样子像谁呢,原来是跟你学的!”
江涣没接话,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喝茶。
“老江!”
燕绥跺了跺脚,看着石桌旁和谐的三人,只觉得牙都酸掉了。
得,他今天算是多于开口,纯属自找不痛快。
燕绥接过茶杯,豪迈地一口干了后,放下转身离开了。
江涣收回目光,转向石桌另一侧。
鹿溪正低头和鹿胥说着什么,连带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涣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的轻响,成功吸引了鹿溪的注意力。
“别笑了。你以为我说他不说你?你既然是大理寺司直,就要尽好指着所在,不要整日在府中无所事事。”
鹿溪立刻收了笑,对着江涣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哦。”
“你能明白最好。”江涣继续说道:“正好,大理寺的方谦寒那边你也该去走动走动,认认门路。就今天吧。”
江涣向来说一不二,他说出口的话,不是和你商量,而是通知。鹿溪自然知道这一点,自然不会推脱,回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带着鹿胥出门了。
下午的太阳依旧毒辣,但偶尔有微风吹过,带着几分凉爽。
鹿胥一路跟在鹿溪身侧,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一双眼睛既好奇又警惕。街上的人不少,但凡有人靠近鹿溪半步,他都会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一挡。
不多时,两人就到了大理寺门口,因为鹿溪的大理寺令牌,所以他们这一路畅通无阻。
此时的方谦寒正在书房里翻看着卷宗,桌上堆得满满当当,都是积压下来的案子。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正愁怎么安排人手,就听到门外传来通报声。
“公冶府上的女郎?”
方谦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那位新入职大理寺的鹿司直,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了出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站在院子里的鹿溪,还有她身边那个沉默不语的少年。
方谦寒,大理寺主簿,在官场混迹多年,为人处事圆滑,说话办事向来滴水不漏。虽说这性子在有些人看来过于油滑,但不得不说,官场之中,恰恰最需要他这样懂得变通的人,才能在各种势力之间周旋,把事情办得妥帖。
这是江涣对鹿溪关于方谦寒的介绍。
“哟,这不是鹿大人吗?”方谦寒脸上立马堆起了笑意,快步迎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面请。”
鹿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听到方谦寒的热络,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侧头问他:“你认识我?”
她才来京都没几天,除了师叔和两位师兄,哦,外加一个侯县令外,按理说不应该还有人认识她才对。
方谦寒笑着摆手:“鹿大人这话就见外了。这京都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得公冶府来了位女郎,还进了大理寺当差,做了司直大人。您的名声,早就传开了。”
他这话倒不是恭维,公冶府本就权势不小,鹿溪又以女子身份入职大理寺任职,更是成了京都城里的新鲜事,像不被人知晓都难。
不过更多的都是在背后说公冶非以权谋私,竟让一女郎直接进入大理寺。
鹿溪了然点点头,既然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事情也就好办多了,她也不必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
“既然你知道我,那想必也知道我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听说大理寺积压了不少案子,人手紧张,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听完鹿溪的话,方谦寒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立马又恢复正常,连忙摆手推辞:“哎呦,鹿大人说笑了。这哪能轮得着您来帮我处理案子啊。大理寺虽然案子是多了点,但人手还是够用的,哪好意思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他倒不是信不过鹿溪的能力,主要是觉得鹿溪是公冶府的人,身份特殊,要是在案子上出了什么岔子,他可担待不起。
“方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我既然穿上了这身衣服,当了这个司直,就应该尽到应尽的义务,为百姓分忧,为朝廷办事。案子不分大小,也不分是谁的差事,能早日查清事情真相,还受害者一个公道才是最重要的。总不能因为我的身份,就搞特殊化,只领俸禄不干事吧?”
鹿溪的话说的条理清晰,态度坚决,让方谦寒一时语塞。他没想到鹿溪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领悟,感叹后生可畏啊。
方谦寒沉吟片刻,也不再推辞,毕竟他那里确实积压了不少,多一个人帮忙,就能多一份力。
“既然鹿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方谦寒收起之前的客套,神色认真起来:“这边正好有个偷梁换柱的案子,就交给你处理吧。具体的案情和相关卷宗,您可以找方暖璎了解。”
从方谦寒处出来后,穿过两条回廊,鹿溪那颗怦怦狂跳的心脏也才平复了些。
方才和方谦寒据理力争的那股冲动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还有难以掩饰的兴奋。
她松开鹿胥的手腕,转而挽住他的胳膊往前走。鹿溪侧头,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身边的少年,眼里满是期待:“阿胥,我刚才酷不酷?”
鹿胥垂眸看她,用力点头。
鹿溪被他这毫不犹豫的样子都笑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点娇嗔的语气道:“你这家伙到底懂不懂,就瞎点头。我看你是不管我说什么,都只会点头吧。”
鹿胥再次点头,不知是对她话的肯定,还是刚才的问题肯定。
“好吧好吧,你最懂了。”鹿溪被他弄得没脾气了,无奈摆手:“不闹了,咱们还是赶紧去找人吧。”说完拉着鹿胥继续往前走。
鹿溪随意找了个捕快问路,捕快知道这都是些个大人物,所以格外殷勤,详细说了方暖璎常待的地方,还特意指明了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