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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幼儿园 笔帽回来了 ...

  •   一、二十六天

      四月二十七日。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是我习惯性摩挲无名指侧那道旧伤痕——小时候被鱼鳍划破留下的、类似鳞片的凸起。这个动作,这二十六天里,我做了无数次。每当我想她想到发狂的时候,就会这样摩挲那道疤。

      二十六天。

      她已经离开我二十六天了。

      从幼儿部门口分开的那天到现在,整整二十六天。她删了我的联系方式,拉黑了我的所有账号,从我给她买的那个小公寓里搬走,住进了幼儿部的集体宿舍。

      她以为这样就能躲开我。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漫过一层冰冷的、无机质的光,如同深水下的掠食者锁定了水面摇动的倒影。

      小笔帽。

      我轻声说,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丝沙哑。

      不要再逗学姊笑了。

      我顿了顿,歪了歪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对。是不要再逗学姊了。

      我笑了。那个笑容从唇边蔓延到眼底,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疯狂。

      你看,没有她的日子,我的鱼尾特征会越来越明显。

      我转身,看着身后那条银蓝色的鱼尾。它从腰际垂下,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尾鳍的边缘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再这样下去,我会完全变回鱼形——一条没有她的、孤零零的鱼。

      但没关系。

      我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长发,让它们披散在肩上。每一根发丝都服服帖帖的,像被驯服的猎物。

      今天,我要去把她接回来。

      用任何方式。

      ---

      二、小石班

      幼儿部的小石班,在校园最偏僻的角落。

      我站在门前,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牌子上画着一只卡通鸡,下面写着“小石班”三个字。很蠢。很幼稚。很配她身上那套可笑的小熊校服。

      我推开门。

      门里是一个小小的教室,墙上贴满花花绿绿的画,地上铺着软垫,到处是玩具和绘本。十几个小孩坐成一圈,正上着什么课。

      讲台上站着一只公鸡。

      不,是一个长得像公鸡的男人。大鸡,幼儿部的老师。他的资料我查过,是个废物。靠假肌肉衣撑场面,英语从初中差到现在,被我那只小笔帽的颧骨撞过两次眼睛。

      我的目光掠过他,扫向那群小孩。

      然后我看见她了。

      角落里。穿着那套粉红色的小熊校服,三根头发扎成的小揪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那两根可笑的鼻毛垂在脸前。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二十六天了。

      她瘦了。瘦了很多。那套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但我能想象那里面的东西——疲惫,委屈,还有……

      还有想我吗?

      我走过去。高跟鞋踩在软垫上,没有声音。但我经过的地方,那些小孩都抬起头看我。有人的绘本掉在地上,有人的嘴巴张成O形。

      大鸡也看见我了。他手里的图画书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是……”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没理他。我径直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细小的绒毛。我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那细微的战栗让我满足地眯起眼睛。

      “小笔帽,”我轻声说,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糖,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装一下病。”

      她抬起头。

      那双长在颧骨上的眼睛对上我的眼睛。里面有惊讶,有慌乱,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那“别的什么”,让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点了点头。

      很好。她还知道听话。

      我站直身,转向大鸡。脸上换上那种焦急的表情——完美地演绎一个担心孩子的家长。

      “老师,”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我们家孩子不舒服,我要接她回家。”

      大鸡站在讲台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旁边站着的一个小娃娃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把他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了。

      “奶、奶娃娃别哭……”大鸡手忙脚乱地去哄,狼狈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鸡。

      废物。

      我拉住笔帽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

      “走。”

      她没挣扎。任由我拉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大鸡终于从奶娃娃的哭声中抬起头,冲我们喊了一句:

      “小笔帽再见!”

      笔帽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捏紧她的手,她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

      我拉着她,走出了小石班。

      ---

      三、我的

      走出教室,阳光一下子洒下来。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套可笑的小熊校服上,照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照在她垂下来的鼻毛上。

      我看着她。贪婪地看着。像饥饿了二十六天的野兽终于看见猎物。

      她瘦了。瘦了很多。那套校服穿在身上,显得她更加娇小,更加脆弱。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疲惫。三根小揪扎得歪歪扭扭,像是她自己随便扎的。

      她从来都扎不好头发。

      以前都是我帮她扎的。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有什么东西,烧得更旺了。

      “小笔帽。”我喊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她没抬头。

      我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那两根在我面前微微颤抖的鼻毛。

      然后我笑了。

      “小笔帽,”我说,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你知道这二十六天,学姊是怎么过的吗?”

      她没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没退。

      我再走一步。她还是没退。

      直到我站在她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让我发狂的味道。

      我伸出手,这次不是摸她的脸,而是拉起她的手。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她感受我皮肤的温度。

      “你看,”我说,“学姊的鱼尾都快藏不住了。”

      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缩回去。但我握得很紧,她缩不动。

      “没有你,”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会慢慢变回一条鱼。一条没有你的、孤零零的鱼。”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转。她在忍,我知道她在忍。

      我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

      “所以,”我说,“跟学姊回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快要听不见:

      “不要。”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我问。声音还是软的,但眼底已经结了冰。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幼儿园的白色小球鞋,前面画着一只小熊,蠢得要命。

      “我……”她的声音在抖,“我不能成为你的负担。”

      负担?

      她说她是我的负担?

      我盯着她。盯着她低垂的头,盯着她发抖的肩膀,盯着她那两根可笑的鼻毛。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妒意从胃里翻涌上来。

      是谁?是谁让她这么想的?

      是那些嘲笑她的人?是那个逼她来幼儿部的马猪?还是她自己——这个蠢得让我心疼的小东西?

      “我英语考零分,”她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我要从幼儿园开始读,读完就三十几岁了……到时候学姊还是这么好看,我已经老了……我会拖累你……”

      我抬起手。

      没有摸她的脸,没有拉她的手。我直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

      她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转,随时要掉下来。

      “小笔帽。”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但我的眼睛,此刻一定是深水下的那种幽暗。

      “你听好。”

      她看着我。睫毛在抖,鼻毛在抖,全身都在抖。

      “你是我的。”我一字一顿地说,“从你第一次躲在图书馆角落偷看我画画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等你等了那么久,”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你以为我会放你走?”

      我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改成捧住她的脸。她的脸很小,捧在掌心里,凉凉的,软软的。

      “负担?”我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像冰,又热得像火,“小笔帽,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

      我低下头,逼近她的脸。

      “你是我的命。”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没有你,我会死。”我说,“不是比喻,是真的会死。我的鱼尾会完全变出来,我会变成一条鱼,一条没有你的、活不下去的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我没让她说出来。

      我吻上去。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也很重,重得像压了千年的等待。

      她的嘴唇很凉。有眼泪的咸味。

      但我不在乎。

      我吻着她,感受着她在我怀里发抖,感受着她那两根可笑的鼻毛蹭在我脸上。那感觉让我发疯,让我想把她揉进骨头里。

      很久很久,我才放开她。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那里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恐惧,不再是逃避,而是——

      我说不清。但我知道,那是我想看的。

      “笔帽,”我说,声音沙哑,“我们回家。”

      她没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我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紧到能感觉到她那单薄的身体里所有细微的颤抖。

      二十六天了。

      我终于又抱住她了。

      “小笔帽。”我轻声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嗯……”

      “以后不许再说分手这种话。”

      她没说话。

      “不许再说自己是负担。”

      她还是没说话。

      “不许再躲着我。”

      她把脸埋在我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笑了。

      那个笑容,从唇边蔓延到眼底,再从眼底蔓延到全身。像等了千年的花,终于开出了所有的花瓣。

      “乖。”我说。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很暖。

      但我怀里的温度,比阳光更暖。

      我抱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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