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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约定 ...

  •   九月被十月悄然取代,梧桐叶开始变黄。

      宋栖年和陆栖行的座位依然隔得很远,但距离在别处缩短——早餐的固定座位,课间传递的笔记,放学后偶尔同行的路。他们之间生出一种安静的默契,像呼吸一样自然。

      体测那天,天空是洗过般的蓝,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的瞬间,人群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去。宋栖年跑在队伍中段,白衬衫被风鼓起,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

      起初一切都好。

      宋栖年跑到第三圈过半时,陆止行已经冲过来终点线,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跑道。然后他看见——宋栖年的脚步乱了。

      不是那种体力不支的慢下来,而是突然的踉跄。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

      宋栖年在距离终点线五十米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腿软到无法再支撑他的身体,他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

      人群围过去。

      刚准备做拉伸动作的陆止行连忙走过去,拨开人群时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又是他……”

      “上次跑步也这样吧?”

      宋栖年趴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体育老师蹲在他旁边:“能站起来吗?”

      “能……”宋栖年声音很虚,试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陆止行走到老师身边:“老师,我送他去医务室。”

      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行。小心点。”

      医务室在一楼走廊尽头。

      陆止行扶着宋栖年的胳膊——那手臂比他想象的还要细,隔着衬衫布料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宋栖年几乎把一半重量靠在他身上,呼吸又浅又急。

      “谢……”宋栖年想说谢谢,但没说完。

      “别说话。”陆止行说。

      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看见他们进来就站起来:“怎么了?”

      “跑步后头晕。”陆止行说。

      “躺下。”校医指了指靠窗的病床。

      陆止行扶宋栖年躺下。宋栖年闭上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校医过来量血压、测心率,动作熟练。

      “老毛病?”校医问。

      “……嗯。”宋栖年眼睛睁开一条缝,“可能又是低血糖。”

      “早上没吃早饭?”

      “吃了……”

      校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配葡萄糖水。陆止行站在床边,看着宋栖年——他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肋下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个动作陆止行见过。

      上周数学课,宋栖年做不出题烦躁时,也会这样按那里。当时陆止行以为只是习惯性动作。

      现在他知道,大概是疼。

      校医把葡萄糖水放在床头柜上:“赶紧把这个喝了,然后躺着休息一下。有不舒服叫我。”

      他拿起那杯葡萄糖水,一饮而尽。

      医生见他喝完了药便去了隔壁药房。门虚掩着,能听见她整理药瓶的声音。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宋栖年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躺着没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水。”陆止行说。

      宋栖年睁开眼睛,想坐起来,手撑了一下没撑住。陆止行俯身,一手扶住他的背,一手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动作很笨拙。陆止行从来没照顾过人,但他做得很认真,水杯倾斜的角度刚好,既不会太少,也不会呛到。

      宋栖年喝了几口,摇摇头。陆止行把杯子放回去,手背无意间碰到宋栖年的脸颊——很凉,带着冷汗的湿意。

      陆止行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拉过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阳光。

      窗外传来其他班级上体育课的声音。篮球砸在地面上的砰砰声,哨子声,隐约的笑声。那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玻璃缸传来的。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宋栖年忽然说。

      陆止行看向他。

      “没有。”

      “有。”宋栖年固执地说,“你本来应该在打球,或者做做拉伸什么的。而不是在这里……看着我躺尸。”

      他说“躺尸”这个词时,声音很轻,带着自嘲。

      陆止行沉默了几秒:“你经常这样?”

      “跑步之后?嗯。”

      “为什么?”

      “体质问题。”宋栖年笑了笑,“医生说的。天生就比别人弱一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但陆止行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着,指尖陷进掌心。

      “疼吗?”陆止行问。

      宋栖年怔了怔。

      “你按的地方。”陆止行视线落在他的左肋,“疼吗?”

      安静。

      百叶窗的光影随着时间推移,缓慢地在宋栖年脸上移动。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嘴唇。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像褪了色的花瓣。

      “有时候。”宋栖年最终说,“跑步震到了会疼。”

      “只是跑步?”

      “……嗯。”

      陆止行没再问。他知道宋栖年在撒谎。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拆穿。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宋栖年看着天花板,忽然说:“陆止行,你生过病吗?那种……需要经常去医院的病。”

      “没有。”陆止行说,“你呢?”

      “我啊……”宋栖年拉长声音,“算是吧。小时候经常住院。肺炎、支气管炎、有一次是心肌炎。医院儿科病房的护士都认识我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讨厌医务室。这里的气味、颜色、还有这张床……都让我想起医院。”

      陆止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张铁架病床。白色的床单,蓝色的枕头,枕头套洗得发白。

      “但医院更糟糕。”宋栖年继续说,“医院的床更硬,灯光更冷。晚上熄灯后,走廊里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像鬼片,当时我都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都是忍到天亮才去上的或者我妈妈打着手电带我去上”

      他笑了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显得单薄。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必须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该怎么办。”宋栖年转过头,看向陆止行,“是不是很矫情?”

      “不。”陆止行说。

      “真的?”

      “真的。”

      挂钟指向十点四十。

      宋栖年坐起来,脸色恢复了一些。他下了床,试着走了几步。

      “好多了。”他说。

      校医进来检查了一下:“行,可以回去了。下次跑步前记得补充点糖分。”

      “谢谢老师。”

      走出医务室时,阳光刺得宋栖年眯起眼睛。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有桂花香,混着操场那边飘来的塑胶跑道的气味。

      “活着真好。”他忽然说。

      陆止行看向他。

      “每次从医务室出来,我都会这么想。”宋栖年笑了笑,“虽然可能有点夸张。”

      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下个月要补测一千米。”宋栖年说。

      “嗯。”

      “我可能还是会这样。”

      “嗯。”

      宋栖年停下脚步:“你就只会说‘嗯’吗?”

      陆止行也停下来,转身看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宋栖年的轮廓描了一层的金边。

      “我陪你练。”陆止行说。

      宋栖年愣住了:“什么?”

      “每天早上六点半,操场。”陆止行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慢慢跑,适应强度。练一个月,下次不会这样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止行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操场上空无一人,国旗在旗杆顶端飘着。

      “因为不想再看你躺在那张床上。”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宋栖年怔怔地看着他。阳光在他眼睛里跳跃。

      “……好。”他终于说。

      第二天清晨六点二十五,陆止行出现在操场。

      天还没完全亮,晨雾像薄纱一样笼在跑道上。他做了简单的热身,然后看向宿舍楼方向。

      六点半整,宋栖年跑过来。他穿着运动服,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起床。

      “你真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我说了会来。”陆止行说。

      “我以为你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

      宋栖年看了他一会儿,笑了:“陆止行,你真的……很认真。”

      “开始吧。”陆止行走向跑道,“今天先跑三圈,慢速。如果感觉不舒服,马上停。”

      “遵命,陆教练。”

      宋栖年刚跑了两圈就停下来不停的喘气,还伴随着阵阵头晕,这时陆止行掏出了两颗糖递给他。

      “吃点?”

      宋栖年接过糖,拆开包装送进嘴里,果然头晕的症状缓解了一点。

      “陆止行,你咋还随身带糖啊。”

      宋栖年含着糖问陆止行。

      “室友桌上放了一堆,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抓了一把。”陆止行摸摸鼻子回答道。

      不知怎的宋栖年脑海里想到了一个词——“顺手牵羊”这么想着他咯咯的笑起来。

      “你室友发现不会骂你么?”

      “他买了很多,应该发现不了”

      “你好坏啊。”

      宋栖年用舌头舔舐嘴里的糖,甜味在舌尖漫开,莫名的使他浑身充满动力。

      晨跑持续了四周。

      每天六点半,操场,两个人。陆止行跑外道,宋栖年跑内道。刚开始宋栖年需要跑一圈休息一下才能继续跑一圈,到后来能慢慢跑完三圈,再后来,五圈。

      他们不怎么说话。跑步就是跑步,呼吸调整,步伐节奏,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塑胶跑道上。但陆止行发现——宋栖年按左肋的次数越来越少。

      “好多了。”有一天跑完,宋栖年说,“好像真的有用。”

      “嗯。”

      “谢谢你。”

      陆止行拧开矿泉水瓶递给他。宋栖年接过来,仰头喝水时,陆止行看见他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十一月的补测,宋栖年顺利的跑完了一千米。没晕,没坐地上,只是弯着腰喘气。体育老师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跑过终点线时,宋栖年看向观众席。陆止行坐在那里,对他点了点头。

      补测结束后那个周末,宋栖年在食堂找到陆止行。

      “请你吃饭。”他把餐盘放下,“庆祝我活过八百米。”

      陆止行看着他餐盘里堆成小山的菜:“你吃得了这么多?”

      “庆祝嘛。”宋栖年笑,“而且,谢谢你。”

      他们吃饭时,宋栖年忽然说:“陆止行,我觉得……你像我的私人医生。”

      “我不是医生。”

      “但你在治我的病。”宋栖年认真地说,“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病。每次我觉得‘我不行’的时候,你就会出现,告诉我‘你可以’。”

      陆止行夹菜的手顿了顿。

      “所以,”宋栖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熟悉的薄荷糖,推过桌子,“这个。算是……诊疗费?”

      陆止行看着那颗糖。绿色的包装纸在食堂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太便宜了。”他说。

      “那你要什么?在我能力范围内都可以!”

      陆止行沉默了很久。食堂里人声嘈杂,但他们的桌子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隔开,很安静。

      “下次如果你又疼,”陆止行终于说,“不要一个人忍着。”

      宋栖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知道你疼的时候会咬嘴唇。”陆止行继续说,“数学考试时,跑步时,还有……现在。”

      宋栖年下意识地松开牙齿——他的下嘴唇上确实有一排浅浅的牙印。

      “你可以告诉我。”陆止行说,“不用每次都笑,你好像总是在笑。”

      安静。

      然后宋栖年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陆止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好。”宋栖年的声音很轻,“我答应你。”

      吃完饭,陆止行剥开那颗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像十一月的清晨,像他们跑步时操场上还没散尽的雾。

      他知道这个承诺很重。

      但他愿意接住。

      窗外,十一月的风吹过梧桐树,枯叶簌簌地落。

      晚自习结束,陆止行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远处的路灯下,一个早退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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