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白昼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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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四，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英语，还剩下十七分钟。陆止行写完作文的最后一个单词，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三秒，一个句点圆满地落下。他放下笔，抬起头。
目光朝后排的宋栖年撇去，因为排名靠前所以两人都被分到了一班考试。
宋栖年正微侧着头，盯着卷子上的一道选择题。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柔软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肋下方——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陆止行看见了。
两个多月来，陆止行学会了读懂宋栖年所有的细微表情和动作。
眉头蹙起是遇到了难题，咬住下唇是紧张，眨眼频率加快是疲惫。而左手按在左肋——那是身体不适的信号。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动作时，陆止行以为只是偶然。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现在，他已经能准确地判断宋栖年什么时候是真的疼，什么时候只是习惯性的按压。
此刻，宋栖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安静的考场里短暂交汇。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缓慢旋转。
陆止行的嘴角微微扬起，随即又恢复平静。
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瞥了眼他工整的答卷。答题卡已经涂满，作文格子写到了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空。老师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
陆止行没有检查。他的英语足够好，好到可以提前二十分钟写完所有题目，然后做一件这学期养成的习惯——用这二十分钟，在脑海一点点临摹宋栖年的模样，至于为什么或许他自己也说不清。
想象他在题目间游移的笔尖，想象他思考时微偏的脖颈，想象他确认答案时轻轻点头的模样。
刺耳的电铃响彻整栋教学楼。
“考试结束，考生停止作答。”广播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收拾文具的窸窣声混成一片。陆止行看着宋栖年站起身，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十二月难得一见的暖阳。
陆止行的心，很轻地颤了一下。
走廊瞬间被涌出考场的学生填满。
“最后一道阅读理解你选的什么？”宋栖年挤到陆止行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C。”
“我也是！”宋栖年开心地说，“那个作者态度题，我差点选B了。”
“B是干扰项。”陆止行说，侧身为宋栖年挡开一个横冲直撞的男生，“第三段第二句有提示。”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读了三遍才看出来。”
“第二遍。”陆止行说。其实他第一遍就看到了，但他不想让宋栖年觉得有压力。
他们随着人潮慢慢挪向教室。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天气意外地好，没有刮很大的风，天空是澄澈的淡蓝色。
“下午结业式，然后就正式放假了。”宋栖年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雀跃，“整整一个月不用早起了。”
“嗯。”陆止行应了一声。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宋栖年转头看他。
“看书。做题。”陆止行顿了顿，“可能去图书馆。”
“不去玩吗？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去哪玩？”
宋栖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眼睛忽然亮了，“我们去看电影？最近新上了好几部电影。”
陆止行脚步顿了顿。他看向宋栖年，宋栖年正期待地看着他。
“好。”陆止行说。
“真的？”宋栖年笑了，“那我查查有什么电影。晚上发你。”
他们走到教室门口。黑板上还写着昨天的值日生名单，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耷拉着叶子。教室里已经有一半的人回来了，吵吵嚷嚷地在讨论假期计划。
陆止行和宋栖年的座位隔着大半个教室——宋栖年在第三排中间，陆止行在最后一排靠窗。这学期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这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段距离里填满了纸条、眼神和心照不宣的默契。
“陆止行。”宋栖年忽然叫他。
“嗯？”
“这学期……谢谢你。”宋栖年的声音很轻，“教我题，还有……所有。”
陆止行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宋栖年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陆止行有点不敢直视。
“不用谢。”陆止行移开视线，“应该的。”
又是这三个字。这学期他说了无数次的三个字。
宋栖年笑了，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上午剩下的时间，各科老师来布置寒假作业。
数学老师抱着厚厚一沓卷子进来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别叫别叫，”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也就三十张，一天一张，很快的。”
“老师，一天一张也要做三十天啊……”有同学抗议。
“那正好，寒假三十天，一天不浪费。”数学老师幽默地说，开始发卷子。
卷子传到陆止行手里时，他看了眼第一页的题目。大部分题型他都给宋栖年讲过，应该没问题。抬头时看见宋栖年正回头看他，做了个哭脸。
陆止行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难”。
宋栖年点点头，转回去了。
接下来是物理、化学、语文……每科老师都带来了自己的“寒假礼物”。等到所有卷子、练习册、背诵任务都布置完时，每个人的书包都鼓了一圈。
“好了好了，最后说几句。”班主任走上讲台，“寒假一个月，注意安全，合理安排时间。有些同学不要放假就天天睡到中午起来，做好计划，让你们的寒假过的有价值一点，是吧？”
教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到了黑板左侧，把“新年快乐”四个彩色粉笔字照得发亮。
“另外，”班主任顿了顿，“假期里同学之间也可以互相帮助。成绩好的同学可以带带需要帮助的同学，一起进步。”
有几个人转头看向陆止行。陆止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好了，下午两点礼堂集合，开结业式。现在可以收拾东西了，走之前把教室打扫干净。”班主任说完，走出了教室。
瞬间，教室又沸腾起来。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互相留联系方式，商量假期聚会。
陆止行收拾得很慢。他把课本一本本放回书包，按照大小排列整齐。笔袋拉好拉链，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落下的文具。
“陆止行。”宋栖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止行抬起头。宋栖年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站在他桌边。
“你怎么收拾这么慢？”宋栖年笑，“我都等你好久了。”
“马上。”陆止行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
下午一点五十分，礼堂。
陆止行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他找到自己班级的区域，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刚坐下，就看见宋栖年从门口进来，左右张望。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宋栖年笑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刚查了电影，”宋栖年压低声音说，“晚上七点半有一场恐怖片，评分挺高的。要看吗？”
“好。”
“那我买票了？”宋栖年拿出手机。
陆止行按住他的手：“我来买。”
“不用，我请你。”宋栖年坚持，“这学期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请你一次。”
陆止行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松开了手：“好。”
宋栖年低头操作手机，几秒后抬起头：“买好了。七点二十在影院门口见？”
“嗯。”
两点整，结业式开始。
校长讲话，主任讲话……流程漫长而枯燥。
宋栖年一开始还坐得笔直，听了十分钟就开始犯困。他的头一点点往下低，最后靠在陆止行肩上，睡着了。
陆止行身体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宋栖年的呼吸，温热的，均匀的，拂过他的颈侧。能闻到宋栖年头发上很淡的洗发水香味，像薄荷混着阳光。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陆止行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前排有同学回头看了一眼，露出暧昧和“原来如此”的笑容。陆止行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台上的发言还在继续。某个老师正在讲寒假安全注意事项，声音透过麦克风有些失真。但这些对陆止行来说都变得遥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肩头的重量和耳边的呼吸声。
宋栖年睡了大概二十分钟，醒来时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我天我睡了多久？”他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二十分钟左右”陆止行说，肩膀终于可以稍微放松。
“你怎么不叫醒我……”宋栖年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
结业式在三点半结束。学生们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出礼堂，欢呼声、笑闹声响成一片。假期正式开始了。
陆止行和宋栖年随着人潮慢慢往外走。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红色。
“那……晚上见？”宋栖年在校门口停下。
“晚上见。”陆止行说。
他们站在校门口，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有人在大声告别，有人在约假期见面，空气里充满了放假的喜悦和离别的淡淡惆怅。
“陆止行。”宋栖年忽然叫他。
“嗯？”
“这学期……”宋栖年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很高兴认识你。”
陆止行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陆止行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是。”陆止行最终说。
“那……下学期也请多指教？”宋栖年笑了，伸出拳头。
陆止行看着那个拳头，犹豫了一秒，伸出自己的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嗯。”他说，“下学期也请多指教。”
“我好像那个中二病少年。”宋栖年笑得更开心了。他倒退着走了两步，然后转身，挥手：“晚上见！”
“晚上见。”陆止行也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他看着宋栖年跑向公交车站，书包在身后颠簸，围巾尾巴飘起来。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止行脚边。
陆止行站在原地，直到宋栖年上了公交车，直到公交车消失在街角，直到校门口的人渐渐散去。
他才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铺在空旷的街道上。
但心里是满的。
因为知道七点二十，电影院门口，会有人在等他。
这学期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白昼将尽，夜晚将至。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白昼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