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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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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栖园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复古的雾色台灯,光晕集中在宽大的书桌一角,江瑾南靠在椅背上,完美的侧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夜色遮住了他眼底深邃的思绪。
他修长的指尖间夹着一支极细的铂金钢笔,正漫不经心的在摊开的皮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仔细看去,那纸上并非商业数据或谋划,而是一些简短的,看似毫无关联的词语和短句:转移定价……基础概念………严家……离岸公司……江家……旧报表……
注意仪容……丑东西……出差……规矩……
若有第三人在场,并且知晓沈辞京与江拂衣之间的对话,便会发现,这些字眼全都出现在沈辞京对江拂衣的交流里,每句话的前面都有具体日期。
他耳朵里藏着的一枚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的微型耳机,正实时接收着来自海望市的,江拂衣体内设备传来的细微声响。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江瑾南头也未抬,声音平稳。
一个身形精干,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年轻男人无声的推门而入。
正是刑风,是刑苍的弟弟,同样被江瑾南培养,留在身边委以重任,主要负责内部清理和信息安全,他的性格比刑苍更冷硬。
“先生。”
刑风站定,声音不高,带着绝对的恭敬,“与严家关联的第三条、第七条资金通道,以及他们在南美的那几个空壳公司,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彻底清理干净,所有痕迹已抹除。”
江瑾南笔下未停,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仿佛这些早在他意料之中。
刑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继续汇报:“不过,按照清单,还剩下第五条通道,以及之前通过鑫荣贸易走账的那几批货的原始记录,我们没有处理,这些……是否需要我立刻去办?”
听到这里,江瑾南终于停下了笔,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刑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刑风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不必。”
江瑾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些留着。”
刑风眼中疑惑更甚,但他深知江瑾南的脾气,对于江瑾南的吩咐他从不多问缘由,只是垂首:“是,我明白了。”
江瑾南的目光重新落回笔记本上,看着那些关于沈辞京和江拂衣的交流记录,指尖无意识的在“江家……旧报表……”这几个字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清理得太干净,戏还怎么唱下去?总得留些鱼饵,才能引鱼上钩。
“下去吧。”
江瑾南挥了挥手。
“是。”
刑风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
在得到沈善见那边隐晦的默许后,李昌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的行动力惊人,他亲自指示王永昌,以最高优先级协调各部门,将沈辞京所需的所有资料,整理成箱,由王永昌亲自带队,恭敬的送到了沈辞京下榻的招待所。
“沈处长,您要的资料全部在这里了。”
王永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笑意,“之前是我们工作衔接上出了疏漏,给您的调查造成了不便,李市长和我都深感惭愧,后续有任何需要,我们海望上下,必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沈辞京正坐在桌前审阅其他文件,闻声抬起头,他的目光先是在王永昌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看上去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让王永昌下意识的避开了对视。
随后,沈辞京的视线落在那沉甸甸的档案箱上。
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只是对身旁的冯若薇微微颔首。
冯若薇会意,上前与工作人员交接,熟练的检查封条,然后当众打开箱子,里面是分门别类,索引清晰的文件夹,数量远超之前他们从省厅获取的零散信息。
沈辞京这才缓缓起身,踱步到箱子前,看似随意的抽出其中几份文件,但正是涉及资金流水和内部审批的关键部分,他翻阅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却又能迅速捕捉着里面的核心数据和签名。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几份文件看完,沈辞京将文件放回原处,用指关节在箱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叩”声。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很显然是对李昌明阵营转向的一种确认性接收。
“替我谢谢李市长的……配合。”
他刻意在配合两个字上稍有停顿,让王永昌心头一跳。
“后续如有需要核实之处,可能还要麻烦贵方。”
沈辞京补充道,这话既是告知,也是警告。
王永昌立刻表态:“一定!随时配合沈处长的工作!”
他没有就此离开,陪着笑脸,转达了李昌明想要设一场“谢罪宴”,以此来郑重的向沈辞京致歉,并进一步“沟通感情”的请求。
沈辞京没有立刻回答他,似在做某些权衡,短暂的沉默让王永昌额上冷汗直冒,那种源自权力顶峰的威压,并非疾言厉色,偏偏就是这种不动声色间的静默,足以让人喘不过气。
好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沈辞京抬眸,轻笑一声:“李副市长客气了,时间地点?”
王秘书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报上了预先安排好的地点:“今晚七点,在云水阁,静候沈处长大驾。”
他强调:“沈处长您放心,只是一些家常便饭。”
……
傍晚,一行车辆抵达城郊。
沈辞京这次来海望出差,除了他之外,核心成员有四名,便是江拂衣几人,其他的随行人员分散在另外两辆车里。
周牧,冯若薇,与其他随行人员留在车里,处理一些后续文书工作,沈辞京则带着江拂衣下车赴宴,谢渊如同沉默的影子,跟在沈辞京与江拂衣身后,而李昌明等人早已恭候门口多时,见到沈辞京的身影时,众人立刻热情洋溢的迎上来,笑容满面,他们将沈辞京与江拂衣迎上楼,在即将进入包厢时,谢渊自动止步于门外廊下。
这次饭局除了做东的李昌明副市长,还有几位在当地颇有权势的官员和商界人士作陪。
对于他们来说,深居简出的江拂衣完全是生面孔,但他们早就查清了江拂衣的身份,知道这位容貌昳丽却不会说话的,江家的小儿子,正是沈家小公子沈赫京法律上的伴侣,是沈辞京名义上的“弟媳”,他的身份对于李昌明等人来说有点微妙,不过无人敢轻易怠慢罢了。
落座后,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酒盏斟满,李昌明率先举杯,满面堆笑:“沈处长,之前是我们工作不到位,多有得罪,这杯酒,我代表海望市,向您赔罪!”
沈辞京端起茶杯,淡淡一笑:“李副市长言重了,公务而已。晚些时候我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就以茶代酒,别见怪,诸位的心意我领了。”
众人见状,也不敢强求,纷纷饮尽,气氛一时看着热络起来。
很快,有人将目标转向了安静坐在沈辞京身侧的江拂衣,姓赵的局长笑着端起酒杯:“这位就是江先生吧?果然是……”
灯光下,江拂衣的容貌愈发显得秾丽精致,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眉眼如画,唇色如朱,像一件被精心收藏的不容亵渎的珍贵瓷器。
赵局长看的一时怔住,到了嘴边的奉承话被忘得一干二净,直到身边同僚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凳子腿,他才猛的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站起身,掩饰性地举着酒杯,改口道:“江,江先生真是让人……过目难忘,初次见面,我敬您一杯?”
在他失神凝视的那一刻,沈辞京端茶的手指几不可查的收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但他并未发作,甚至没有看向赵局长,只是将目光落到江拂衣身上,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
江拂衣抬起眼眸,看了看那杯酒,又飞快的瞥了一眼沈辞京,然后轻轻摇头,表示拒绝。
赵局长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有些尴尬,其他人见状,连忙打着圆场,说着“或许江先生不善饮酒”,转而试图为他斟茶,或是热情推荐某道特色菜肴,但无一例外,都被江拂衣以沉默或简单的手语拒绝。
一时间,包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凝滞。
李昌明几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心里直打鼓,不明白这位小祖宗是什么意思,是沈辞京授意他的下马威?还是他本身性格如此难以接近?
沈辞京将众人的窘迫尽收眼底,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笑意,他自然知道江拂衣为什么会这样表现,正是将他之前的告诫奉若圭臬。
他来望海的第一时间就告诉江拂衣不要随便接受别人递过来东西。
他可以在江拂衣第一次被敬酒的时候就帮他开口拒绝,可他没有,他想看看江拂衣有没有把他说的话听进去了,结果显而易见。
这种绝对的顺从取悦了他。
沈辞京这才代为应道:“他性子静,怕生,不习惯这种场合。”
随即又像是为了缓和气氛,补充道:“而且他年纪小,不懂事,出门前我反复叮嘱,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并非是针对各位,只是家教如此,还请海涵。”
李昌明等人连连赔笑称是:“理解理解,沈处长考虑周全……”
江拂衣听到他的话,耳根微微泛红,有些窘迫,似乎认为自己刚才的举动不妥,正要跟他打手语询问自己该怎么做,这个时候,他感觉到沈辞京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随即,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响起:“你做的很对。”
“很乖。”
简单的几个字,带着清晰的肯定,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淡的蒸鱼,放入自己面前的骨碟里,慢条斯理的尝了一口,随后,他又将桌上那壶鲜榨果汁拿过来,倒了一杯,自己先喝了一口。
做完这些,他才用公筷夹了鱼肉,然后亲自往江拂衣的杯子里倒了一杯果汁,自然的推到江拂衣面前,毕竟这些事情他不做,这一屋子的人有的是人抢着做,企图献殷勤或者拉关系,更有甚者是像赵局长那般不知死活的垂涎美色。
他带江拂衣出席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挡着那些人不让他们凑上来完全是出于私心了。
“这里的鱼还算新鲜,果汁也不错,尝尝。”
他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一次,江拂衣没有犹豫,拿起筷子,吃掉了那块鱼,然后端起果汁低头抿了一口。
沈辞京这番旁若无人的亲密举动,这细致周到的姿态,隐隐透着一股不容旁人插手的意味,似乎……有些超出了寻常兄长对“弟媳”关照的范畴。
几位陪客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在不易察觉的瞬间飞快交流了一下,捕捉到了彼此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相同的愕然。
整场宴席,沈辞京自己几乎没怎么吃,他只是会浅尝一下,较为清淡的菜肴才会夹给江拂衣,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照顾江拂衣这件事上,布菜,试温,递水,别人想献殷勤都插不上手。
“饱了么?”
他在江拂衣耳边轻声询问,见江拂衣点头,这才拿起桌上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从容起身,李明昌等人立刻跟着站起来。
沈辞京目光平静的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昌明身上:“李副市长,今晚多谢款待。”
李昌明连忙堆笑:“沈处长您太客气了,是我们感谢您赏光才对……”
沈辞京微微抬手,止住了他后续的客套,继续说道:“海望市的情况,我心里有数,严家的案子,会依法依规继续推进,相关线索和证据,”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李昌明,“希望后续能保持畅通,落到实处。”
李昌明心头一凛,立刻表态:“请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沈处长的工作,绝无半点拖延和隐瞒!”
沈辞京略一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表态,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掠过身侧安静垂眸的江拂衣,语气较之前似乎缓和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走吧,回家了。”
宴席终了,沈辞京带着江拂衣告辞离开,李昌明等官员恭敬的将他们送至楼下,目送那几辆黑色轿车无声的汇入夜色车流。
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一位方才在席间颇为活跃的官员才终于按捺不住,凑近李昌明身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狐疑,压低声音道:“李市,您说……这位江先生,他跟沈处长……这关系,怎么看都有点……”
“这真的是沈二少的身边人?我怎么瞧着,倒像是……”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意味,在场几人都心照不宣。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几人交换了一个复杂而微妙的眼神,却无人敢接这话头,最终只化作几声含义不明的干咳,与夜色一同沉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