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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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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驶入沈宅,稳稳停住。
周牧和冯若薇道别后各自离去,车内顿时只剩下三人,一片静谧中,只余清浅的呼吸声。
沈辞京侧头看去,只见江拂衣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
浓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这让他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与纯净,蜷缩在车角,纤细单薄,仿佛易碎的琉璃。
沈辞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理性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比之前几次更加明显的波动。
他没有叫醒江拂衣,似乎是默许了这片刻的宁静,谢渊同样没有下车,正透过后视镜,沉默又贪婪的凝视着后座那张恬静的睡颜,巨大的手掌在方向盘上无意识的收紧。
车内一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平衡,两个男人,一个侧头凝视,一个借镜偷窥,都暂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没有出声打破这片寂静。
直到宅邸外那一道焦灼的身影朝着这边行色匆匆的靠过来。
沈赫京已经在初冬的寒风中等了将近三个小时,他身上穿着局里下发的标配的深色羊绒大衣,胸口的银底徽章在灯光映射下泛着褶褶冷光,看上去倒是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持重的模样。
这当然是孟晴耳提面命的结果,孟晴反复告诫他,既然已经坐上那个位置,行事作风便代表着沈家的脸面,凡事必须稳重。
他知道江拂衣今日返程,特意早早下班回来等着,看到沈辞京的车终于返回时,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毛手毛脚的靠近,反而是强压着立刻奔跑过去的冲动,告诫自己要稳重,要稳重,只是那目光却始终黏在车身上。
他眼见车辆停稳,却半晌不见人下车,那点强装出来的稳重终于被担忧和急切彻底冲垮。
他几步冲到车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抬手用力的拍打车窗,一边拍一边急切的将脸贴近冰凉的玻璃,试图看清里面的状况,声音隔着车窗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衣衣?怎么了?为什么不下车?”
突如其来的声响和震动惊扰了浅眠中的江拂衣。
他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有些茫然的睁开眼,睡意尚未完全散去,眼尾泛着浅淡的洇红,眸子里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像是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纯净又惹人怜惜。
他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当看清车窗外那张写满担忧和思念的,矜贵又优越出色的面孔时,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那双朦胧的眼眸像是被瞬间点亮,漾开清晰可见的,纯粹的欣喜。
他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抬手用手语比划,动作带着刚醒时的些许软糯:赫京?
沈赫京看到江拂衣安然无恙,那颗悬着的心才猛的落回实处,随即又被他毫无保留的欣喜眼神看得心头滚烫。
他立刻拉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弯下腰,将身上的大衣给江拂衣穿上,然后把车内的江拂衣连拖带抱的带出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与宠溺:“衣衣,快下来!你睡着了么?我等你很久了……”
江拂衣脸上适时的泛起一丝浅红,乖巧的点点头,借着他的力道下了车,脚刚沾地,沈赫京便忍不住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力道克制却又充满占有欲,低头在他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声音闷闷的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欣喜:“你可算回来了……”
沈辞京坐在车内,沉默的看着车外那对相拥的身影。
沈赫京的出现,像一道微凉又精准的刻度,无声的拉开了他跟江拂衣之间的距离,也像刺破幻境的一把利刃,瞬间将他从虚幻里逼回现实。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查的微微收拢了一下。
而驾驶座上的谢渊,在沈赫京拉开车门的瞬间,便已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挺直了脊背,目光平视前方,恢复了保镖应有的,毫无存在感的姿态,只有他因为过于用力而紧握方向的导致骨节泛白的一双手,泄露了那片刻凝视所耗费的巨大的自制力。
沈辞京已经缓缓推开车门,长腿迈出,站定在初冬微寒的夜色里,他身形修长,气质冷峻,与一旁紧紧相依的沈赫京和江拂衣仿佛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外面风大,先进去。”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掠过江拂衣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率先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主宅走去。
两扇巨大的雕花木门在车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窥探彻底隔绝。
挑高的客厅空间开阔,线条利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却难掩冬日萧瑟的庭院,花园里的松柏和玉兰有的已经开败了。
冷白色调的灯光照亮了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和简约昂贵的家具,一切都井然有序,却也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冰冷气息,与沈赫京炙热的情感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辞京脱下大衣,早有等候在一旁的佣人恭敬接过,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通往二楼书房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完全隐没在地毯里,语气平淡的交代:“我先去书房,爸在等。”
这话是对着空气说的,但沈赫京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他没有看江拂衣,似乎默认了他此刻应该去休息。
江拂衣站在宽敞却略显空旷的客厅中央,微微仰头看着沈辞京拾级而上的背影,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他轻轻拉了一下正准备黏过来的沈赫京的衣袖,快速又清晰的打着手语:大哥一直在忙,他也应该休息。
沈赫京满腔的热情和思念正无处宣泄,满心满眼都是小别胜新婚的江拂衣,乍然看到江拂衣的手语,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混合着不悦和占有欲的酸意猛的冒了上来。
他一把将江拂衣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力道有些重,像是怕他跑掉,眉头拧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爽和半真半假的埋怨:“你管他做什么?他身体好着呢,通宵熬夜都没事。”
他凑近江拂衣,几乎是抵着他的额头,灼热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强势:“衣衣,你才出去两天,心里就装了别人?是不是连你老公是谁都忘了?”
他的话语直白而炽热,像一团不容拒绝的火焰,试图将江拂衣重新包裹进他的领地,就连空气里都仿佛因他这番话而升温了几分。
江拂衣被他攥得手微微发疼,抬起眼眸,对上沈赫京那双写满了不安与独占欲的眸子,脸上适时的浮现出一丝无措,连忙摇头,用脸颊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用手语解释,动作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没有忘,我只是有点担心……
他的解释并未完全抚平沈赫京的醋意,但那份柔软依赖的姿态还是取悦了沈赫京。
他哼了一声,脸色稍霁,但仍未松开手,反而将人更紧地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闷声道:“不准担心他,只准担心我。”
而此刻,已经走到二楼楼梯转角的沈辞京,脚步不受控制的顿了一下。
楼下客厅的对话,尤其是沈赫京那不加掩饰的带着占有欲的声线清晰的传入他耳中。
他并未回头,深邃的眼眸在廊灯阴影下沉沉如夜,随即,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步调,推开了书房沉重的木门。
……
书房内,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沈承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并未起身,只是将一份文件推向刚走进来的沈辞京。
“海望市那边,动作很快。”
沈承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赵德坤已经被正式批捕了。”
沈辞京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是关于赵德坤涉嫌多项经济犯罪的初步通报。
他放下文件,“弃车保帅,意料之中,这对严家而言,是断尾求生,对我们而言,只是敲山震虎的第一步。”
沈承微微颔首,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你说的对,敲山震虎。”
“严家那边的麻烦才刚开始,那么接下来,就看江家……如何反扑,或者……如何学会在新的规则下低头。”
他说的是江家而不是严家,因为江家才是沈家的最终目的。
之后的几天,局势的发展印证了他们的判断。
严世宏将赵德坤推出去顶罪,仅仅是严家付出的最直接代价,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汹涌的暗流与实实在在的打击:业务收缩、资金链紧绷、人脉冻结。
严家被动的放弃了数个原本志在必得的重大政府项目,这些项目很快就被与沈家关系密切或有合作背景的企业接手。
而严家的负面消息导致银行收紧信贷,合作伙伴观望,严氏集团的资金流动性迅速恶化,不得不大规模收缩战线,甚至开始出售部分非核心资产以回笼资金。
昔日围绕在严家周围的某些关系网,在沈家明确的态度下,迅速冷却、疏远,严家在海望市乃至更广范围内的影响力一落千丈。
然而,真正在更深层面掀起波澜的,是那份由江拂衣撰写的:关于严氏集团与特定离岸公司关联交易异常特征的分析摘要。
这份摘要的提交,沈辞京是做了精心安排的,这东西正是沈辞京借着严家跟江拂衣的手,指向江家的一把刀。
那份核心文件他并未让江拂衣以个人名义直接递交,而是以其在特别调查处临时助理的身份,作为处内专项工作的阶段性成果,附在正式的案情报告之后,一并提交给了上级相关部门。
这个身份巧妙的规避了江拂衣没有正式官职和高等学历的问题,毕竟作为临时性质的助理或特聘人员,重在协助与分析,其贡献可以被视为在专家指导下完成的辅助性工作。
沈辞京亲自带队,其团队成员,哪怕是临时人员,发现并提出有价值的分析线索,在程序上完全说得通。
而由江拂衣亲手撰写的,那份报告的核心内容,表面上是在剖析严家如何利用离岸架构进行违规操作,但其内在的分析逻辑、选取的案例特征、勾勒出的资金流向模式,都像一面镜子,在沈辞京的刻意引导下,那份核心文件上,清晰的映照出江家旗下部分企业也曾使用过的、高度类似的运作手法。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江家,却为所有看到这份报告的内行人士,提供了一份指向明确的侦察指南。
对于正处在风口浪尖,遭受重创的严家而言,这份报告是压垮骆驼的又一捆稻草,但对于江家,其影响则更为精妙和深远。
这是公开的黄牌警告,虽然报告未直接点名,但江家旗下某几家涉及相关领域的企业名称,赫然出现在报告列举的“对比参考案例”中,并受到点名的批评指正,认为其某些操作,游走在合规边缘,存在潜在风险。
这就像一次公开的,来自权威机构的负面点评,极大的损害了江家一直努力维持的儒商、守法的公众形象,实实在在的败坏江家人气。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沈辞京亲自督办此案,并提交了这样一份意涵深刻的报告,在敏锐的官场和商场中人看来,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与风向标:沈家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严家,投向了体量更为庞大的江家。
这样一来,无数想要巴结沈家,或是寻找晋升之阶的人,立刻就会将江家视为新的猎物或功劳簿。
敲山震虎,借力打力,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回到了沈家的初衷。
他们针对的从来不是严家,他们忌惮的一直是江家,江瑾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