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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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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海望一事的后续发酵,在最初的几天里,江拂衣没有再去司法厅里报道,这自然是沈辞京的意思,局面初定,余波未平,沈辞京让他暂且留在宅中休息几天,暂未安排具体事宜。
沈赫京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这几天,他摒弃了所有非必要的应酬,将综合三处的“专项工作协调员”的下班时间掐得精准无比,一到点便归心似箭的往回赶,只为了能多陪陪江拂衣,实在不好推脱的时候他会提前给江拂衣打电话。
暮色初临,连接主宅与东侧翼的回廊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这里僻静,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望见内院里几株寒树的剪影,白日里整个回廊都被阳光充斥,江拂衣喜欢待在回廊里靠窗的软榻上晒太阳,能一待一整天。
他正翻阅沈辞京给他的《经济基础法》,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沈赫京带着一身初冬的微寒气息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那身笔挺的深色公务常服。
江拂衣放下书,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纤细的手指在暖黄的灯光下轻轻比划:你今天不是说有个饭局,要晚些回来么?
沈赫京难得的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见他就冲过来抱他亲他,反而什么都没说,只对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就一头扎进浴室里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洗了澡后的沈赫京裹着浴巾走出来,几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的挨着他坐下,先是将他微凉的手指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揉了揉,这才撇了撇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别提了,本来是有个饭局,但那位王局搞那老一套,搞什么合餐,他搞个大圆桌,说什么围在一起吃才亲近,有气氛,谁跟他有气氛。”
“而且他刚坐下就是一个大喷嚏!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汤里了!别说吃了,我都快吐了。”
他说的绘声绘色,仿佛那令人不悦的场景就在眼前,等发泄完不满,他转头看向江拂衣,眼神瞬间变得柔软而炽热,声音也放低了些:“所以我就找个借口赶紧溜了,刚好回来陪我的衣衣。”
他俯身,将额头轻轻抵住江拂衣的额头,呼吸相近,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低声补充道:“正好能多看看你,我的衣衣好香。”
他在江拂衣脖颈上嗅来嗅去,好像江拂衣真的是个香囊似的。
江拂衣被他亲近惯了,也没有觉得突兀,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却足以让沈赫京心满意足的弧度。
他安静的任由沈赫京握着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像是无声的回应。
偏厅里暖意融融,将窗外初冬的寒意隔绝在外。
这一刻的温情与依赖,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
江拂衣安静的被他抱了会儿,才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给他打手语说:在海望市的时候,那个李副市长组的饭局,也是大圆桌。
沈赫京闻言,嗤笑一声,带着一种身处核心权力圈的优越感:“海望那边是地方上,规矩没有这边那么严明,再说了,李明昌不就是想借机献殷勤么?端茶、倒酒、布菜,大圆桌多方便他围着转,表现他的诚意。”
他语气里满是对李昌明那套官场旧习的不屑,顺手拿起果盘里一颗饱满的葡萄,剥好递到江拂衣唇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皱起眉:“他们没让你喝酒吧?”
见江拂衣摇头,他这才舒展眉头,将葡萄喂进他嘴里,指尖不经意擦过柔软的唇瓣,沈赫京眸色一暗,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江拂衣耳尖泛红,手指轻轻比划:因为那天大哥一直在照顾我,菜都是大哥给我夹得。
沈赫京脸上的温情顿时消失一半。
“衣衣,你能不能别提他了?”
“怎么出差回来三句话不离他,嗯?”
江拂衣继续解释:因为他是你的大哥,他先是你的大哥,才是我的大哥。我爱你,所以在意你的亲人……
沈赫京果然被他哄好了,脸上那点不快瞬间冰消雪融,转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低笑一声,将人紧紧拥住,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这还差不多。
两人相拥着,沉浸在复燃的温情里,柔情蜜意,丝毫没有察觉门口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沈辞京静立在阴影里,如同沉默的礁石,他原本是来通知江拂衣明日的工作安排,却猝不及防的目睹了这样一番“真情告白”。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直到沈赫京的举动愈亲昵露骨,他才用指节在开着的门板上,不轻不重的叩击了两下。
沈赫京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到是沈辞京,脸上没有一点被撞破的尴尬,反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爽,叫了他一声:“哥,回来了?”
他环着江拂衣的手臂并没有松开,反而下意识的收得更紧了些。
而江拂衣在看到沈辞京的一瞬间,长睫颤了颤,轻轻从沈赫京怀里直起身子,手指无意识的蜷缩起来,搭在膝上,似乎是被人撞破私密的赧然与无措。
沈辞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视线在江拂衣微红的耳廓和试图挣脱的动作上停留一瞬,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你休息得也差不多了,明天早上八点,在门口等我,一起去厅里。”
沈赫京立刻皱起了眉:“哥,你需要临时助理,我从综合三处给你调几个行不行?你说你需要几个,我给你三个!”
沈辞京却看也没看他,只是看着江拂衣,仿佛在等待他本人的回应。
江拂衣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得到答复,沈辞京不再停留,迈开长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渐行渐远,只留下一缕清淡的雪松一样的气息。
沈赫京不满的将江拂衣重新揽紧,抱怨道:“他就知道使唤人!我明天给他调!”
江拂衣却摇了摇头,给沈赫京打手语:不要生气了,我跟着大哥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的。
……
次日,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从上车到抵达厅里,沈辞京未发一言,视线始终落在手中的文件上,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身旁的江拂衣。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比平日更显冷硬的气场,并非全然是工作时的专注,更像是一种无言的隔绝。
这感觉就像前几天还能在饭局上对江拂衣细致照顾的沈辞京,忽然一夜之间变成一块冷硬石头了。
江拂衣忍不住侧头看他,有几次似乎想跟他询问什么,指尖微动,最终却在他这片沉默的冰墙前怯怯的缩了回去,低下头,自己默默的翻看那些艰涩的材料。
到了厅里,沈辞京径直投入工作,不再像之前那样为他指点迷津,哪怕江拂衣看上去完全不懂书上内容。
江拂衣被冷落在旁,似乎就像一株失去荫庇的植物,显得有些无措。
直到中午在休息室用餐时,江拂衣终于小心翼翼的凑近了沈辞京。
他微微偏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纯粹的困惑,轻轻拉了拉沈辞京的衣袖,用手语认真地问:大哥,你不开心么?
:是厅里有什么事么?
:大哥你看起来在生气……在气什么?
他态度很真诚,他那副情态,像极了察觉到主人情绪低落,试图用鼻尖轻轻触碰、以示关心的小动物,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讨好与试探。
沈辞京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查的收紧了一瞬。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江拂衣这种放低姿态的讨好,心中那股无名火竟奇异的被这小心翼翼的动作浇熄了几分,转而化作一种复杂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当初江拂衣把沈赫京卖掉公司的资金不声不响的,大部分的都投入到跟江瑾南关系匪浅的基金会里,沈赫京在明知他目的不纯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原谅他。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副姿态,确实很容易让人心软。
他终于微微抬起眼眸,审视的目光落在江拂衣身上。
眼下,他不需要厉声斥责,只需稍稍亮出冷漠的棱角,江拂衣肯定会像受惊的小动物那样退回到安全距离。
可问题在于,他内心深处,真的想让江拂衣远离么?
这个反问像一记冷锤,敲在他的心口。
江拂衣问他在气什么,他到底在气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
是气他昨天跟沈赫京说的那番话?是因为江拂衣给自己的定位?可哪怕江拂衣不说,他也心知肚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沈赫京,是他弟弟的存在,是一道名为“伦常”与“身份”的无形壁垒。
可如果……如果没有沈赫京呢?
这个骤然冒出的念头,带着禁忌的灼热,让他自己都为之一震。
如果没有沈赫京,他想做什么?他又可以做到哪一步?将眼前这个人彻底据为己有么?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绽放的罂粟,美丽,剧毒,且散发着令人沉沦的诱惑,等他察觉时就已经彻底上瘾了。
他直到此刻才惊觉,这株带着致命吸引力的毒卉,它无形的藤蔓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缠绕上他的理智,等他察觉时,竟已有些难以割舍。
他垂下眼眸,避开江拂衣那过于干净也过于茫然的视线,将翻涌的心绪重新压回冰冷的眸底。
有些界限,不能逾越,最起码现在他还有理智去压制,将它深埋。
可是这份理智还没到晚上就“破功”了。
沈辞京结束冗长的会议回到办公室时,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江拂衣安静的坐在离他办公桌稍远的沙发上,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书,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沈辞京的目光掠过自己办公桌,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放在惯常的位置,温度显然刚泡好不久。
他心尖几不可查的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冷沉,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打算将办公室里另一个人当作空气。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滑稽的,带着电流杂音的机械又突兀的响了起来,打破了满室寂静:“检测到低气压环境……别生气啦!外面的天空是晴朗的,云朵是洁白的,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等待你去发现,请务必保持心情愉悦哦!”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内容又过于“正能量”,甚至幼稚,沈辞京握着文件的手一顿,眉头蹙起,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向声音来源,是坐在沙发上的江拂衣。
江拂衣被他那么一盯,整个人都慌了一下,像做错事后被老师凝视的学生,手忙脚乱的在自己身边摸索着,然后拿起一个巴掌大的AI小人儿,用力按下了背后的开关。
世界重归寂静。
江拂衣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安静下来的圆鼓鼓的小机器人,忐忑不安的抬起眼,偷偷望向沈辞京。
见沈辞京只是看着他,脸上并没有浮现怒意,甚至那紧蹙的眉头似乎还松开了些许,江拂衣像是受到了鼓励,又轻轻按下了开关。
那只小机器人立刻又“活”了过来,用那种一本正经又搞笑的腔调继续播报:
“心情有好一点了吗?如果还没有,那我给你唱首歌吧……祝你生日快乐……祝你……”
荒腔走板的电子生日歌在严谨的办公室响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差,江拂衣连忙把它的开关重重按下去,然后很窘迫的拿出手机问客服,为什么它莫名其妙的就开始唱生日歌……
这一次,沈辞京没有再看文件。
他的目光落在江拂衣身上,看着他脸上混合着窘迫、期待,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漫过心间。
江拂衣在哄他开心,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发烫。
他终于没能忍住,抬起手,状似无奈的扶住额头,微微偏过头,在江拂衣看不到的角度,紧抿的唇线却柔和的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而江拂衣也在此刻真正的把自己的目光转向他。
这个讨好的行为本身是笨拙的,但江拂衣执行这个行为是刻意的,他在扮演一个试图讨好兄长、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弟媳”角色,逼真到连他自己都骗了过去,沈辞京又怎样去发现端倪呢。
幕布下入戏,落幕时抽离。
……
晚上回去的车内,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缓和许多。
沈辞京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捏着那只被他从办公室带出来的小机器人。
“这东西哪里来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拂衣正在低头看电脑屏幕,闻声转过头,他看了看小机器人,又看向沈辞京,手指在腿上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比划:网上买的,及时送达。
沈辞京几不可查的挑了下眉,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捏了捏小机器人,它机械又突兀的冒出一句“要天天开心哦。”
他微微蹙眉:“声音能调么?太吵。”
江拂衣眨了眨眼睛,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不得拿出自己的手机,低头开始操作,似乎在联系客服,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似乎遇到了困难,表情有些困扰。
沈辞京微微偏头看着认真的侧脸,灯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划过,过了一会儿,靠近他一些。
“问他,”沈辞京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平稳,“设备型号和声控模块的调整指令。”
江拂衣乖顺的按着他的引导将这句话发了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串专业指令和操作步骤。
江拂衣放下手机,拿起那只小机器人,按照指示,连接手机,然后低着头,神情专注的开始鼓捣起来。
他微抿着唇,长长的睫毛垂下,完全沉浸在了解决问题这件事里,暂时忘记了身边目光深邃的男人。
沈辞京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看着他专注的侧影,看他设置半天也没能找到窍门,就伸出手把那只小机器人从他手里接过来。
“我来。”
然后沈辞京就很快发现,这个AI玩偶不仅能调节音量,还能精细设置音色,语速,甚至对话的性格逻辑。
他心念微动,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始参照他认知中的江拂衣进行调试。
先把音色调至清润,降低高度,增添几分柔软的、带着气音的哑意,模仿那份天生的脆弱感,语速也跟着放慢,营造出一种需要被耐心等待的节奏。
性格逻辑则设置为依赖型,他调试的,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眼神湿漉漉的,会用生涩笨拙的方式讨他欢心的,将所有尖锐都内敛起来的江拂衣。
当调试后的AI用那种柔软微哑的,带着依赖气息的声线,说出“别生气了,好不好?”
沈辞京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有一瞬间的怔忪,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然后有一股滚烫的热流,缓慢的,从他心脏划过,一点一点流过四肢百骸。
他不动声色的关掉了APP,将手机和AI玩偶都放到一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然而,那个被他亲手调试出来的,独属于他的江拂衣,那道柔软的声音完整的烙印在他的潜意识里。
车子还在继续行驶。
谢渊已按江拂衣的命令“滚”出沈家了,今天是保镖阿南跟着江拂衣,他开车极为平稳。
江拂衣似乎憋了一整天,积攒了许多知识难点,他很认真的盯着电脑屏幕,似乎是试图在理解那些晦涩难懂的字眼,沈辞京默默注视了他一会儿,声音低哑的问他:“哪里不懂?”
江拂衣看他主动询问,很开心,用手语询问,问题一个接一个。
沈辞京也一改白天的冷淡,耐心的一点点为他讲解。
一直到沈宅,江拂衣的问题还没有得到完全解决。
沈辞京率先下车,然后下意识的抬手给江拂衣挡着车顶,看他下车后,夜风中,沈辞京抬手看了看腕表,回头对江拂衣用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语气说:“一会儿来我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