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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江拂衣因为一整个白天积累了太多知识难点,所以沈辞京准备给他“补习”。

      他们是吃了晚饭后从司法厅回的沈家,现在是晚上七点半,江拂衣按照沈辞京的吩咐,抱着几份资料和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站在沈辞京的房门外,轻轻叩响了门。

      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股带着湿润水汽的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辞京显然是刚沐浴过,墨黑色的发丝未完全擦干,几缕湿发随意的垂落在额前,他没有戴眼镜,这使的他那双狭长的凤眸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惑人的意味,身上穿着深灰色浴袍,带子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和紧实胸膛的轮廓,宽肩窄腰,平和之下蕴藏着显而易见的力量感。

      江拂衣显然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愣了一下,然后飞快的垂下眼睫,似乎觉得打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进来。”

      沈辞京侧身让开门。

      江拂衣低着头,几乎是屏着呼吸,快步走了进去。

      沈辞京的房间与他的人一样,冷峻、简洁、一丝不乱。色调是深灰与墨蓝,巨大的书桌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便再无他物。

      空气中除了松木沐浴露的气息,还弥漫着淡淡的旧书和墨水味。

      “坐。”

      沈辞京指了指书桌旁的椅子,自己则走到另一边坐下,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发梢,动作间浴袍的领口又敞开些许,将手撑在桌上问他,“还有哪里不明白?”

      江拂衣打开电脑,调出他做了大量标记的文档,屏幕上满是他用标注功能画下的问号和困惑的批注。

      他将屏幕挪了挪转向沈辞京,在关于“非同一控制下企业合并商誉的减值测试”的下面,他标注:这里为什么能操作利润?商誉是什么?

      在关于“结构性存款与利息收入的确认”的底下则标注为:这笔钱为什么不算存款?结构性是什么意思?

      最后是关于“境外子公司红利汇回的税务筹划”,江拂衣再次标出他的疑问:钱从国外回来还要想办法少交税?怎么操作?

      沈辞京扫过那些充满困惑的批注,目光沉静,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些具体问题,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新的企业档案放在江拂衣面前,“瑞科集团,一家做高端医疗器械的公司,表面上看,是行业标杆。”

      “但实际上,你标记的这些问题,”

      沈辞京的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些令人费解的金融术语,“正是他们用来让账本看起来更漂亮,或者把真实意图藏起来的工具。”

      江拂衣完全听不懂的模样,沈辞京再次给他举例子:“商誉”就是,比如你花一百块买了个实际只值市场价为五十元的花瓶,那多花的五十元就是“商誉”。”

      “瑞科在某些收购中,故意用远高于实际价值的价格去买这种“花瓶”,然后把多花的钱放在账上,放很多年,他不会承认自己买的花瓶不值钱,因为这样能让他的资产看起来更多,虚增实力。”

      “这里的“结构性存款”,这不像你把钱简单存银行,它更像一个复杂的赌约,一部分钱是安全的,另一部分钱拿去赌某个指标会不会变动。”

      “瑞科利用这个,把本来有风险的投资包装成安全的存款,掩盖真实的风险和资金用途。”

      “至于“境外税务筹划”,这就像一个人在国外赚了钱,想带回家,但又不想按规矩交过路费,于是他就想办法绕路,找一些收费低甚至不收费的小路,瑞科做的就是类似的事,让海外利润回流时,尽可能少缴税,这些手段往往游走在合规边缘。”

      江拂衣听得似懂非懂,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但眼神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用手语比划,带着求知欲:所以,这些复杂的方法,都是为了骗人么?

      “不全是骗,更多的是利用规则的模糊地带,引导别人做出他们想要的判断。”

      沈辞京纠正他。

      “看懂这些,你才能知道,一个表面光鲜的企业,内里可能藏着怎样的漏洞和风险。”

      江拂衣点了点头,非常专注,甚至因为思考而无意识的咬住拇指的指尖,沈辞京阻止他:“把手拿下来,不卫生。”

      江拂衣愣了下,然后有些窘迫的把手藏到背后,像被老师教育的乖学生。

      沈辞京用指尖轻点屏幕上他标记的那些疑问,“这里,需要我再讲一遍么?”

      语气虽然还是平淡,但主动的询问本身已经是一种超乎寻常的温和了。

      江拂衣摇了摇头,用手语表示自己会回去再慢慢看。

      沈辞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移开。

      “那今天先到这里。资料带回去,今天不看了,太晚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纵容。

      江拂衣轻轻点头,然后合上电脑,抱起资料。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单手给他打手语:晚安。

      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间,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几乎揉碎在夜色里的声音:“晚安。”

      江拂衣似乎没想到他会回应自己,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试探的结果都更让惊讶。

      如果只是他单方面的说出这两个字,还可以解释为这是他对于沈辞京这个兄长的尊敬,可是沈辞京一旦跟他互动,那么这两个字的意味就有些微妙的变化。
      他默默的想,沈辞京这座冰山,似乎正朝着他预想的方向,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

      梧桐苑,顶级私人会所,隐秘的包厢内。

      与外面世界的喧嚣浮华不同,这里极尽雅致,却也难掩权力与金钱交织的厚重气息。

      池家的家主,瑞科集团的董事长,池珩,正半靠在柔软的沙发里,一位容貌可以用娇艳来形容的年轻男孩乖巧的依偎在他身侧,为他斟酒,另外一个年纪不大的美人正匍匐他脚边,给他捶腿,他享受着这种软玉温香在怀的惬意。

      他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身形保持的很好,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定制西装,腕间的铂金腕表格外醒目,池家做的是医疗器械,这腕表功能复杂多样,属于科技顶端的研发产品。

      而在他对面,江瑾南独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包厢里还有十几个年轻的男孩女孩安静的站在一边,只敢对他偷偷打量但没人敢靠近。

      江瑾南跟池珩年龄相仿,但两个人的气场却高下立判,池珩是精心雕琢的奢华宝石,光芒耀眼,而江瑾南则是深埋地底的黑钻,沉默,冰冷,却蕴含着切割万物的锋芒。

      196cm的身高让他即使坐着也极具压迫感,那张过于完美如同精雕细琢的脸上看不出具体年龄,他对池珩身边的活色生香视若无睹,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不必要的靠近与试探。

      这不是池珩第一次试图投其所好,但所有人都知道,江瑾南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他连繁衍子孙后代这种事都带着精巧的算计,这种恐怖的生物,有什么事能值得他侧目呢?

      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人,更不近任何声色,这使得他们这些合作伙伴,即便贵如池珩,想讨好也始终找不到确切的切入点,只能维持着表面客气,心底却始终存着一份忌惮。

      酒至半酣,池珩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原本松弛的姿态微微收敛,对屋子里的人随意挥了挥手,打发他们离开。

      包厢内顿时只剩下他跟江瑾南两人。

      池珩接通电话,听着那头急促的汇报,他脸上那丝从容的笑意渐渐消失,眉头微蹙,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并未失态,只是放在沙发扶手的一只手无意识的收紧了些。

      他比之前的严家更快的收到风声,池家的商业集团的信息网络显然更为高效灵通。

      挂了电话,池珩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沉静如水的江瑾南,语气带着凝重:“瑾南,沈家那边……动作比我们想的要快,也更直接。”

      “沈辞京已经开始让人调阅科瑞近三年所有的海外并购和关联交易档案,这分明是冲着核心来的,来者不善。”

      江瑾南闻言,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缓缓将手里酒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声音平稳没有波澜,仿佛这些早在预料之中:“沈辞京做事,向来如此,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之势,力求一击毙命。”

      池珩身体微微前倾,寻求着意见。

      他很难不心虚,只要踩在法律边缘的企业听到被上面调查那就没有不心虚的,除非是像江瑾南这样总有应敌之计,“我们该如何应对?科瑞体量庞大,但也不能任由他这般查下去……”

      江瑾南抬起眼眸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像一位耐心的棋手,开始落子:“慌乱,解决不了问题。”

      “他查他的,你做你的。”

      他略一沉吟,仿佛在真心实意替对方谋划,他给出池珩几条意见,每一条听起来都像是金玉良言:“第一,立刻启动最高规格的内部审计,主动发现并公告几个非核心业务线、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姿态要做足,彰显你整改的诚意和透明度,争取舆论和监管层面的主动。”

      “第二,你之前不是说,跟发改委那位新上位的,正需要政绩的李司长有些交情么?这时候,正该多走动走动,听听上面的指导意见。”

      “来自更高层的声音,能挡住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第三,必要的时候,抛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海外代理人,转移视线。”

      这几条建议,听起来条条在理,都是在教池珩如何防御,如何找靠山,如何弃卒保帅,但每一条,又都精准的将池珩推向更激烈的对抗,引向更敏感的人物和领域。

      沈辞京跟池家这边的动作越大,留下的痕迹就可能越多,无异于在本就窜起火星的柴堆上,巧妙的扇风,让火势看起来更旺,却也可能烧得更无法控制。

      池珩听得目光闪烁,仔细咀嚼着每一个字,觉得这确实是应对之上策,紧绷的神情稍缓,点了点头:“有道理,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他此刻心系科瑞安危,并未立刻深思江瑾南话语中那更深层的、引导他走向更危险境地的意味。

      两个人又商议了几句细节,池珩便匆匆离去,准备按照江瑾南的“指点”去全力布置。

      包厢门重新合上,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刑风无声的走了进来。

      “先生,”

      刑风低声道,“我们与池家深度捆绑的业务不少,科瑞若被沈辞京撕开缺口,恐怕会顺藤摸瓜,波及到我们。”

      “是否需要提前做些切割,或者……引导沈辞京去查些别的?以求祸水东引……”

      江瑾南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必。沈家每切断一个像严家、池家这样的商业集团,就多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时刻等待反扑的敌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他想未雨绸缪,夺取先机,想磨灭江家棱角,想延续沈家的权力,那自然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得多的越多,代价自然就越大。”

      “他切断的越多,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反噬就越多,他们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时候,也是他们不知不觉陷入泥潭,四面楚歌的结局。”

      刑风这才明白了他的布局。

      江瑾南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在布一个更大的局,牺牲江家的利益,若能换来沈家的根基动摇,在他看来,是一笔极其划算的长期投资。

      刑风沉吟片刻,还是说出了顾虑:“先生深谋远虑。只是,沈家那边还有何砚时,这个人行事不择手段,如果沈家授意他用非常手段去清除那些残留祸患,恐怕会打乱我们的节奏,让一些潜在的盟友不敢妄动。”

      正在这时,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得到应允后,刑苍推门而入,他身形精悍,面容冷毅,一身的风尘仆仆,显然是远道而归。

      “先生。”

      刑苍微微躬身,声音低沉。

      江瑾南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微微弯腰,在沙发扶手的某个隐蔽处轻轻一按。

      嗡的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频声响过,包厢四周的墙壁竟悄然滑出深色的隔音板材,头顶的灯光也切换成了更冷冽的分析模式,整个空间瞬间变成了一个绝密的高科技密室。

      一侧墙壁亮起,分割成数几十个实时监控画面,各个角落的影像都清晰无比。

      这庞大监控系统和情报网络的最高权限,正来源于顶级的销金窟与权贵交际场,梧桐苑,这是沈赫京跟江拂衣初见的地方。

      这家顶级私人会所名义上是由一位背景神秘的南洋富商持有,但实际上却是江家通过层层复杂的离岸公司与代持协议,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私产与信息枢纽。

      这一点,连沈家也未曾完全查明。

      而刑风跟刑苍一脸平静无波,显然是对这另有乾坤的私人会所心知肚明。

      刑苍这才从随身携带的密码箱中取出一个轻薄的档案袋,双手递上:“日内瓦那边,有结果了。”

      “我们的人确认了目标的存在,并获取了一些影像资料。”

      江瑾南接过档案袋,不疾不徐的走到沙发旁坐下,拆开封口,里面是数张高清照片和一个小型U盘。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姓名一栏写的是Lucien,年龄20岁,就读于日内瓦布鲁曼索学院,他被拍下来的照片大多数时是在学校,或者是在日内瓦宁静的湖畔庄园内,静坐看书,或在小径上漫步,面容清秀,带着一种被长久圈养起来的温顺。

      这就是何砚时藏起来的人?

      “江先生,”

      刑苍上前一步,“我们查到这个吕西安是华裔,但很奇怪,我们查不到他任何移民记录,就像凭空出现在瑞士一样。他是孤儿,但没有任何福利院的收容记录。”

      “这个人被刻意抹去的身份,不知道是被何砚动的手脚,还是另有隐情,我会再去核查。”

      “现在我们是否需要将人带回来?有他在我们手里,何砚时必定投鼠忌器,能省去我们很多麻烦。”

      “暂时不用。”

      江瑾南回答他,看起来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现在没有必要惹怒何砚时。”

      因为比起何砚时,眼下更该提防的很显然是沈家的人。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取数据库,这里有各个包厢的实时监控,当然也能查看任何时间段的回放,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触控屏上滑动,其中一个包厢的监控画面便被定格在三个月前。

      画面中,沈赫京正与陈渡等几个京中纨绔推杯换盏,那张矜贵又俊美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恣意。

      江瑾南将沈赫京的面部影像放大,系统立刻启动分析,旁边瞬间弹出数个小窗口,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滚动着。

      目标:沈赫京。
      年龄:23岁。
      身高:193cm。
      性格侧写:冲动、炽热、情感驱动型、占有欲极强、缺乏深度政治敏锐度……
      近期行为模式分析:高频出入梧桐苑及类似场所,消费记录……社交圈层……
      风险评估:中等偏下(易控,但极易因特定情感因素产生剧烈变量)

      在江瑾南那双冰冷的眼眸里,沈赫京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台被拆解开来,每一个零件都标好了数据和性能的精密机器,优缺点一目了然。

      就在这时,监控画面中,包厢门被推开,林妄匆匆走了进来,因为迟到而双手作揖跟沈赫京赔罪,而就在他开门的瞬间,他身后走廊里,一道纤细秾丽的身影一晃而过。

      惊鸿一瞥,侧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

      画面中,原本慵懒靠在沙发里的沈赫京,在瞥见那道身影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电了一下似的,他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眼神骤然聚焦,瞳孔微缩,里面迸发出一种近乎野兽发现猎物般的极度专注、痴迷,狂喜与势在必得。

      这些细节,江瑾南比沈赫京本人知道的都要更清楚。

      江瑾南的视线继续盯着屏幕,看到沈赫京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挺拔的身形带起一阵风,动作大到差点带倒桌上的酒瓶,随即不管不顾的迈开长腿,拨开挡路的林妄,冲出了包厢,朝着江拂衣消失的方向追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江瑾南的目光在屏幕里的江拂衣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后才挪开,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情感,永远是人最大的弱点,也是最容易被撬动的支点。

      这是他教会江拂衣的第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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