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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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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飘落,为整个京市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沈辞京在顶楼的会议室里与几位核心下属开了一个短暂的会议,等他结束会议,带着一身未散的凛冽气息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时,室内空无一人。
他的目光下意识的扫过江拂衣常坐的位置,眉心不由蹙起,人去哪儿了?
正当他准备转身去寻找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江拂衣带着一身清寒的雪气跑了进来。
他因为跑的太快所以微微喘息,双手小心的捧着一个物什,递到沈辞京面前,那是一个用薄雪勉强堆砌成的小雪人,只有巴掌大,有些歪歪扭扭,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细小枝桠做了手臂,还嵌了两颗小小的石子当作眼睛,简陋得可怜,在温暖的室内迅速融化,变得晶莹剔透,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
但江拂衣看着它的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献宝般的期待,用手语比划:下雪了。
沈辞京的目光从那个寒酸却莫名可爱的小雪人上移开,落在那双捧着雪的手上,见他指尖和掌心被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僵硬。
“外面不冷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未经任何思考,沈辞京伸出手,将他掌心的小雪人拿开,放在桌案上,然后用自己温热干燥的,刚刚还签署着重要文件的手掌,将江拂衣那双冰凉的手包裹了起来。
一股刺骨的凉意从指尖传来,与之相对的,江拂衣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接触惊到,神情一顿,下意识的就想将手抽回。
但他没能抽动。
沈辞京握得很紧,仿佛只是想为他驱散寒意,又或许是在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
他低垂着眼眸,看着被拢在自己掌心的那双纤细冰凉甚至带着雪水湿意的手,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情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办公室里暖气充足,又很静谧,静得能听到雪花扑簌落在窗上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有些错落的呼吸。
江拂衣僵在那里,没有再动,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沈辞京过于专注的视线,耳根却不由自主的漫上一层绯色,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静谧。
是江拂衣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在响,这铃声像一道冬雷,骤然劈开短暂且不合时宜的温情。
沈辞京如梦初醒,猛的松开了江拂衣,然后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疏离。
江拂衣也像是松了口气,有些慌乱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是沈赫京的视频电话,他对沈辞京比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到窗边,接起了视频电话。
“衣衣,在干嘛呢?想我没?”
“下雪了,等我回去给你堆雪人好不好?不过今天我要晚点回去……”
沈赫京充满活力与温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江拂衣背对着沈辞京,对着屏幕露出温软的笑容,用手语回应着。
沈辞京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窗边那个绰约的背影,听着沈赫京毫不掩饰的亲昵话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还残留着冰凉触感的掌心。
桌案上那个歪扭的小雪人正在他昂贵的办公桌上迅速融化,留下一小滩渐渐扩大的水渍,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与自嘲。
就像某些不该滋生的念头,终究是见不得光。
……
回程的车厢里,气氛再次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僵硬。
沈辞京上车后便戴上了耳机,目不斜视的看着平板电脑上滚动的时政新闻,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高不可攀又不容靠近的沈处长。
江拂衣则安静的靠在另一侧车窗边,默默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飞逝的、被霓虹染上颜色的雪花,只留下一个疏离单薄的侧影。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空气凝滞,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沈辞京耳机里隐约泄露的微弱声音。
直到车辆驶过一个繁华路口,一家装潢精致,灯光温暖的蛋糕店橱窗在雪夜中格外醒目。
江拂衣的身体微微一直,下意识的坐正,目光追随着那家店,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要示意司机停车。
然而,就在他有所动作之前……
“前面蛋糕店,停一下。”
沈辞京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平淡无波,他甚至没有摘下耳机。
司机依言打灯,缓缓靠边。
江拂衣有些诧异的转过头,看向沈辞京。
沈辞京也恰好在此刻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车厢昏黄的光线下猝不及防的撞在一起。
面面相觑。
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疑惑在沈辞京眼底掠过,但随即,这丝疑惑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了然与冷却下来的情绪所取代。
今天是沈赫京的生日,江拂衣这个法律上的伴侣怎么会不知道。
这个认知让沈辞京的心像被冰针扎了一下,有种尖锐的又令人烦躁的刺痛。
但他所有的表现都太过隐晦,所以江拂衣似乎完全看不出来他的情绪变化,他脸上有为自己另一半准备了礼物的欣喜,给他打手语:大哥……我在这里订了蛋糕,给赫京的,我下去拿一下就好。
沈辞京摘下耳机,声音听不出喜怒:“让司机去取。”
他也订了蛋糕,在不知道江拂衣订下蛋糕的情况下。
司机下车时,他降下车窗,对司机吩咐:“取他的。”
只取江拂衣的,避免一个家里出现两份蛋糕而让江拂衣的礼物显得“廉价”。
沈辞京的确想要将感情拉回正轨,站定在适当的距离,可下意识的行为里却又透着一股不着痕迹的体贴,带着维护的心意。
司机心领神会,很快就将拂衣订的那份蛋糕取回来。
这时候,沈辞京拨通了冯若薇的电话,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与疏离,“冯秘书,帮我把存放在云山窖的那瓶罗曼尼康帝取出来,送过来,我给你发位置。”
冯若薇动作很快,二十分钟后开车过来,把他点名的那瓶红酒带了过来。
沈辞京接过红酒后,随意的放置在车座上,对前面的司机吩咐:“开车。”
车辆重新汇入车流,十五分钟后,在沈宅主楼前停稳。
江拂衣抱着那个精心包装的蛋糕盒,跟在沈辞京身后,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然而,客厅里的景象让他脚步瞬间顿住。
沙发上,沈承正端坐在沙发上观看晚间新闻,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威严,而厨房里传来谈笑声,孟晴正系着围裙,和家里的阿姨一起动作娴熟的包着饺子。
她跟沈承分开居住,她有自己的居所,江拂衣来沈家三个月,这还是第一次见孟晴出现在主宅,更没想到是这么一幅家庭团聚的画面。
这与他之前几次见到沈承时那种压抑审视的氛围截然不同,所以突如其来的温馨反而让他无所适从。
他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脚下微一踉跄,蛋糕盒眼看就要滑落,一只有力的手臂立刻从他身后稳稳伸来,几乎是一个将他半圈在怀里的姿势,精准托住了坠落的蛋糕。
沈辞京的温度和清冽的松木气息瞬间包裹住他。
面对江拂衣,他总是在心里筑起一道道高墙,却又一次次溃塌于不经意的本能。
“小心。”
沈辞京的声音在他耳侧上方响起,低沉平稳,他就着这个姿势,自然的将蛋糕从江拂衣手里接过,递给旁边候着的佣人:“先放冰箱。”
确定他站稳后才松开他。
江拂衣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身体微僵,耳根发热,低声用手语比划:谢谢大哥。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客厅里的人。
沈承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扫了过来,在江拂衣和沈辞京身上停留一瞬,没什么表情的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而厨房里的孟晴闻声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们,脸上立刻漾开得体温和的笑意,一边擦手一边走来:“辞京回来了?”
她先跟沈辞京打了招呼,随即目光柔和的落在江拂衣身上,应该是见过他的照片,“这位就是衣衣吧?总算见着真人了,看着好乖啊,真是长在人心尖上了。”
她的话语亲切自然,瞬间冲淡了刚才的尴尬。
“我跟阿姨包了点饺子,一会儿赫京回来就能下锅了。”
孟晴笑着对江拂衣说,语气家常,“赫京说你爱吃素馅的饺子,给我打了三次电话,让我别忘了,我跟阿姨买了香菇,油菜,辞京喜欢吃青虾仁的,至于赫京那小子就喜欢肉的,分开包分开煮好了……”
江拂衣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似乎是有些怔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沈辞京将江拂衣细微的紧张与无措尽收眼底,他面色不变,只是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低柔声音对江拂衣说:“你先上楼,把外套换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合理的指令,又像是一种不着痕迹的解围,给了江拂衣一个可以暂时逃离令他无所适从的场合的正当理由。
江拂衣立刻乖巧的点头,对着沈承和孟晴的方向微微欠身,便抱着自己的东西快步上了楼。
一直候在一旁,正准备接过沈辞京外套的佣人周姨,恰好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她是沈家的老人了,几乎看着沈辞京长大,印象里的沈辞京对谁都是冷静疏离的,少年老成,从来没有见过他低下头,凑近人耳边,用低柔的近乎哄慰的语气说话。
周姨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其实大少爷和江先生看起来也很般配,甚至是比二少爷更般配,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不敢再想。
这可不能般配,真般配那不就乱了套了。
她赶紧敛眉垂目,恭敬的接过了沈辞京递来的大衣。
支走了江拂衣,沈辞京抬手,解着自己衬衫手腕处那枚精致的袖扣,一边解一边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孟姨,需要搭把手么?”
孟晴见状,连忙笑着摆手,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哎哟,可用不着你,快歇着去!在处里忙一天了,这些活儿我和阿姨来就行。”
她很自然的将话题引向工作:“处里最近都还好吧?没什么特别棘手的事儿吧?”
沈辞京闻言,停下了正在解另一只袖扣的动作。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调回答:“都还好,按部就班。”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执着于厨房的事务,转身走向客厅的直饮机旁。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换了家居服的江拂衣正走下来,几乎是同时,带着一身寒气和淡淡酒意的沈赫京推门入,他怀里抱着极大的一捧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几乎将他半个身子都遮住了。
“衣衣。”
他一眼就看到了楼梯上的江拂衣,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欣喜,几步就跨了过去,将那一大束花不由分说的塞进江拂衣怀里,“给你。”
浓郁的花香瞬间弥漫开来。
江拂衣被这突如其来的礼物撞了满怀,下意识的抱住,昳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头看向沈赫京,几乎腾不出手来给他打手语:今天是你生日……怎么还给我买花?
沈赫京:”我想什么时候买就什么时候买,这又不用挑时间,我每天都要给你送,你不喜欢?”
他完全无视了客厅里的沈承和厨房边的孟晴,以及直饮机旁的沈辞京,此刻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江拂衣和毫不掩饰的近乎昭告天下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