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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那个情绪急救盒带来的微妙触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然已经平复了,但潭底却已经跟之前不同了。

      沈辞京意识到,自己似乎开始在意江拂衣,这种在意超出了最初的观察与利用,带着一丝他不太习惯的纯粹的关注。

      所以在会议室里刚开完会后,冯若薇送来需要他签署的文件时,沈辞京罕见的没有立刻让她离开,他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翻阅查验,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问出的问题:“冯秘书,我记得你提过,你有个弟弟?”

      冯若薇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的,处长,比我小七岁。”

      沈辞京依旧没有抬头,仿佛只是闲聊,“在读大学?”

      “对,今年大二了。”

      冯若心里有些疑惑,不明白沈辞京为何突然关心起她的家事,难道是有什么家庭背景相关的考量?

      她谨慎的补充,“家里都是教书匠,被家里督促着读了警校,治安学。”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有点罕见的骄傲。

      “而且冯若岩他跟您是同校,这么一提的话,我倒是想起来,他经常说,他最佩服的就是您这个曾经的侦查学院的天才学长……”

      沈辞京嗯了一声,指尖在文件上无意识的轻点了一下,问出核心问题:“那你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一般喜欢什么?”

      冯若薇愣住了,飞快的看了一眼沈辞京那张看不出情绪的冷峻侧脸,努力消化着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随即,像是明白过来什么,“这个……因人而异。”

      “不过普遍来说,二十出头的男孩子,精力旺盛,大多喜欢新鲜,刺激,有挑战性的东西,比如最新的电子产品,看球赛,户外运动、旅行探险……很多。”
       她若有所思,隐约摸到点什么苗头,“……大概率不会喜欢整天窝在沉闷的办公室里。”

      沈辞京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门关上后,沈辞京向后靠进椅背,望着桌上厚重的文件,冯若薇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不喜欢窝在办公室里……

      可他的世界,他的成就,他的战场,几乎全部都在办公室或类似严肃的场所里,他擅长处理文件,分析情报,运筹帷幄。至于让另外一个人开心这种事,这需要另一套他并不熟悉的技能。

      等他开完最后一场会议,下楼回了自己办公室,江拂衣看见他后,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将半个小时前就整理好的一份关于瑞科集团关联交易的初步分析报告交到他手上,那份报告中规中矩的,重点不太突出,但胜在条理清晰,沈辞京看完,放下了报告。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布置下一项任务或提出问题,而是抬眼看向安静等待指示的江拂衣,开口夸赞道:“这份报告做得不错。”

      “不过,关于瑞科在临港区的那个实体项目,光看资料不够直观,下午厅里没什么紧急事务,你准备一下,我带你去实地看看。”

      他亲自驾车驶向临港新区,没有带司机,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系统平板的提示音。

      江拂衣坐在副驾驶,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冬日街景,车窗外,残雪如絮,零星的挂在褪尽叶子的枝头。

      车子路过街心小花园时,江拂衣透过车窗,看到一对年轻夫妇正笑着给刚成形的雪人围上红围巾,蹒跚学步的孩子跟在身后拍着手欢呼。

      江拂衣的目光静静落在那幅画面上,目光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热闹场面,望见了更深更静的倒影,似乎看到了许多年前,一个总爱安静蜷在窗边看雪落的孩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隔着玻璃,看雪人慢慢成形,看着别人一家团聚其乐融融。

      他很安静,那个蜷缩在窗边的小小身影也很安静,那份浸在骨子里的寂静并非全是伪装,像一层早已沁入肌理的底色,在某些毫无防备的瞬间悄然浮起。

      沈辞京察觉到他的专注,微微侧头顺着他的视线朝车窗外看过去,却只看到一闪而过的晶莹枝桠,而当江拂衣若有所觉的侧头去看时,沈辞京已经收回视线,两个人的目光就像车窗上他们模糊的倒影一样,离重合交叠差了一步的距离时,迅速被流动的光芒撕裂。

      ……

      瑞科在临港的“智慧物流仓储中心”项目占地颇广,但实地景象与华丽宣传册上的未来感相去甚远,主体建筑虽已封顶,外围却显得冷清,施工车辆稀疏,部分区域的防护网在寒风里卷动。

      沈辞京将车停在项目指挥部外,没有惊动任何人,出其不意的出现在这里,他出示证件后,带着江拂衣径直走向资料室。

      接待人员认出他,脸色微变,大气不敢喘的调出了近期施工日志,监理记录和材料进场清单。

      沈辞京翻阅的速度很快,目光精准的扫过关键数据节点,江拂衣安静的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视线同样落在文件上,偶尔会在沈辞京指尖停顿处多停留一瞬。

      这个时候,负责管理的副经理赶了过来,点头哈腰的给沈辞京递烟,沈辞京居高临下的睨了他一眼,“第三标段混凝土浇筑记录,日期对不上供应商的出货单。”

      “上周四的浇筑量,对应的是周五才出库的材料。时间穿越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副经理额角冒汗。

      他解释可能是记录笔误,沈辞京没理会,又抽出一份环保测评补充协议的复印件,翻到签名页,眸色沉了沉,那里本该由地方环保部门副职签字的地方,字迹略显生硬,且缺少一个关键的内部备案编号。

      他没再追问,只将几份关键文件的复印件在对方几乎僵硬的注视下装进公文袋,然后对江拂衣道:“走吧。”

      回到车上,沈辞京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抽出那份环保协议复印件,又看了一眼,随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临港瑞科项目的环保批文有问题,签字可能是仿冒。查一下,背后是谁在帮他们提速。”

      电话那头简短的回应了什么,他听完,继续道:“如果涉及李明翰那条线,不必客气。他上周刚在一次座谈会上强调流程合规,他有个经商的堂弟,叫李承泽,你找个由头,把他堂弟名下那家参与违规环评的公司查一查,材料做得漂亮点。”

      他的言语不带丝毫火气,却字字如刀。

      电话挂断后,车厢内重新归于沉寂,沈辞京将手机搁在一旁,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下达指令时的冷硬触感,他下意识的侧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江拂衣。

      江拂衣安静地望着前方,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有些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愈发白皙,几乎没有什么血色,似乎察觉到了沈辞京的视线,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神像他这个人一样安静,专注,但在那专注底下,沈辞京却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拘束,并非害怕,更像是学生面对忽然显露严苛一面的师长时本能的小心翼翼,将原本存在的松弛悄悄收拢起来。

      自己是不是太沉闷了?这个念头毫无预兆的划过脑海,他想起冯若薇的话,“不喜欢窝在沉闷的办公室”。

      那么,跟在一个总是被沉闷公务和冷硬手段围绕的人身边,是不是也很不开心?

      他想问点什么,比如,“觉得闷吗?”或者,“刚才那些,会不会听得太枯燥?”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突兀且笨拙。

      他几乎能想象江拂衣会如何回应,大概会摇头,或者用手语告诉他“不会”、“还好”,这种简洁而礼貌的字样。

      那并非他想要的回应,却又似乎是他唯一可能得到的回应。

      这种前所未有的、关于如何让对方“感觉好一点”的踌躇,比分析任何复杂的案情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滞涩。

      沈辞京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他没有看向江拂衣,视线落在手机浏览器上,但身体微微侧向驾驶座一侧,形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遮挡角度。

      江拂衣的目光不由轻轻的落在了沈辞京耳后那道几不可查的微微紧绷的线条上,从他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沈辞京打出来的字眼。

      沈辞京在搜索栏里,略显生疏的输入:京市适合安静走走的地方……

      删掉,又输入:近期展览……

      指尖悬停片刻,似乎觉得不太对,再次删除,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搜索这种话题。

      最终,他点开了某个本地生活指南类应用,筛选条件迟疑的勾选了:室内、安静、评分4.5以上……

      屏幕上滑过美术馆、高端书店、私人茶室、观景餐厅的图片和简介。

      他的目光在一家拥有巨型玻璃穹顶,种植着热带植物的室内植物园简介上停留了数秒,又划过一家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天文台咖啡馆。

      沈辞京最终没有做出选择,因为他怕自己选的地方太严肃或者是无聊,江拂衣不仅不喜欢还会抵触,所以就只是就暂时关闭了手机屏幕。

      这种问题对于他来说比分析跨境资金流更复杂。

      他侧头看了眼安静又乖顺的江拂衣,心里想着看起来还是要好好斟酌一下再考虑带江拂衣去哪里让他开心,他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

      “先回厅里。”他发动车子,“还有些文件需要归档。”

      车子调转方向,重新汇入通往省司法厅的主干道。

      ……

      省发改委大楼。

      李明翰的办公室位于高层,视野开阔,能将半个京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室内装修是标准的中式政务风格,深胡桃木的书架和办公桌,墙上挂着“澹泊明志”四个字,博古架上陈列着些雅致的瓷器和奖章,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纸张油墨的味道。整体格调轩敞而威严。

      他正在接电话,刚挂断的时候,门被轻轻叩响,他的秘书长杨列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带严。

      “主任,”

      杨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刚得到的消息,临港区市监和环保联合突击检查,池家旗下的环科公司……被查出好几份报告数据造假,还有涉嫌伪造专家签名,现场带走了财务电脑和一批文件,而且,承总那边也被人盯上了……”

      李明翰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水面漾开几圈细微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缓将茶杯放回实木托盘上,发出嗒一声轻响,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动作这么快。”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查到什么程度?谁牵头?”

      “名义上是区里的例行抽查,但带队的是市监那边新调来的副队长,背景很干净,查不到直接关联,不过,动手的时机和精准度……”

      杨列顿了顿,声音更沉,“不像巧合,更像是得了明确的指向。”

      “那位沈处长前脚刚从临港离开,市监局后脚就去核查,所以……”

      李明翰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缓慢又有节奏地叩击着,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过了片刻,他的指尖停住,转而拿起了桌上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把件,在掌心慢慢摩挲,那是上好的籽料,油润生光,价值不菲,他看着手心里有市无价的羊脂玉,沈辞京那张年轻却过分冷峻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低哼一声,嘴角扯出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不直接动我,动我身边的人,敲山震虎。沈承这个儿子,年纪轻轻,倒是把他父亲那套打七寸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他沉默了片刻,眼底的神色逐渐变得幽深:“看来,只守不攻是不行了,他查我的人,查得这么合规合法,那我们也得礼尚往来才是。”

      杨列会意,微微躬身:“明白。我立刻去安排,从最自然的角度切入,确保不会留下任何话柄。”

      李明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去办了,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有他手中玉件被反复摩挲的微光,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比起海望市的李昌明,他更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巨鳄,不轻易动怒,却更耐心,更贪婪,也更懂得如何利用环境的压力和规则的缝隙,将对手悄然拖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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