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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江拂衣的身后是沈辞京沉静又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身前是沈赫京充满期待的眼神,他的脚步在距离沈赫京车门几步远的距离时停留。
      从昨天晚上的事情来看,沈辞京跟他已经算是“和好”了,但这种和好是有代价的,更像是沈辞京要江拂衣亲手为这种主动示好加盖印章,以防止他再度后悔。
      不管怎么看,江拂衣昨天的表现都很依赖沈辞京,短短几个小时后就忽然翻脸,这显得太儿戏了,看起来就像是在戏耍沈辞京似的。
      他在原地停留了几秒钟,回头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发现沈辞京仍旧没有把视线收回去。
      虽然从始至终没有开口但很显然是在等他。
      他只能硬着头皮给沈赫京手语:赫京,对不起,我忽然想起来有些专业上的问题,要赶在到达厅里之前请教一下大哥,很重要。
      沈赫京瞬间愣住了,眼眸里闪过错愕跟不解,正想开口询问,江拂衣已经转过身朝着沈辞京的方向跑了过去。
      “衣衣!”
      沈赫京下意识地追过去,伸出手,想要抓住江拂衣,但他的指尖只擦过了江拂衣的大衣袖口。
      江拂衣已经拉开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弯身,动作有些匆忙地钻了进去。
      然后砰的一声,司机将车门关上,这个动作将沈赫京彻底隔绝在车外。
      沈赫京的手还僵在半空,怔怔地看着那辆黑色公务车,车窗缓缓升起,最后完全闭合,江拂衣上车后,那辆红旗公务车不再停留,平稳起步,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沈宅的车道,汇入清晨中仍有些稀疏的车流。
      沈赫京独自站在原地,晨风卷过,带着寒意。
      他慢慢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脸上的错愕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沉郁神色所取代。
      他看了看自己空档的副驾驶,又看了一眼黑色公务车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一种模糊的,令他很不舒服的预感,像清晨未完全消散的薄雾一样漫上心头。
      ……
      沈辞京的车上,江拂衣有些慌乱的爬上去然后坐好,沈辞京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目光依旧落在部分文件上,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收拢,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这时候江拂衣给他打手语,叫他大哥,微微仰头看着他,就像是等待他审核一下,审核一下自己的行为是否到达及格线。
      沈辞京这才侧头,晨光勾勒出江拂是鼻梁到下巴清晰的线条,耳廓的薄红尚未完全褪去,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还残留着几分慌张,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给他打手语询问:我这样过来……对么?
      这副模样,落在他眼里,莫名就勾起了昨天晚上在走廊里那抹泛红的眼尾所给他带来的心悸。
      对或者不对,不都在他车上了么?
      但他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拂衣攥着衣摆的手。
      “脚还疼么?”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少了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意味,类似于检查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完好。
      江拂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长睫颤了颤,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一点未散的波动和沈辞京的身影,轻轻摇头表示不疼了。
      “那就好。”
      他的语气里能听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逗弄的笑意,“昨晚那么委屈,我还以为你要疼几天呢。”
      江拂衣听到他的话,漂亮的耳尖有些泛红,给他打手语:药膏比较管用。
      沈辞京的唇角牵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又很快隐去,但看向江拂衣的目光却实实在在的柔和许多。
      他没再接话,过了片刻,却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侧的空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温和的命令感:“过来点。”
      江拂衣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地朝他那边挪了挪。
      沈辞京看着两人之间仍不算亲近的距离,皱了皱眉,升起了前后排之间的隔音挡板。
      空间感变得更加密闭,连空气里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分,沈辞京舒展手臂,随意地搭在江拂衣身后的椅背上,比起直接的拥抱,这个动作多了几分掌控的意味,他本来就比江拂衣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侧身,目光垂落,带来的压迫感无声却真切。
      “再近点。”
      他低声说道,嗓音里带着一种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诱哄意味,“讲个秘密给你听,保证只有你听得到才行。”
      江拂衣抬起眼睛,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冰冷,而是多了一些令人心悸的丝连又粘稠的情意。
      他按照沈辞京说的,又靠近一大步,几乎快要挨到沈辞京的西装裤腿,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沈辞京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依赖和疑惑的面容,心底的某一处角落再次一点点塌陷。
      他维持着这个看似随意的姿势,开口道:“冯若岩有用,所以我才把他留在厅里。”
      他顿了顿,像是下意识地解释,这种近乎安抚的姿态和他惯有的行事风格有些违和,但他此刻并不想去深究那股破土而出的想要澄清什么的冲动究竟跟什么有关,他只担心江拂衣还会不会像昨天晚上那样可怜巴巴的误会他,“别再因为他怄气了,不值得。”
      他观察着江拂衣的反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更明确的圈定意味:“他需要像你一样待在我身边,但他跟你不一样。”
      江拂衣安静地听他说话,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内心冷静地分析着沈辞京这番话里的信息,沈辞京在解释,在安抚,把对他关上的那扇门重新打开,甚至外露的感情比之前更明显,这对江拂衣来说其实有点意外之喜,江拂衣还以为自己需要再努力努力才能重新敲开这扇门。
      而且,沈辞京甚至不自觉地将他与冯若岩并置为需要暂时待在他身边的人,更像是一种信号。
      但他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和一丝更深的,混合着自卑的黯然。
      他抬起手,打手语的动作有些慢:是因为他会说话,我不会,所以你才留下他,对么?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的在辞京的心上扎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疼,还有种被冤枉的无奈与好笑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反问,“我有嫌弃过你失语么?”
      江拂衣却看着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有。
      他眸光清澈,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
      沈辞京刚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骤然顿住。
      他想起来了,他的确有过,他第一次见江拂衣的时候,他给江拂衣的定位是需要被照顾、被包容、被他明褒暗贬的残疾人。
      他当时确实带着审视与评估,将江拂衣的缺陷冷静地剖析过,他那时候并没有想过这三个字是否会让江拂衣疼痛或屈辱,现在看江拂衣记得那么清楚记了那么久,一丝陌生的,尖锐的后悔情绪,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
      他习惯了为达目的权衡利弊,甚至不吝于使用一些冷酷现实的手段去敲打,去威慑,但此刻,面对江拂衣平静的指控,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划痕,落在特定的人身上,会让他事后如此不适。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引擎低微的运转声。
      沈辞京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他望着江拂衣低垂的侧脸,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线条,让他心口的滞闷感更重了些。
      “对不起。”
      低沉而清晰的三个字,从沈辞京喉间溢出,道歉对他而言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但的确确发生了。
      江拂衣明显愣了一下,眼里掠过真实的讶异。
      沈辞京被他眼中的讶异看得心头微软,又有些说不清的涩意。
      他伸出手,动作带着点迟疑,却又坚定,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江拂衣的鼻尖,触感微凉细腻,像易碎的珍宝,这个动作超出了所有理性的规划,纯粹是情感驱使下,一种想要弥补又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冲动。
      “不如……”
      沈辞京仿佛在斟酌用词,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如果直接提议给江拂衣找心理医生,或许太突兀。
      他指尖离开江拂衣的鼻尖,很自然地收回,顺势探入西装内袋,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点开了一个备注为林璟的联系人,林璟曾在他的安排下对江拂衣进行过过心理评估。
      他给林璟发了一条消息,言简意赅,是询问林璟有没有可靠的、可以干预潜在心理创伤方面的专家。
      发送过去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搁在身旁的座椅上,然后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放回江拂衣身上,他的目光落在江拂衣依旧清澈的眼眸上,语气放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与承诺:“以后,在我这里,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用手语,用笔,或者就这样看着我,都行。”
      他顿了顿,强调,“怎样都行。”
      ……
      车辆抵达司法厅,沈辞京上午有一场跨部门协调会,在顶楼的会议室,到会人员都能隐约感觉到,这位主持会议的沈处长,语气比往日里少了几分惯有的刀锋般的冷冽,多了些沉静的耐心。
      不过,这种温润的强硬,反而让底下人更不敢怠慢。
      坐在后排负责会议记录的冯若岩,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沈辞京的这种变化,他看见沈辞京微抿的嘴角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紧绷,镜片后的狭长眼眸偶尔掠过屏幕时,少了几分平日里审视的锐利。
      冯若岩心里莫名地雀跃起来,仿佛这微妙的变化与他有关。
      他坐得更直,记录得更认真,并在沈辞京每次停顿或目光扫过会场时,适时地抬起头,递上一个认真聆听的眼神。
      会议中途短暂休息,沈辞京刚拿起茶杯,冯若岩便拿着自己的记录本快步走了过去,语气恭敬:“沈处长,关于刚才提到的,管网材质标准变更节点,我记录的时间线是否准确?您看这里……”
      他指着本子,问题本身并没有什么必要,更像是找个由头靠近。
      沈辞京目光扫过记录,点了点头:“可以。”
      语气平淡,并未多言。
      但冯若岩却像是受到了鼓励,接下来的时间里,刷存在感的行为逐渐频繁。
      沈辞京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冯若岩就立马送上一份需要签字的普通通知文件,顺便汇报自己已经整理了外间办公室的报刊架。
      午休前,他甚至找了个关于警校实习规定的问题,再次跑到沈辞京的身边,试图延长对话。
      沈辞京起初的耐心,在冯若岩第三次带着无关紧要的事情进来时消磨殆尽。
      因为冯若薇的办事能力较为出众,办事稳妥,作为冯若薇的弟弟,又被他拿来当烟雾弹,哪怕是为了补偿,他都有对其提携一二的意思,有把他的培养成冯若薇那样的得力助手的意图,可是冯若岩这个人很显然缺乏冯若薇的那份能洞察局势的敏锐和分寸,心思浅薄到愚蠢,他心里想什么沈辞京一清二楚,冯若岩巴结讨好的意图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人生厌,不止一次打断他需要安静思考瑞科集团调查后续步骤的节奏,他表现的很积极,可是他的积极里总是带着一种目的性过强的黏着,就差没把野心两个字写脸上了。
      的确,人有野心不是坏事,问题是如果没有那个能力,就会显得很可笑。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掠过外间,江拂衣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慢吞吞地誊写着报告,对冯若岩的频繁进出恍若未闻,连头都不曾抬起,那份过分的安静,反而让沈辞京心里升起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想起昨晚江拂衣仰头看他时,流露的依赖,想起那句“不想被比较”里隐含的委屈,分明是不想沈辞京将注意力分给旁人,那么此刻的这份安静就更像是一种无言的退避。
      当冯若岩第四次试图以请教的名义靠近时,沈辞京正好看完一份加密级的报告,需要立刻处理。
      他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凑到办公桌前一脸期待的冯若岩。
      “冯若岩。”
      “是,沈处长!”
      冯若岩立刻应声,站得更直。
      沈辞京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这份是邻省核查项目的初步简报副本,需要归入我们厅上半年的,优化营商环境涉外法律风险研判的专项课题的参考数据库,你姐姐冯若薇正在牵头整理相关案例素材,你现在送过去,交给她本人。”
      “顺便,在她那边帮忙核对一下摘要与卷宗编号的对应关系,务必准确,这份工作需要细心,你正好锻炼一下。”
      冯若岩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他试图争取:“沈处长,我在这里也能学习……您这边如果有其他跑腿或者需要细致核对的工作,我……”
      “我这边暂时没有需要你核对的项目。”
      沈辞京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已带上了明确的送客意味,“协调和配合涉外经济案件的卷宗管理,是重要基础工作,冯若薇那边正缺可靠人手,你去帮忙,也是学习,回来写份简要的工作心得。”
      冯若岩只能接过文件慢吞吞地离开。
      打发走冯若岩后,沈辞京这才抬起头,脸上压着被江拂衣冷落的淡淡的不豫,看向靠窗的江拂衣,江拂衣正将一份誊写好的报告纸轻轻放在一旁,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对冯若岩的离开没有任何反应。
      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肌肤细腻如冷瓷,纯粹不带丝毫杂质,仿佛感应到了那道凝视的目光,江拂衣忽然抬头,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的眼眸朝着沈辞京这边看过来,在望进了沈辞京眼底的一瞬间,唇角轻轻弯起,绽开一个清浅的笑意,宛若精心收藏的古画卷轴倏然展开一角,露出了里面惊心动魄的秾丽底色。
      像是一种对他打发掉冯若岩的行为的一种接收确认。
      一瞬间,沈辞京所有的,因为不被注视而生出的微妙不豫,在他清浅的笑容里无声消融。
      他冷峻的唇角下意识地松弛下来,牵起一个同样极淡却真实的弧度,镜片后的深邃眼眸里,冰雪初霁,漾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软。
      办公室内,空气似乎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先前因为冯若岩打扰而残留的些许躁意彻底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动,冰冷的秩序里悄然滋生出一缕温情,温情之下又隐隐涌动着某种更为炽热的,亟待破土而生的东西。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定格在这一瞬。
      直到江拂衣先一步垂下眼帘,重新将目光落回手边的文件上,沈辞京也缓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冰凉的笔身,好半天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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