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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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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赫京的行动很迅速。
他先是找人传了个口信给何砚时,内容简洁却让人无法忽视:“何少爷,老爷子让你去西静轩一趟,有事交代,单独。”
西静轩是古宅西翼的一间位置稍偏,常用于临时存放古籍还有会晤密客的静室,沈善见临时调用,在那个地方用来见一见何砚时,合情合理。
何砚时接到口信,眉梢微挑,虽然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召见有些突兀,但是涉及到沈善见,他没有多想,依言前往。
西静轩的门虚掩着。
何砚时推门而入,室内光线略暗,陈设古朴,空无一人。
他脚步刚完全踏入,背后就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身后的厚重木门被隐藏的电磁锁自动反锁。
何砚时的眼神瞬间一凛,几乎在同一时刻,房间另一侧的一道暗格小门无声滑开,一道矫健的,带着野性腥气的斑斓身影,迅如闪电,一下朝他扑了过来,正是那只被打了强效镇静剂,此刻药效未消却仍保留着掠食本能的黑色豹子。
……
客厅里,沈赫京一手抱着江拂衣的腰,另外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笑着说给他看个好玩的东西。
他在西静轩临时安装的一台体积很小的监控,连接到手机还有电脑上,可以将西静轩里的实时画面拍的一清二楚,当那只体型矫健豹子朝着何砚时扑出的刹那,江拂衣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一下变白了,看起来像是被吓的不轻,他紧紧抓住沈赫京的手臂,眼神里充满惊愕,有些慌乱地给他打手语:赫京,这样会出人命的!
沈赫京将他抱的更紧,不让他乱动。
江拂衣这种被惊吓到的样子让他更加愤怒跟后怕,现在只是隔着屏幕江拂衣都这么害怕,当初被何砚时推到了坑底下该有多无助?
他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语气带着安抚:“别怕,衣衣,你看,那畜生打了足量的药,爪子都包着呢,就是看着凶,最多让他狼狈一下,给你出口气,不会咬死他的。”
而监控视频里的画面瞬息万变。
药效虽然影响了那只豹子的协调与爆发力,但它庞大的体型、重量和残留的野性仍然使它成为可怕的威胁。
何砚时在门锁响起的瞬间就已进入警戒状态,豹子扑来的轨迹被他预判,他侧身疾闪,惊险又动作敏捷地避开那只豹子足以拍碎骨骼的巨掌。
他利用房间内的博古架,沉重的檀木桌作为掩体与障碍,不断周旋,那只豹子的动作因为药物原因而略显迟缓,但力量仍旧骇人,一爪子拍在桌面上,硬木顿时碎裂飞溅。
何砚时的眼神愈发寒冷,但没有丝毫慌乱,只有被算计后燃起的暴戾跟阴鸷。
他再一次惊险的贴地翻滚,堪堪避开豹子的扑咬,背脊撞上墙面。
他喘息着抬眸,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墙角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型摄像头红光。
被监视的认知让他眼底的戾气骤浓。
下一秒,当豹子再次低吼着扑来时,何砚时没有完全躲避,他算准时机,迎着扑势,用巧劲切入豹子前肢内侧,双臂肌肉贲张,怒喝一声,猛地扣住豹子颈部和前肢关节,利用它前冲的惯性,将这头重达百斤的猛兽整个抡起,然后狠狠砸向那个隐藏摄像头所在的墙壁。
轰地一声声闷响,豹子的嘶吼声夹杂着电子元件碎裂的噼啪声,监控画面瞬间变成一片雪花。
“靠!”
沈赫京看着被毁掉的监控画面,将手里的东西丢到沙发上。
陈渡养的这只黑豹子是他妈的一只花架子啊!中看不中用!
他皱了皱眉,知道何砚时不会善罢甘休,连忙抓住将拂衣手腕把他带到楼上,准备将他锁在卧室里,“衣衣,锁好门,别出来。”
江拂衣揪着他的袖子,看起来忧虑重重,沈赫京微微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放心吧,没事的。”
他刚把卧室的门锁上,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西翼传来。
西静轩那扇加固的实木门,连带着部分门框,被从内部硬生生踹得碎裂崩飞。
何砚时从烟尘弥漫的门口走出。
他身上的深灰色高领羊绒衫被撕裂了几处,沾满灰尘碎屑,手臂和肩颈处有几道明显的擦伤和淤青,渗着血丝,看起来颇为狼狈。
但他站得笔直,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刃,扫过闻声赶来的几个吓呆的下人,最终望向主楼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地弧度。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走向古宅外的停车场。
沈家规矩严,在宅邸范围内非极端情况不准动枪,但他的车上有备用的枪支零件。
他打开迈巴赫后备箱的隐藏夹层,从里面取出东西,手指翻飞,动作快得眼花缭乱,不到一分钟,一把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紧凑型冲锋手枪已经组装完毕,被他握在手中。
他检查了一下弹匣,咔嚓一声上膛,然后转身,他的目标很明确,直奔主楼客厅。
这古宅里除了沈赫京没有别的人会这么无聊透顶。
沈赫京听到动静,快步下楼,正打算去书房隐蔽墙柜后的保险箱里取备用手枪,他刚转过楼梯拐角,就迎面撞上何砚时的身影和那黑洞洞的枪口。
何砚时在数米外站定,枪口微微抬起,对准沈赫京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像寒冬里的冰锥,字字砸在地上,“我给你十秒钟逃命。”
他甚至没有给沈赫京回话的时间,就直接开始数数,语调异常平稳:“一……”
沈赫京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客厅侧面的廊道扑去。
“二……”
砰的一声,枪声震碎了古宅除夕前夕的表面宁静。
何砚时根本没有数到十,他的尾音还没有完全落下时就已经扣动了扳机,子弹擦着沈赫京急速闪避的臂侧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巨大玻璃装饰瓶上,哗啦一声,水晶碎片爆裂四溅。
沈赫京的手臂被飞溅的碎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袖,而枪声如同警报,瞬间撕裂了宅院的寂静,远处巡逻的警卫被惊动,尖锐的哨音和急促的脚步声从多个方向骤然响起,朝着主楼汹涌而来。
何砚时对迅速逼近的警卫恍若未闻,他手臂上的伤口在用力持枪时崩坏,渗出更多血迹,但他根本不在意这些,眼眸泛着一抹猩红,枪口再次微调,锁定沈赫京闪避的方向,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
颐年堂内,沈善见正与沈辞京说着话,突如其来的巨响与隐约的枪声让沈善见的话头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窗外:“外面什么动静?”
沈辞京眉心几不可查地一蹙,起身:“爷爷,我去看看。”
他带着人匆匆赶到主楼客厅时,古宅的客厅已经一片狼藉。
珍贵的丝绒沙发被子弹撕开狰狞的破口,填充物外露,如同翻开的血肉,昂贵的水晶瓶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凌乱的光亮,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刺鼻气味。
……
何砚时与沈赫京各自站在客厅一角,像两匹对峙后伤痕累累的野兽,何砚时手臂和肩颈的擦伤渗着血,将深灰色羊绒衫染出暗红,他持枪的手已经垂下,但眼神依旧冰冷刺骨,又淡漠到极点,仿佛周遭的混乱与他毫不相关。
沈赫京臂上,脖颈上,后背跟前胸都沾了血迹,伤口不断渗血,染红大片的衣物。
沈承在警卫的簇拥下疾步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目光如电,先是扫过狼藉的客厅,再落到两个血人身上,最后定格在何砚时手中那柄显眼的枪上。
他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股压抑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滚。
“反了天了!”
沈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压迫,压得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滞了,“在家里动枪?沈赫京!何砚时!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沈赫京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甚至在沈承发怒的一瞬间,用手捂住耳朵用来隔绝他的怒吼声,等沈承骂完,他才放下手,忽然告状,“爸,你不能光骂我,这事不能全怪我,如果没有大哥这件事也不成啊,大哥他也知道的,是他点头放那玩意儿进来的。”
站在沈承身边的沈辞京,神情微微一顿,然后目光沉沉地投向沈赫京,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探究与冰冷的压迫感。
沈赫京对那道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视若无睹,甚至刻意别开了眼,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冰冷的情绪划过。
替江拂衣出去出气这个理由的确是他的初衷,但告状并不是他的目的,而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沈辞京对江拂衣的不同寻常的关注,所以他选择用最莽撞也最直接的方式将其捅破,并利用沈承的权威反过来敲打沈辞京,企图在沈承的心里种下一颗疑窦的种子:为什么一向严谨的沈辞京,这次会纵容如此出格的行为呢?
而沈承也的确被这个消息震得错愕不已。
他猛地转向沈辞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更深沉的怒火:“辞京,他说的是真的?”
他本来以为是沈赫京这个混账东西贿赂或者是威逼利用了警卫员,所以他们才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把一条活物放进来。
沈辞京没有说话,看上去是默认了。
“你怎么也跟着他们胡闹?”
在他心里,沈辞京永远是规矩,理智,家族利益的化身,绝对不会参与这种儿戏般的报复。
沈辞京这才迎上沈承震惊而严厉的目光,薄唇微抿,没有立刻辩解。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在沈赫京那看似告状,实则是将他一军的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
他垂下眼帘,复又抬起,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一种认罚般的淡漠:“是我失察。”
“失察?”
沈承气得一掌拍在身旁尚且完好的红木桌上,发出沉闷巨响,他目光如刀般剐过三人,“好好好!你们三个,都给我滚去祠堂跪着!好好在祖宗面前反省!”
“何砚时,你给我跪一天!沈赫京,你给我跪三天!至于你,沈辞京!”
他盯着沈辞京,痛心与失望交织,“你给我跪足七天!好好想想你的身份与责任!”
这判罚明显带着权衡与震怒,沈赫京是始作俑者,所以罚了三天,何砚时作为“受害者”,但在沈宅动了枪,所以罚他一天以做惩戒,至于沈辞京的纵容和失职在沈承看来是最为不可原谅。
沈赫京和何砚时的胡闹尚在情理之中,这两个一个混账一个狠辣,但沈辞京的不按常理出牌却真正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就好像一丝不苟的坚固冰层,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竟然悄无声息的裂开一条令人心惊的缝隙,这是绝对不能被允许发生的,因为冰层下面是暗流汹涌的深渊浪潮,那是足以将大厦倾覆的力量。
他烦躁地挥挥手,像要挥开这团乱麻,却又忽然想起什么,对王忱道:“去,把江拂衣也叫过来!”
沈赫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声反问,“叫他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承冷冷瞪他一眼:“不知道?不知道也得给我跪!这件事因谁而起?他这个祸水别想躲清静!”
他正在气头上,言语愈发尖刻。
王忱领命而去。
不多时,江拂衣被带了进来,但他身后,竟跟着闻讯赶来的孟晴。
孟晴一进门,目光扫过狼藉的客厅和挂彩的沈赫京跟何砚时,眉头立刻蹙起,看向沈承:“大过年的,这是发什么脾气?弄得鸡飞狗跳的。”
沈承正在气头上,怒道:“就是因为过年!老子大发善心,给这三个混账东西吃一口团圆饭!不然我他妈的早把这三个混账给毙了!”
他越说越气,扬手就在离他最近的沈赫京后脑勺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放豹子行凶!你出息了!”
又抬手指向何砚时,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在家里开枪!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垂眸静立的沈辞京身上,手终究没抬起来,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严厉,甚至带着深深的失望:“知情不报,纵容他们两个自相残杀!沈辞京,你真让我失望!”
孟晴哎呦一声,上前几步,“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打啊杀的,就是兄弟几个闹了点矛盾,下手没轻重,大过节的,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沈承怒火未消,又抬手想去指一旁脸色苍白手足无措的江拂衣:“还有他,都是因为……”
“行了行了!”
孟晴上前一步,干脆挡在了江拂衣身前,截断了沈承的手指和话语,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股锐利,“你这威风耍够了没?这里不是你的部队!你别急着骂人了,过年过节的,你给儿媳妇准备了红包么?你跟亲家通过拜年电话了吗?”
沈承眉头拧成了疙瘩,狠狠瞪向孟晴,孟晴却全然不惧,“你瞪什么瞪?我说的不对么?”
沈承冷笑一声:“用不用我提醒你他姓什么?”
孟晴:“我知道他姓江,这怎么了?人家古时候两个国家打仗,打着打着,和亲了,从此便相安无事,还能互相帮衬。”
孟晴放缓了语气,却字字清晰,“你这倒好,自己儿子都把人家儿子娶回来了,木已成舟,你还在这里端着架子,喊打喊杀的。”
“你教训自己儿子也就算了,你还想罚他,你对他尽到公爹的义务了么?他没受过你一次父子情,你有什么立场罚?”
这番话说得沈承脸上怒色变幻,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又看看神色各异的三个混账东西,再看看毫不退让的孟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指着孟晴,气得发笑:“沈赫京这混账性子,就是随了你,你知道么?”
孟晴见他语气松动,眉眼舒展开,并不恼怒他的指责,反而带着打破僵局的插科打诨,“所以他长得帅啊,招人喜欢。”
孟晴的玩笑像根针,轻轻戳破了客厅里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气球。
沈承脸上的震怒僵硬了片刻,终究还是被她这出其不意的反应给带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房间里剑拔弩张气氛终于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一丝。
孟晴见好就收。
她转过身,轻轻推了推还在发愣的江拂衣的肩膀,柔声道:“好了好了,没你的事了,回房去休息吧。”
江拂衣被她推着,有些踉跄地往门口走去,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看沈承,被推到门口时,想给沈赫京递去一个担忧的眼神,但目光掠过的一瞬间,被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牢牢攫住,那目光像是带着某种难言的吸引力,等他下意识地循着那道目光望过去时,沈辞京却已经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静姿态,浓密的眼睫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牵引力只是江拂衣自己的错觉。
江拂衣刚准备把视线移开,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另一道目光里。
是何砚时。
何砚时就站在沈辞京斜后方不远处,他没有像沈辞京那样刻意收敛,反而在江拂衣看过来时,毫不避讳地接住了他的视线。
那目光与沈辞京引而不发的吸力截然不同,更直白也更危险,具有穿透力的,仿佛能将江拂衣完全看穿。
孟晴打发了江拂衣,又回头看了一眼祠堂方向,叹了口气,对着沈承,也像是对着所有人说:“大过年的,祠堂阴冷,要跪也等吃了饭,上了香,现在,不如都先收拾收拾,这两个身上还带着血呢,像什么样子?”
沈承紧绷的面皮松动了些,但余怒未消,重重哼了一声,“罚就是罚!哪里有那么多条件可讲?现在,立刻,都给我滚去祠堂跪着!吃什么饭?等反省好了再说!”
三个人被警卫带到祠堂里。
沈家祠堂位于古宅最深处,庄严肃穆,常年香火不绝,高大的黑漆牌位林立,记载着沈家百年沉浮,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与陈年香灰的味道,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透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沈赫京率先在蒲团上跪下,位置偏左,沈辞京沉默地跪在他右侧,居于正中,何砚时最后进来,面无表情地在沈辞京右边跪下。
三人跪成一排,背影在缭绕的淡青色烟雾和明明灭灭的烛火中,显得挺拔而模糊。
香炉里,一截长长的香灰悄然断裂,无声跌落,烟火气息掩盖了空气里的血腥味。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沈辞京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左侧的沈赫京,沈赫京似有所感,也侧过头来,昏暗光线下,两人视线于半空交汇。
沈赫京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混合着香火气,钻进沈辞京耳中:“别打我老婆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