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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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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夜里不供暖,青砖地面冰冷彻骨,丝丝缕缕的寒气蒸腾上来,与长明灯摇曳的微弱光晕,还有即将燃尽的残香纠缠在一起,凝固成一片肃穆的静谧。
已经过了凌晨,沈辞京三个人在祠堂里跪了快七个小时了,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宅院深处的主楼灯火渐熄,沈承大概已经歇下了,孟晴披衣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终究是放心不下,她拢了拢外衣,无声地走下楼梯。
远远的就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在祠堂外徘徊,昳丽精致的一张脸被寒意浸得有些苍白,手里紧紧抱着几件厚外套和一个小药箱。
她心里微讶,随后了然,这本来就在情理之中。
她缓步上前,当着警卫的面,叹了口气,对江拂衣说:“你这孩子,这么冷的天,他们三个浑小子皮糙肉厚跪一晚也就罢了,你穿这么少在这里站着,冻病了怎么办?赫京那小子回头又得心疼。”
这话是说给警卫听的,姿态是属于长辈的无奈跟心疼,江拂衣听见声音回头,目光撞上孟晴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与无措。
他下意识想打手语解释,手臂抬到一半又僵住,似乎是担心她看不懂,只好愣在原地。
孟晴这才转向警卫,语气平和但又带着几分威严:“是不是你们拦着不让进?你们的防长在气头上,罚的是他们三个不长进的东西,可没说不让送件衣服、递口水喝,难道真要冻出个好歹,大过年的再请医生?”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警卫微微变化的神色,“把门打开,让他把东西送进去,沈部长如果问起来,就说是我让的。”
警卫深知孟晴的地位,也明白她的话在理,更不愿得罪这位女主人,互相看了一眼,顺水推舟放行,侧身将沉重的祠堂门推开一道缝隙。
江拂衣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抱紧怀里的东西不住地向孟晴鞠躬道谢,姿态是十足的感激与谦卑,等得到孟晴的回应后才转身跑进冰冷昏暗的,弥漫着香火气息的祠堂。
厚重的门板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跪在祠堂里的三个人,因为耳边细微的动静而反应各异。
沈赫京第一个回头,当看清跑进来的人是江拂衣时,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下意识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不知道是跪麻的腿还是带伤的身体,嘴里嘶了一声,动作凝滞一瞬,但他的目光却一直紧紧锁在江拂衣身上,里面翻涌着的心疼跟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衣衣?你怎么来了?这么冷……”
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急切。
而跪在最前方的沈辞京,背脊挺直如松,但却在门响的一瞬间,本来就紧绷的肌肉线条似乎又僵硬了几分。
他没有回头,甚至连颈侧的弧度都没有发生变化,但他的全部感知已经无声地聚焦在那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上。
何砚时则是最直接的那个,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拂衣身上,从他被寒气浸得苍白的脸,扫到他怀中抱着的衣物和药箱,直白又毫不掩饰,最后定格在他那双低垂着的似乎不敢乱看的眼睛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要欣赏什么即将开场的戏码。
江拂衣已经在沈赫京的身边跪坐下来,然后将怀里的东西小心放在一旁,伸手去查看沈赫京手臂还有脖子上的伤处,动作轻柔而专注,指尖带着凉意,触碰时却小心翼翼,抬起眼睛,给他打手语,有些心疼的询问:疼不疼?
沈赫京立刻摇头,咧嘴笑了笑:“不疼,一点小擦伤,早没事了。”
可江拂衣显然不信,抿着唇,打开医药箱,拿出消毒棉签和药膏,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手臂上那一道道已经凝结血痂的划伤,整个过程他都低垂着头,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是全然的心疼与认真,仿佛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沈赫京。
而沈辞京,如同化作了雕塑似的,没有侧头去看“浓情蜜意”的两人,他的周身都是祠堂内盘旋不下的寒意。
江拂衣仔细地为沈赫京上好药,缠好绷带,确认无误后,这才微微偏头看了看身辞京,然后拿起一条厚实的羊毛毯,站起来朝着沈辞京靠近,轻轻披在沈辞京肩上,沈辞京能清晰的察觉到江拂衣不小心触碰到自己肩背时的柔软力度,心尖一软,不由微微抬眸,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江拂衣给他打手语叫他大哥,沈辞京语气平淡地应了声,想问他冷不冷,话头已经堵着喉咙了,又被他咽了回去。
江拂衣已经再次返回到沈赫京的身边。
至于何砚时,什么也没捞着,没有可以治疗伤口的药品,更没有任何衣物可以用来御寒。
何砚时低低地啧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微微偏头,视线越过沈辞京跟沈赫京,看向江拂衣,语气慵懒却带刺:“沈小夫人,真偏心啊,我的那份呢?就让我这么干看着?”
他一副受伤模样,但眼底却没什么真实的温度。
沈赫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扭头低吼:“滚蛋!有你什么事?少在这儿碍眼!”
“沈赫京。”
沈辞京终于开口,声音沉冷,带着斥责的意味,“这是祠堂,注意场合跟言行。”
沈赫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但显然没把沈辞京的警告完全放在心上。
他忽然想到什么,伸手将身边的江拂衣轻轻揽进怀里,姿态亲昵,完完全全的占有与保护的姿态,然后凑到江拂衣耳边,用不高不低却又恰好能让祠堂内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说:“对了,衣衣,你还没谢谢大哥呢。”
江拂衣看上去有些茫然,不知道他所说的“谢谢”指什么。
沈赫京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直白:“这次我能教训那条乱咬人的狗,多亏他默许,我真没想到,大哥会这么……关心你。”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有些轻,却像小锤子似的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沈辞京的背影在一瞬间似乎凝固得更深了。
何砚时则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别开眼,看向祠堂晦暗的角落,表情里混杂着不耐,与一种看蠢货的漠然。
“好了。”
沈辞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带着清晰的责备,“胡言乱语,像什么样子?”
沈赫京却不依不饶,他搂紧怀里的江拂衣,目光却投向沈辞京,眼神里闪烁着了然又近乎挑衅的光芒:“我又没说错。”
“哥,我真的挺惊讶的,我说我想替衣衣出口气,用这种方式,你居然真的会同意。”
他嘴上说着惊讶,但神情里却并没有多少惊讶的情绪,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突兀的好奇,“不过话说回来,哥,你以后肯定也会很疼老婆,对吧?”
“毕竟连你弟弟的老婆你都能这么关心,甚至不惜打破自己底线。”
“就是不知道爷爷和爸,将来会给你挑一个什么样的嫂子?我想着一定得是门当户对的吧。”
江拂衣被沈赫京搂在怀里,脸颊贴在他胸口上,身体微微僵硬,他低垂着眼眸,纤长的眼睫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只露出一部分侧脸,看起来没什么情绪变化,但掩在毯子下的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
沈辞京没有回答,但身上的寒意更浓,祠堂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这时候,宅院外遥远的街区,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鞭炮声,随即,几朵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丽的光亮短暂地照亮了祠堂高窗上斑驳的彩绘玻璃,映出迷离变幻的光影。
今天是除夕前夜,许许多多的人正在为团圆守岁预热,这份喧嚣持续了半个小时,短暂的热闹过去后,祠堂里重归冰冷的死寂。
沈赫京紧了紧搂着江拂衣的手臂,用一种混合着憧憬,试探和某种宣告,以及圈定界限的语气,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异常清晰:“衣衣,”
他唤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拂衣的侧脸,“我们要个孩子吧?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弓弦在这一刻骤然绷断,祠堂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连盘旋的残香都似乎凝固了。
江拂衣的身体猛地一颤,倏地抬起眼眸,看向沈赫京,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急剧收缩,那张总是平静或者是带着些脆弱神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仿佛听不懂沈赫京在说什么,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关乎生命传承与未来最深绑定的话题,狠狠击中了他心脏最脆弱也最隐秘的角落。
他唇瓣微张,却说不出话,只有微弱的气音从他唇瓣里溢出来,连用手语拒绝都忘了,只是怔怔地看着沈赫京。
而沈辞京那始终挺直的背影在这一刹那间极其轻微的晃动一下,他没有回头,可是肩背线条却绷紧到极致。
沈赫京这句话不亚于一颗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巨石。
那不仅仅是关于子嗣的询问,更是一种最直白的关于归属的宣告,将他内心所有隐秘的、不该有的觊觎与撕扯,都暴露在冰冷牌位的注视下。
何砚时也终于收回了看向角落的视线,他挑起眉,目光在瞬间失态的江拂衣跟背影僵硬的沈辞京,以及满脸真诚期待的沈赫京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怜悯的嘲讽,扯了扯唇角。
被蒙住双眼的蠢货,正在亲手为自己挖掘更深的陷阱,还沾沾自喜。
不过,话又说回来,沈赫京真的有那么蠢么?
沈家这样的地方,养不出真正的蠢蛋。
沈赫京的张扬炽热是他的底色,但他并不缺乏野兽般的直觉和在某些方面的敏锐,比如,对沈辞京的警告。
至于沈辞京……那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心思深沉的完美的家族继承人典范。
可是这两个人显而易见的都被江拂衣搅乱了应该有的敏锐跟锋利。
江拂衣就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何砚时的目光像锋利的手术刀,再次扫过江拂衣的脸。
昳丽的眉眼,瓷白的肌肤,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泛着淡粉的耳廓……
的确有,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超越性别的,近乎艺术品般的精致与易碎感,混合一种引人深入探究的气质,像幽谷中悄然绽放却带着微毒的花,明知危险,却依然吸引着飞蛾与猎人。
可是……好像又缺了点什么。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何砚时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滑过一段遥远的,没有画面的记忆。
那是被剥夺了视觉与部分听觉的混沌黑暗里,唯一清晰烙下的感知,只有声音,是陆堇的声音。
稚嫩却无比纯澈的嗓音,断断续续,轻轻哼唱着一首不成调的儿歌的声音,那声音穿过短暂失聪的障碍,如同最细微却最坚韧的丝线,钻入他一片死寂的世界,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也最干净的声音,像是冰雪世界里唯一跃动的活泉。
那是江拂衣没有的。
是江拂这种充满杂质的人不配拥有的。
所以他的视线毫不留恋的从江拂衣身上撤离,江拂衣这个人,善于伪装又极其狡猾,让他想要探究他的底色到底混淆了多少黑白,才能在沈家这种地方游刃有余的周旋,但不会对他有任何感情跟怜悯。
江拂衣对他只有负面的吸引力,他对江拂衣的所有示好与亲近,本质上都是想要解刨破坏。
他的思绪进入一种抽离放空的状态,像是在想念独自生活在遥远的日内瓦的陆堇,又不太准确,比起那个已经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他想念的是已经回不去的,记忆深处的,唯一的美好、梦幻、与净土。
他不再理会沈赫京那边的闹剧。
而沈赫京似乎对骤然凝固的气氛毫无所觉,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这些。
他甚至松开了江拂衣,转向正前方肃穆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语气虔诚声音清晰,“祖宗在上,请保佑我家衣衣,以后能给我生一个像他一样漂亮的女宝宝……”
他的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充满憧憬,然后又把江拂衣抱在自己怀里,在他耳边说:“衣衣,你喜欢女儿么?我很喜欢,女儿会疼人。”
“但可惜的是听说那个摇篮计划是按比率分配性别,不能被指定……”
江拂衣依旧僵在沈赫京怀里,烛火的光芒在他空洞的瞳孔中闪烁却照不进丝毫暖意,他的僵硬跟细微的抗拒沈赫京当然有所察觉,语气一顿,带着安抚的意味,“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们过几年再要也行。”
他在江拂衣耳边絮絮叨叨,一开始本来是想拿这件事刺一刺沈辞京的,但现在却真的构想了一副他跟江拂衣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画面,声音里夹着笑意,“虽然关于那个生命摇篮计划的审批很严格,条件苛刻,还是初期应用,但咱们家肯定有办法……”
砰砰几声。
窗外,更多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升空,炸响,五彩斑斓的光影透过高窗,肆意地泼酒进祠堂,将森严的牌位,冰冷的青砖,以及跪着的四个人脸上复杂难言的神情都笼罩在一片短暂绚烂的热闹光影之中。
喧嚣持续了很久,仿佛要将旧年所有的沉闷一并炸碎。
而在烟花绚烂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掠过沈辞京的侧脸时,在那片喧嚣的背景下,他动作极缓地侧头,彻底无视了沈赫京跟江拂衣两个人,仿佛想隔绝属于别人的关于未来的图景,以及自己心里疯狂滋长却不能见光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