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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

  •   天光熹微,青灰色的晨霭取代了深沉的夜色,透入祠堂高窗,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室内残存的香火气与夜寒混杂成一种更清冽的冷寂。
      孟晴再次来到祠堂外,她换了身更厚实的晨褛,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她问值守的警卫:“拂衣那孩子,还在里面?”
      警卫立正回答:“报告夫人,江少爷一直没出来。”
      “去把他叫出来吧,别再冻坏了。”
      熬了一夜,也该回去休息了,至于里面那三个,沈承不放话,谁也没办法。
      “是!”
      警卫敬礼,转身小跑向祠堂大门。
      推开沉重的木门,祠堂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最醒目的是相拥在祠堂一侧的两人,沈赫京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坐在地上,早就放弃了标准的跪姿,而江拂衣整个窝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
      沈赫京将自己的外套和毯子都严严实实裹在江拂衣身上,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沈赫京像个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炭炉,即使在这样阴冷的祠堂里,他怀抱的那一小片区域也暖融融的,驱散了寒意。
      江拂衣蜷缩的姿态透着全然的依赖,沈赫京下颌轻抵着他的发顶,手臂环护的姿态充满占有欲。
      这画面,与其说是受罚,不如说是某个冰天雪地里找到了彼此取暖的角落,那温馨的模样与祠堂肃杀庄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与他们相对的,是另外两人截然不同的状态。
      何砚时早已改跪为坐,甚至有些懒散地曲起一条长腿,手肘支在膝上,这里供奉的可不是他的先祖,沈承罚跪他一天更多是形式上的折辱与表态,他心里那份烦躁不耐早已压过了表面的恭顺,此刻只是在强忍,而沈辞京,却依旧如昨夜一般,背脊挺直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一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像。
      脚步声传来的一瞬间,沈赫京警觉地抬起头,看到进来的是警卫而非沈承,稍稍放松,但手臂仍环着江拂衣没放。
      何砚时则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又漠然垂下。
      沈辞京则连头都没回,仿佛外界一切声响都与他无关。
      警卫在门口停下,对着里面清晰地说道:“江少爷,夫人请您出去,回去休息。”
      沈赫京皱了皱眉,似乎想让他别出声,怕惊扰了江拂衣的睡眠,但怀里的江拂衣已经被那道声音惊醒,长睫轻颤,悠悠转醒。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沈赫京,又顺着声音看向门口的警卫,最后带着初醒的懵懂,掠过了前方沈辞京挺直的背影。
      他身体轻轻动了一下,想从沈赫京怀里起来。
      沈赫京有些不情愿地松开手臂,随即又想到江拂衣不用在这里挨冻是好事,便低声嘱咐:“衣衣,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我很快就……我两天后就回去。”
      江拂衣看上去很舍不得跟他分开,用手语比了个:你也要小心。
      然后拢了拢属于身上沈赫京的外套,起身时因为腿麻而微微踉跄了一下。
      一瞬间,原本如同泥塑木雕的沈辞京肌肉绷紧了一瞬,仿佛有根无形的线被牵动了,好在江拂衣很快就站稳了。
      而何砚时则像是看够了这场温存戏码,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视线掠过江拂衣有些蹒跚的步伐,又扫过沈辞京僵硬的背影,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掺杂了一丝更深的冷诮。
      江拂衣低着头,慢慢走向门口,经过沈辞京身侧时,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连衣袂带起的微弱气流都仿佛停滞了半秒,但没有停留,也没有侧目,就这么走了出去,那扇沉重的房门重新关在身后。
      祠堂内重归寂静。
      何砚时开口:“这下终于清净了。”
      沈赫京狠狠瞪他一眼。
      但不怪何砚时会说出这种话,因为昨天江拂衣进来祠堂后,一开始沈赫京一直劝他回去,江拂衣不肯离开,跟沈赫京比了一串何砚时看不懂的手语后,沈赫京就没再坚持,同意江拂衣留下来陪他,前半夜的时候,沈赫京抱着江拂衣,一直絮絮叨叨的指着祖宗牌位给江拂衣讲解沈家的这些先辈们。
      “衣衣,你看最上面左边那个,是我太爷爷的堂兄,沈屹川,民国十六年,也就是1927年,北伐的将军,那次他带着一个团死守汀泗桥北岸的险要阵地,对面是孙传芳的嫡系精锐,火力比他猛得多,他愣是靠着地形和一股狠劲,守了三天三夜,等来了叶挺独立团的援军,那一仗之后他才真正崭露头角,后来抗战,他在徐州会战外围打游击,端过鬼子的小型物资站,到1944年滇西反攻的时候,他所在的师参与了强渡怒江,攻克松山的战役,身上光弹片就取出来七八块。”
      “还有右边那个,是我爷爷的三叔公,沈东书,他是搞实业的,最早在汉阳铁厂当过技师,后来自己筹资办了小型的机械修理厂,抗战时辗转内迁,在大后方为兵工厂维修设备,还改进过一种炮弹引信的小零件,提高了可靠性,建国后他把厂子捐了,自己进了机械工业部,参与过最早一批拖拉机厂的技术引进和落地……”
      江拂衣起初还很认真地听着,但到后来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地,最终歪在沈赫京肩头睡了过去,沈赫京这才噤声,更紧地搂住他,时不时低头看看他的睡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幅画面,在冰冷庄严,旨在让人反省的祠堂里,显得尤其突兀,甚至带着一种挑衅般的温情。
      何砚时早就看得腻烦,自顾自调整姿势缓解膝盖的麻木,心里对沈赫京这种不分场合的恋爱脑行为鄙夷不已,连带着对沈家这所谓的家法也嗤之以鼻,不过都是做给人看的姿态罢了。
      只有沈辞京从始至终都维持着最标准的跪姿。
      起初,他还出于长兄的责任和祠堂的庄严,几次低声斥责沈赫京跪好,也冷冷瞥过何砚时散漫的姿态,但那两个人,一个阳奉阴违敷衍两下又故态复萌,一个压根不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说到最后就连沈辞京自己也沉默了,不再理会,不是认同,而是他心里生出一种深切的情绪,这次连他自己也没有做好表率。
      在无限延长、寂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血液流淌的夜晚,在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过程中,人的确会被逼着直面内心。
      沈辞京避无可避地,开始审视自己对江拂衣日益失控的情感,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
      江拂衣捧着雪人指尖微颤的模样,在光年大道被他握住手腕时,眼中猝不及防的水光,在走廊里拦着他,仰着脸给他打手语说脚疼、说不公,混合着委屈,试探和依赖的神情……
      无数画面,细节,清晰到纤毫毕现,最后又回到他看见江拂衣的第一眼的那个场景里……
      沈辞京这才发现这些细枝末节,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清楚到仿佛用刻刀一笔一划镌刻在了脑海深处。 或许,从第一眼看见江拂衣他的心里就被落下了一根刺。
      那时候没有察觉,或者说,被理智与身份的距离感强行忽略拔除,但那根刺太细小,尖端却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钩子,拔出时留下了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痕迹,一丝若有若无的痒与痛却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就是那一点痕迹,在不知不觉中孕育了种子。
      如何避免这种情况?
      沈辞京以他惯有的,处理棘手问题般的严谨去思考。
      隔绝源头,不见他,不看他,不想他,让时间和空间成为最好的阻隔。
      然而这个结论推导出来的一瞬间,沈辞京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冰冷寂静的祠堂里重重地失控地狂跳了几下,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在胸腔内壁,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
      这不可能,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江拂衣还存在,只要他们的视线还有可能交汇,那颗被深埋的种子就会破土生长,无法抑制。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迷雾,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陷入更深的无力。
      所有的挣扎、犹豫、越过道德边界后的自我厌弃与烦躁,所有引以为傲的克制与理性筑起的高墙,在喜欢这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事实面前,早已摇摇欲坠,溃不成军。
      他喜欢江拂衣。
      不是一夜之间的冲动,而是在初见时就埋下伏笔,在每一次接触中悄然滋长,直到昨晚,在冰冷祠堂的漫漫长夜里,被他亲手从层层自我欺骗与规避中挖掘出来的,清晰无误的喜欢。
      沈承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一晚上,沈辞京没有在祠堂里跪出悔过,反而跪出了欲望的确认和破窗的自觉。
      沈辞京甚至庆幸自己亲手扯坏了底线,因为这种清晰的越界以后只会越来越多,而有了这次事情的发生,作为过渡和缓冲,那么以后等他做出更出格的行为时,所有人就不会那么难以接受。
      底线一旦被突破,哪怕只有一次,它就不再是坚不可摧的绝对界限,它会产生裂痕,会降低,会变得可以再次被衡量、被权衡,甚至被习惯性跨越。
      它会为所有后续更过分的事情提供一个心理上的台阶,和事实上的前科。
      这或许正是沈辞京潜意识里想要的结果。
      ……
      晨光初露,檐角的冰凌滴下夜雪融化的第一滴水。
      江拂衣被警卫从祠堂里沉滞的寒气中带出,踏入庭院清冷的空气里,不由得轻轻打了个寒颤。
      孟晴在外面等他,看到他后,动作亲昵的牵住他的手腕往外边走,“你这孩子,在里面待了一晚上?你送点东西出来就是了,理他们三个干什么,他们三个皮糙肉厚的,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江拂衣被她牵着,乖顺地跟着她,闻言只是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因为寒冷被冻的脑仁发麻,所以无法做出多余的反应,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带着沈赫京体温的外套。
      孟晴将他带到温暖敞亮的前厅,让他坐在柔软厚实的沙发里,然后吩咐佣人:“去煮碗姜枣茶来,要烫一些的。”
      又对江拂衣温声道:“先暖暖身子,等身子暖和了就去好好休息一下。”
      热茶很快送来,白瓷碗里漾着琥珀色的光泽,甜暖的蒸汽氤氲而上,江拂衣双手捧着,指尖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小口啜饮着,然后抬起眼眸,对孟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意,因为说不出话所以只能不住地点头表示感谢。
      孟晴看懂了。
      “一家人,不说这些。”
      她坐在江拂衣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语气和煦,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过于漂亮的“儿媳”,见他气色稍缓,她才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今天是除夕,按理说,该给亲家公拜个年,问候一声,沈家和江家,总归是姻亲,不闻不问,倒显得我们失了礼数。”
      孟晴很显然是想通过江拂衣,让沈江两家的关系缓和下来。
      江拂衣捧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眸,看向孟晴,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迟疑,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为难。
      他放下茶碗,用手语比划着,动作有些急切,似乎在解释什么。
      孟晴语气依旧温和:“别急,我看不懂这些,你想说什么?”
      她吩咐佣人去拿纸笔,江拂衣像是才反应过来,歉然地抿了抿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他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敲击,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孟晴。
      屏幕上是一行尚未发送的文字:我先发信息问一下父亲可以么?他可能不会立刻回复。
      他措辞谨慎,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对父辈权威的疏离与不确定。
      这很符合他在江家不受宠的事处境。
      孟晴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一瞬,又落到江拂衣带着些许不安和恳切的脸上,心中那点因他身份和处境而生的怜惜更深了。
      她笑容更柔和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当然可以,你想怎么联系都行。”
      她体贴地将视线移开,端起自己的茶杯。
      江拂衣这才收回手机,编辑了一条文字消息,给江瑾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孟晴看他跟江瑾南的聊天页面。
      孟晴被他单纯的行为逗笑了,“不用给我看。”
      江拂衣就把手机放腿上,然后乖乖等消息。
      孟晴静静的看他,越看越喜欢,比沈赫京乖多了,她如果有这样一个儿子,一定不会把他自己单独放在郊区别墅里不管他的,哪怕他不会说话。
      “拂衣。”
      她的语气更加亲近,“今天主要是想和你父亲商量一下,给江家那边备些什么年礼合适,年节走动,总是一份心意。”
      江拂衣闻言,连忙放下茶杯,连忙摆手,好像是觉得这样太客气。
      孟晴读懂他神情里的谢敬不敏,刚想表示这只是礼数,嗡的一声,江拂衣放在膝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屏幕亮起,是视频通话请求,正是江瑾南打过来的。
      江拂衣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应惊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迅速抬眼眼眸看向孟晴,眼神带着询问。 孟晴也有些意外,江瑾南回消息的速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缓慢,但她面上不显,只微笑着点头示意:“接吧。”
      江拂衣这才用指尖划过接听键。
      屏幕亮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极其冷清,色调偏暗的背景,不是栖园,似乎是江家老宅的书房一角,厚重的深色木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的书籍透着经年累月的沉肃,窗外天色灰蒙,没有半点新年装饰的喜庆,只有一盆绿植在角落里沉默地舒展。
      随即,镜头微调,江瑾南的身影占据了画面中心。
      他身量极高,即便坐着也能感觉到那种挺拔,五官是无可挑剔的俊美,如同精心雕琢的冷玉,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清晰,那双极其出色的眉眼在看人时总是带着那种具有穿透性的、缺乏温度的分析感。
      他静静地看着江拂衣,没有立刻说话。
      江拂衣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江瑾南这才开口,“有事?”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是质感极佳的低沉,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江拂衣用手语跟江瑾南说了什么,然后将手机镜头转向了孟晴。
      孟晴接过手机,脸上是得体的温婉与笑意,“江先生,新年好,打扰你了。”
      江瑾南的目光在孟晴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语气依旧平稳客气:“沈夫人,新年好。”
      “是这样的,江先生。”
      孟晴笑容不变,“今天除夕,我想着无论如何也该给你拜个年,另外,也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按咱们这边的老礼儿,大年初二是回门的日子。”
      “虽然拂衣和赫京结婚有些时日了,但这礼数总想为他们补上,你看,如果方便,初二那天让赫京陪着拂衣回去看看你……”
      “我们备了些薄礼,届时一并带去,都是些家常心意,沈先生千万别推辞。”
      她的话说得周到又漂亮,既全了礼数,又给了江家极大的面子,更是将沈家主动修好的姿态摆得十足。
      屏幕里,江瑾南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静默了两秒,目光似乎又淡淡地扫过了镜头边缘低着头的江拂衣,然后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沈夫人费心了,礼数在心不在形,不必过于拘泥。”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欣然接受,而是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可进可退的空间。
      孟晴立刻笑道:“沈先生说得是,主要是孩子们的心意,赫京那孩子也一直惦记着。”
      “那我们就先备着,你初二那天得空,就让两个孩子回去坐坐,吃顿便饭,你忙的话,改日也行,总归是孩子们的一份孝心。”
      屏幕那边静默了会儿。
      “也好。”
      江瑾南终于给出了一个不算承诺的应允,“届时看情况。拂衣,”
      他唤道,声音不高,却让江拂衣立刻抬起了头,然后双手从孟晴手里接过手机,江瑾南那张稳重又具有压迫性的一张脸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了,他的目光掠过江拂衣裸露在外的脖颈,然后再回到脸上,好像是潜意识里检查自己的武器有没有受损。
      “在沈家,要听话。”
      至于听谁的话,他没说,是听沈家的,还是听他的,他知道江拂衣心里会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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