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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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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外间新年将至的喧闹不同,颐年堂仿佛是被时光遗忘的静谧孤岛。
室内光线沉郁柔和,但并非来自明亮的顶灯,而是几盏设计古典的落地宫灯与壁灯,将空间晕染成温暖的琥珀色调。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材辛香,那是从角落一只造型古朴的青铜香兽口中袅袅逸出的上等沉香,能宁神,当然也可以掩盖许多其他气味。
房间宽敞却并不空旷,陈设处处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权势。
多宝阁上,随意搁着一只釉色温润如脂玉的宋代汝窑小盏,旁边是一尊毫无雕饰,却透着千年血沁的战国玉琮。
墙上挂着一幅看似普通的山水立轴,但若细看落款和钤印,便能发现,这是早已绝迹于市场的某位前代宗师秘藏之作。
房间中央,一张厚重的紫檀木棋枰两侧,沈承与沈善见这对父子正在对弈。
棋盘是上好的榧木,棋子触手温润。
沈承坐姿端正,眉头微锁,审视着棋局,而沈善见则靠在一张铺着厚实皮毛的黄花梨圈椅里,身上盖着薄毯,手指枯瘦但稳定,正将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记录着无尽风霜与谋算,唯有一双眼睛,并未因年岁而浑浊,反而在略显松弛的眼皮下,透出锐利而稍显疲倦的光。
棋枰一角,静静躺着一枚略显陈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的一等功勋章,金色已经暗沉,红色缎带也有些褪色,像一段凝固的,带着血腥与火焰的往事注解。
“还罚着呢?”
沈善见落下棋子,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略微沙哑的缓滞,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沈承执白子的手停在半空,沉声道:“罚,跪足时辰。”
“辞京这次太不像话,哪怕他三岁的时候都知道权衡利害,做不出这般授人以柄的失误。”
他语气里带着怒其不争的严厉,将失误二字咬得特别清晰。
沈善见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带动胸腔微弱的共鸣,有几分老态龙钟的意味。
“如果我年轻时……”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棋盘,投向更遥远的岁月。
“面对这种引火烧身的失察,罚得只会更狠,跪祠堂?太便宜他了。”
他缓缓转动着指间一枚墨玉扳指,那扳指色泽沉郁,在他枯瘦的指节上显得有些空荡。
“可人老了,心里那些锋利的,尖锐的东西,好像就慢慢生锈了,被磨平了。”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自嘲,“很多时候,我会为此感到恐慌,因为这些改变,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老了,精力不济了,心肠也软了,可又能如何呢?自然规律,谁也扛不住。”
这番话,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却仍然感觉到唏嘘的事实。
沈承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沈善见,声音放缓,带着安慰:“您别这么说,您身体还硬朗着,这些小事,交给我们就好……”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沈善见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安慰,话题转回眼前,“我说这个,不是让你安慰我,是想告诉你,差不多了,就把辞京和赫京放出来吧,祠堂的青砖地,跪久了伤筋骨,真落下毛病,得不偿失。”
沈承却没有立刻妥协,“家有家规,他们犯了错,我小惩大诫,现在又要出尔反尔的饶了他们,我还怎么立威?”
沈善见:“年关在即,你三叔公会来,祠堂里罚着三个不成器的,传出去不好听,也伤了和气。”
沈承的态度有所松动。
沈善见继续道:“这件事,砚时算是吃了亏,也受了罚,给他点补偿。”
“他不是一直惦记着那把斯捷奇金原厂货?从库房里找出来,给他,再拨一笔款,随他心意,算是压惊。”
沈承哼笑了声,“您还给他枪?我还想收了他的持枪许可,让他禁枪半年呢。”
何砚时有海外永久居留权,他的枪支弹药全部都是来自东欧某些国家,而他的境内持枪特权,则完全依赖于沈家。
沈善见摇头,“他就是这样一把锋利的刀,你不能妄想给他戴上刀鞘,他的锋刃如果钝了,那他还有什么用?”
沈承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一一应下。
沈善见话锋又是一转,似乎漫不经心地问:“江家那孩子,一直没来见我,是身体不太好?”
沈承回想了一下,“看着倒还算健康,就是太安静了,怕生,不像赫京那么活泛,规规矩矩的,胆子似乎也不大。”
他思索一瞬,“该查的,砚时查了,该试探的,辞京都做了。”
沈承汇报着进度,语气恢复了冷静,“如果他心思不纯,辞京挖的那些坑他也早该掉进去了,严家那份带着他签名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了,通过严家深挖江家下游产业链的初步文件,他也签了字,池珩那边的案子,他作为临时助理,也一直跟进着,时间久了,他会被捆绑的越来越深。”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这样一看,过程确实慢了些,像钝刀子割肉,暂时没办法给江家重创。”
沈善见摇了摇头,一枚黑子嗒地一声,落在关键处,对沈承的白子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这不怪辞京,当初他动严家,刘昌明的秘书长王永昌亲自来找过我,话里话外都是求辞京能给个面子稳住局面,当时如果想要撕破脸,大可驳了王永昌乃至刘昌明的面子,用雷霆手段直捣黄龙,这样一来,通过严家那条线,的确能精准地打击到江家,但那样做,江家遭受损失不假,但我们也会树敌无数,沈家会被暗处推到明处。”
他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还是稳妥些好。”
“沈家撑船撑到现在,看似平稳,不怕一两个暗礁,但你要知道,江家经营多年,暗礁从来不是一个两个,江家最擅长的,就是让这些暗礁,前赴后继地往你的船身上撞。”
“辞京选择步步为营,是对的,急不得。”
沈承点头,又提起:“孟晴那边,似乎有拉拢江家,缓和两家关系的意思,刚还让江拂衣和江瑾南通了视频,商量着初二回门的事。”
沈善见闻言,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些,却没什么温度。
“拉拢?”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
“如果江瑾南真是能被轻易拉拢,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如今的局面了。”
“你对江瑾南这个人接触还是太少。”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幽深。
“江瑾南很多时候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沈善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解剖般的冷静,“他更像一道被精密设定的程序,他认定一个目标,就会调动一切资源去筹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不会出错。”
“感情,婚姻,子嗣,在他眼里,恐怕和财务报表上的数字,谈判桌上的筹码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可以计算、可以交换、可以最大化利用的资源。”
他看向沈承,眼神锐利:“你可以这样想,如果江拂衣真的是他精心挑选、甚至可能制造后放入沈家的棋子,那就意味着,在他那套冷酷的计算体系里,已经高度肯定了江拂衣这件武器的吸引力与杀伤力。”
“一件连江瑾南都认为极具吸引力的东西,放在赫京那样至情至性未经太多世事磨砺的孩子身边……”
他轻轻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沈承眉头紧锁:“那辞京他……”
沈善见却突然截住了他的话头,仿佛刚才对江瑾南和江拂衣的深刻剖析只是闲笔。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手指摩挲着一枚棋子,语气恢复了平淡的筹划:“给喻家打个电话,约个时间,见见面,我记得,喻泰宏是不是有个孙子,跟赫京一般大吧?叫……喻贺权?”
沈承立刻想起:“是,前阵子喻老还来过电话,说他家那小子不懂事,一个月前,跟辞京手下的人起了点小摩擦,说起来就是一点不足挂口的小事,他却为这事专门给沈家致电,看起来真是把那唯一的孙子当成心肝肉来疼。”
“嗯。”
沈善见淡淡应了一声,“你得空了,就让辞京,多和喻家那位年轻人走动走动,联络联络感情,年轻人之间,总好说话些。”
沈承心领神会。
沈善见这是要未雨绸缪,为沈家寻找更稳固更强大的盟友了。
沈家固然是参天大树,但独自面对江家这种无处不在,善于利用规则和人心暗礁的对手,终究吃力。
如果能跟喻家这样同样根基深厚,且在军方系统影响力巨大的庞然大物加深绑定,甚至……考虑更进一步的联姻,那么两座山岳并立,足以抵御任何风刀霜剑,也能对江家形成更具压倒性的优势。
“我明白了。”
沈承沉声应下,目光也落回棋盘,却发现不知不觉间,沈善见的黑子已然形成合围,自己的白子大势已去。
沈承呵呵笑了两声,声音缓和下来,带着晚辈的敬意,“爸,姜还是老的辣,您这着实是宝刀未老啊。”
沈善见听到宝刀未老这四个字,一直半阖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棋盘上那片由他亲手构筑的,沉默而坚固的黑色疆域,然后,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开怀的笑,甚至算不上一个明显的笑容,它更像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由肌肉记忆牵动的动作,如同古旧门轴转动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深刻如刀刻的皱纹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在颊边聚集又舒展,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棋局,穿透眼前这间堆满权势象征的书房,看向了更遥远处,或许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指挥所,或许是风云诡谲的谈判室,那里曾是他宝刀饮血,锋芒毕露的疆场。
到如今,都是过往云烟了。
他锐利的目光里掺杂了几分淡薄的倦意,以及一种了然的自嘲。
他扯动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形成一个真正的,却没什么温度的浅淡笑容,不像是因为赢棋的愉悦,更像是因为沈承那句宝刀未老,恰恰印证了他方才关于生老病死的感慨,是一种带着酸涩的,无声的印证。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如同磨损过的砂纸:
“刀还在鞘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上,“只是这握刀的手,知道它有多沉了,出鞘的念头也就懒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瞬流露的复杂心绪,只是旁人的错觉。
的确是像沈赫京说的那样,沈善见精神短,下着下着棋就睡着了。
桌上没有下完的棋盘变成了静止状态,而颐年堂内,沉香无声燃烧,缕缕青烟笔直上升,在沉滞的空气里,勾勒出无声而庞大的棋局。
……
颐年堂内沉香未散,沈承已通过内线,向祠堂警卫下达了简短的指令:“让里面那三个混账东西,滚过来。”
警卫去祠堂传达命令时,沈家古宅外,远远近近的街巷,零星的鞭炮声已开始试探性地炸响,清脆或沉闷的声音划破冬日黄昏的清寂,夹杂着孩童隐约的嬉闹,一丝属于尘世除夕的,热闹而嘈杂的生机,正缓慢却不容抗拒地渗透进这座深沉宅院的边缘。
祠堂沉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沈辞京第一个走出来,一夜未眠的罚跪,在他身上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周身依旧整洁,西装裤的褶皱经过整理,只有膝盖处的布料略显僵硬,沾着些香灰的微末,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冰冷的,缺乏温度的冷白。
紧随其后的是沈赫京与何砚时,这两个人比沈辞京要狼狈得多,沈赫京的外套不见了,因为之前被他裹在江拂衣身上了,只穿着单薄的米白色毛衣,袖子挽起,露出手臂上已经简单处理过却仍显狰狞的绷带,胸前跟下摆沾染着大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脸上还有不知何时蹭上的灰尘,头发也有些凌乱,何砚时的情况类似,肩头甚至有一道明显的撕裂口,衣服上同样沾染着污渍和干涸的血迹。
三人穿过依旧肃穆的庭院,朝着主楼走去,沿途遇到的佣人都远远避让,低头噤声。
零星的鞭炮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更衬出他们之间以及他们与这座宅邸之间,那种无声的隔阂。
主楼前厅,沈承已经等在那里,负手而立,面色沉肃如铁。
看到三人这幅模样,尤其是沈赫京与何砚时的狼狈,他眼中怒火更炽,但终究压了下去,化为冰冷的命令。
“你们两个,”
他目光扫过沈赫京和何砚时,“滚回自己屋里收拾干净,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晃悠!一身血气,冲撞了年节吉庆!”
沈赫京撇了撇嘴,没有顶撞,何砚时则毫不在意的扯了扯破损的衣领,态度说不上是恭顺还是敷衍,说了声,“是。”
“辞京。”
沈承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更深更沉,“你,跟我来书房。”
……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包括隐约的鞭炮声。
房间里的气氛厚重而压抑,沈承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背对着沈辞京,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沉默在蔓延,每一秒都像是沉重的砝码,沈辞京膝盖处迟来的刺痛和麻木感一阵阵上涌,但依旧站的笔直如松。
终于,沈承转过身,目光如有实质般钉在沈辞京脸上,“为什么?”
“以你的脑子,以你平日的作风,就算要敲打何砚时,有一万种更干净,更不留把柄的方法,为什么偏偏选了最蠢最粗暴最容易失控的一种?”
沈承向前一步,压迫感陡增,“默许沈赫京把那种危险的畜生弄进宅子,还是在年关,在老爷子眼皮底下,辞京,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是什么让你犯了这种……三岁孩童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沈辞京精心维持的理智与尊严之上。
他迎着沈承锐利如刀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叛逆的清明。
为什么?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因为江拂衣,但他不能说。
沈辞京垂眸,遮住眸中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剧烈情绪,再抬眼时,眼眸里已经只剩下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是我的失误,对风险评估不足,对赫京的冲动行为预判错误,处置失当,给了何砚时借题发挥扩大事端的机会,我过于注重即时效果,忽略了在宅邸内部年关时点动用非常手段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恶劣影响,这违背了您一贯教导。”
“就这样?”
沈承语气更沉,“我要听的不是这些冠冕堂皇的检讨报告!我要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干扰了你的判断?让你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书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串,显得格外突兀。
沈辞京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沈承在怀疑什么,昨夜在祠堂,沈赫京充满醋意和挑衅的警告,或许早已通过某些渠道传到沈承耳朵里了。
他缓缓抬起眼睛,目光坦然,语气依旧平稳,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江拂衣,”
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在测试某种界限,“在这次事件中,他的确是一个诱因,何砚时对他的不当行为,挑战了沈家基本的体面和沈赫京作为丈夫的尊严,我的考量,是基于维护家族内部规则与成员基本权益,这一点,我认为并无不妥,至于具体方式的选择失误,是我个人的责任,与他无关。”
沈承深深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鹰,似乎要穿透那层冷静的伪装。
良久,他才缓缓道:“最好如此,辞京,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的责任,沈家这艘船,将来要交到你手里,一点点不必要的干扰,都可能让它偏离航道,甚至触礁沉没,个人情绪,必须放在家族大局之后,这是你生来就必须承担的重量与责任。”
生来的责任……
“我明白。”
沈辞京微微躬身,脸上神情异常寡淡而平静。
沈承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去吧,去收拾一下,今天除夕,年夜饭总是要吃的,你三叔公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沈辞京动作很轻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然后转身走向书房门口,在他的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再次传来沈承的声音,低沉而意味不明:“对了,年后找个时间,和喻家的喻贺权碰个面,年轻人,多交流,没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