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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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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端,一个隐藏在老旧居民楼深处的地下一层某处房间内,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有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照亮了屋内的一角。
钟聿躺在诊疗床上,额头覆盖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锁着,仿佛在经历无法挣脱的噩梦。
他气息微弱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杂音。手臂上连接着监测生命体征的便携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并不平稳。
沈笠坐在床边,正用沾湿的毛巾擦拭着钟聿额头和颈侧的冷汗,眼睛里盛满了心疼和忧虑。
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郝靳悄悄走了进来。
高大健壮的身躯在这里显得有些局促,他低头看着钟聿毫无生气的样子,脸上全是焦灼:“钟哥怎么样了?还没脱离危险吗?”
沈笠的目光锁在钟聿痛苦的面容上,声音里藏着疲惫:“暂时稳定了,但是很虚弱,脉搏和呼吸都不太稳,想要彻底恢复需要时间。”
“操!要不是赵伦宁那个混蛋突然提出什么警方保护,打乱了我们的计划,钟哥也不能伤还没好就动手!还有……”郝靳的拳头猛地攥紧,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清晰的棱角,转过身压抑着声音低吼道,“那个杂碎他到底说了什么?!能把钟哥刺激成这样!他明明…明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病发过了!”
他们都知道钟聿旧疾的凶险,每一次发作都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前两次都没有这种情况发生,谁能想到这次……
沈笠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赵伦宁临死前,一定提到了…徐词……”
“只有徐词,才能直接扎进钟聿心里最深的伤口,把他逼到这种地步。”
郝靳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这帮畜生!死了还要咬人一口!”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钟聿痛苦的呼吸声不断交织。
郝靳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看向沈笠:“笠姐,现在怎么办?钟哥这个样子……”
沈笠凝眉沉默了几秒,将钟聿身上的被子盖好后站起身:“计划…照常进行。”
郝靳一愣:“可是钟哥他……”
“他的复仇还没有结束,”沈笠打断他,那份涵盖了心疼、痛苦和不甘的复杂最终化为了一个坚定的目光,就这么直直落在钟聿苍白的脸上,“赵伦宁死了,可还有人在继续逍遥。”
她拉开窗帘的一角,温热的阳光洒落下来,映亮了钟聿无名指上被沈笠修复好的戒指。
“钟聿活到现在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报仇,所以他绝不会倒在这里。”
沈笠握紧手心,仰头直面刺眼的光芒:“路还长,我们陪他走到底。”
她来到一面并不起眼的墙壁前停了下来,输入指纹后,一道轰隆声响起,几十种陈列整齐的轻重型武器显露出来。
沈笠挑了两把趁手的枪扔给郝靳:“我已经和老A联系过了,他说警方装着物证的车辆准备出动了,宏元应该已经把车辆信息和位置发给你了,你们一起去善后。”
虽然昨天已经尽可能仔细地清理过现场,可难免不会留下疏忽,因此尽快销毁所有可能牵扯到钟聿的证据在这时显得格外重要。
“记住,销毁物证是重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伤人。”
他们从来都不是穷凶恶极的犯罪集团,他们只杀那些该死的人。
这一点是钟聿的底线,也是他们一直以来坚守的原则。
郝靳检查了一下枪械,将它别在腰间位置,握紧拳头郑重应下:“放心,我们这就出发。”
远离主干街道的一条偏僻小路上,载着赵伦宁案关键物证,包括血样、麻绳碎片、凶器金属残骸以及现场环境样本的警车,在驶入出隧道后遭到了伏击。
数十辆经过改装的黑色越野车毫无预兆的包抄过来,这些车辆经过特殊加固,带着一股蛮横的冲撞力,将技术科的警车前后夹击,死死卡在路中央动弹不得。
“什么情况!”
“快报告蒋队!我们遇到袭击了!”
警车内的技术警员试图倒车强行突围,但引擎在一阵剧烈的抖动后,突然全数熄灭,整辆车彻底瘫痪。
“怎么回事!”
“电话打不出去啊!”
“卫星电话也没用!”
距离现场约百米外的一个小土坡后,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停在那里。
方宏元正对着面前展开的几块屏幕飞快敲击键盘,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射出屏幕上滚动的代码。
系统提示的机械声响起:“目标车辆电子系统完全锁死,通讯屏蔽持续中。干扰范围半径五百米,无外部支援信号进入。”
方宏元推了推眼镜,看向另一个屏幕上显示的实时卫星地图和热成像画面,点击耳边的通讯器开口:“郝靳,车上有四名警员,两人在驾驶室,两人在后排物证箱旁边,车上没有明显重型武器,外围监控显示暂时没有增援靠拢,可以突进。”
“干得漂亮,书呆子!”
郝靳赞赏的声音从远处里传来,回话的功夫他已经猫着腰,借助路边废弃车辆的掩护,快速向被逼停的警车靠近。
他一边移动,一边检查着手枪的保险,同时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摸出几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方块,这些是他特意研制出来的定向微型爆破装置。
郝靳低头看向方宏元传来的热成像图,扫视着警车底盘和后备箱锁的位置,嘴里低声咒骂着:“妈的,赵伦宁那杂碎死了还得让老子跑腿给他擦屁股!钟哥还是下手轻了,怎么没给他剁成臊子!”
靠近警车后部时,他半跪下来避开警车后窗的观察角度,将两个微型爆破装置吸附在车尾门锁和连接铰链的关键点,手指在装置上快速设定参数。
方宏元的声音依旧冷静,只是语速加快了一些,带着催促的意味:“别磨蹭,现在是困住他们了,但拖久了变数大。”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刚刚扫描出来的警车内部简易结构图,同步传输到郝靳的单兵目镜上:“注意控制威力,只破门,别伤着人。笠姐说了,销毁优先,非必要不伤人。”
“操,真当老子只会炸平山头啊?这点分寸都没有还混个屁!别忘了,老子当年在队里爆破作业可是第一名!”
郝靳怼了回去,手上设定的参数精确到了毫厘。他最后确认一眼,无误后猛地一拍装置启动键,同时向侧后方翻滚隐蔽,动作一气呵成。
“倒计时!三、二、一!”
两声极具穿透力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冲击波撕开了警车尾门的锁具和铰链。
车内警员被这突如其来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去拿武器。
“都他妈别动!”郝靳的身影出现在敞开的车尾门口,手中大口径手枪稳稳指向车内,“手抱头!给老子趴下!谁动一下试试!老子脾气不好,别逼我!”
他咆哮的声音震得车内嗡嗡作响,将众人刚升起的反抗念头瞬间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方宏元冷静的声音在郝靳耳麦里响起:“物证箱在你正前方,看到了吗?那个银色金属箱体,带着警方封条。”
“看到了!”
郝靳低喊一声,掏出一个特制的铝热剂□□,拔掉保险销投入物证箱中。
炽热的高温瞬间在箱内升腾,蓝色的火焰和刺鼻的白烟猛地窜起,在极快的时间内吞噬着一切可能指向钟聿的痕迹。
看到□□成功引燃,郝靳毫不恋战,迅速后退:“撤!”
方宏元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指令:“左前方五十米,接应点就位。”
郝靳几个大步冲回接应的越野车旁,拉开车门钻了进去,他从副驾驶玻璃伸出手竖了个大拇指。
得到信号的所有车辆都在一瞬间燃起轰鸣的引擎声,整齐划一的消失在尘土中。
灰色面包车也在悄无声息启动,方宏元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代表郝靳安全撤离的光点,对着通讯器汇报:“笠姐,任务完成。物证已经清除,人员零伤亡,正在按照预设路线撤离。”
电子屏幕上,一个黑色的光点亮了起来,那是他们安插在警局的线人老A的专属联系通道。
黑点闪动了两下随后熄灭,表示老A对计划完成的知晓。
祁城市刑侦支队,中心指挥室。
“混蛋!”
蒋晖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接到消息时,他正和徐尘、安赫分析现场照片,这场突然袭击让所有可能指向凶手的关键线索全都没了。
“蒋晖,消消气,”冯亦推门进来,他递过一杯水沉声说,“对方对我们行动的预判太精准了,时机掐得正好,显然是计划周密,而且……”
冯亦透过单侧玻璃看向指挥室外忙碌的所有人,和蒋晖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这里,很可能……有内线。”
窗口的风吹动了桌上的纸张,凌乱声响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冯亦说的对,从李贺猛案开始一切都很奇怪,他们好像总是慢一步,永远都会被一双无形的手牵着走。
蒋晖深吸一口气,灌了一大口冯亦递来的茶水:“内鬼的事必须查,但现在线索又断了,赵伦宁这条线……”
“未必完全断了,”冯亦走到白板前,指着上面四名死者的名字,“赵伦宁临死前,不是笃定地说过李贺猛、孙家兄弟之后,就该轮到他了吗?这绝对不是巧合,说明他们四人之间,肯定存在某些我们还没有查明的关联。这种联系,很可能就是凶手的动机源头。”
蒋晖走向他身侧,紧盯着赵伦宁那张惨烈死状的照片:“对,之前的调查集中在他们各自的社会关系和近期活动上,确实忽略了他们可能共同参与的事件。”
徐尘和安赫两个人刚从技术科回来,推开门安赫大大咧咧的声音立刻响起。
“这凶手也太神通广大了吧!连警车的行驶轨迹都猜得到!还是人吗?”
冯亦端着水杯的手被这句突然的响声震得晃了一下,里面的温水就这么洒在了手上,他低下头眼里充满了无奈的笑。
蒋晖赶忙抽了几张纸巾帮他擦手,扶着冯亦抵在后腰上的手摩挲了两下,将人带回椅子上坐下休息。
随后来到安赫身边拍了拍他的脑袋,指向墙上贴着的禁止大声喧哗的警示标语:“你小子,给我读读上面的字,别说你不认识字!”
“嘿嘿,对不起蒋队,我这不是一时着急吗……”
安赫缩了缩脖子躲在徐尘后面寻求保护,露出一双眼睛讨好地看向蒋晖。
徐尘从桌上拿起一包饼干拆开塞进安赫嘴里,世界终于清净了一些。
他眉头紧蹙地汇报情况:“蒋队,我们去看过了,对方用的是铝热剂□□,物证完全毁了,一点都没留下。”
“意料之中,别气馁,”蒋晖拍了拍他的肩膀,提出了新的思路,“既然对方不想让我们从现场查到线索,那我们就翻一翻旧案,深挖一下李贺猛他们四个人过去十年内,有没有什么交集。”
他将这四个人的名字圈在一起,扭头看向徐尘和安赫:“重点查可能被他们联手欺负过、伤害过,甚至处理掉的人。凶手对他们的恨意这么深,绝对不是普通的仇怨。”
昏暗的地下室内,流逝的时间仿佛在这里放缓了无数倍。
钟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之后疲惫地睁开,昏沉的脑袋长久地泛着疼。
“钟聿!”一直守在一旁的沈笠立刻俯身,看到他醒过来不免松了一口气,“感觉怎么样?别动,你需要休息。”
钟聿想要尝试开口,但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沈笠立刻倒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托起后颈给他喂了一些。
“赵……”
他艰难地挤出半个字,还没说完可沈笠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已经解决了。”
沈笠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场老A处理得很干净,所有指向我们的痕迹都抹掉了。我怕万一,后来让郝靳和宏元把物证都销毁了,现在警方正在用其他的方法搜查线索,有老A在,一时半会不会查到我们。”
钟聿点了下头,沉默片刻,他扭头望向四周寻找自己的手机:“小桃呢?”
从住在冯亦家以后,他答应过小桃每天晚上都会和她通话,不知道昏睡的这几天小桃怎么样了。
提到白桃,沈笠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柔和起来:“放心,我找了个借口把她接到我家了,很安全。”
仿佛心有灵犀一样,沈笠的话音刚落,钟聿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小桃两个字。
沈笠看了一眼钟聿,见他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立刻明白了该怎么做。
她把手机递到钟聿耳边,按下免提。
“爸爸!”白桃惊喜又带着点委屈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爸爸你终于接电话啦!你出任务回来吗?沈阿姨说你有紧急任务不能联系你,可是我好想你啊,我们已经很多天没有见面了……”
钟聿的心被女儿的声音瞬间攥紧,他强忍着咳嗽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小桃,爸爸也想你,很想。今天晚上我去接你回家好不好?”
“好啊!爸爸你终于要来接我了!”
听到消息的白桃兴奋极了,抱着手机来回转圈,好像一旁有人和她说了什么,白桃对着手机开心说着:“爸爸,婆婆说她好久没见你了,想邀请你来家里吃饭,我们今晚可以在婆婆家吃饭吗?”
沈笠顿了一下,她知道白桃说的婆婆正是自己的母亲沈海苹。
钟聿几乎下意识地想拒绝这个邀请,他现在的状态太差了,按理来说不适合见更多的人。
可小桃的请求和渴望又在耳边响起:“爸爸可以吗?”
“好……”钟聿最终还是妥协了,声音沙哑却说出了坚定的承诺,“等着爸爸。”
挂断电话的房间里一片寂静,钟聿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然而身体虚脱得厉害,刚起到一半,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床边栽倒。幸好沈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钟聿,”沈笠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惊怒和心疼,“你这样子怎么去?你需要静养,我给我妈打电话,想吃饭什么时候不行,偏偏今天!”
钟聿扶着墙壁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会牵动发麻的神经再度涌起剧痛,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他缓了好一会才站直了身子:“我没事,答应了小桃,就得去。”
沈笠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太了解他的固执了,所以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钟聿曾经说过,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可是能为女儿做到这一步,这份爱,足以担得起父亲这两个字。
沈笠深深吸了口气,将所有的担忧和心疼都压回心底,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走吧,我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