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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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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沈笠家楼下时,城市边缘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橘黄色的光晕。
沈笠率先下车,绕到副驾想去搀扶钟聿。钟聿摆手示意自己能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的闷痛,努力挺直脊背,不想让女儿看出异样。
门一开,白桃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进钟聿怀里:“爸爸!”
“爸爸你的任务顺利吗?”
“我这些天很乖哦,老师表扬了我好几次呢。”
“还有还有……”
耳边是小桃叽叽喳喳诉说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在诉说着对他的想念,钟聿心里泛起了酸楚,低下头将小桃抱得更紧了一些。
白桃虽然才九岁,还是个小孩子,可心思却非常细腻,感受到钟聿有些低落的情绪,她仰着小脸,仔细打量着钟聿略显疲惫的面容,小手摸上他的额头:“爸爸怎么了,是不是我一下子说的太多了,吵到你了?”
“怎么会,”钟聿站起身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刻意放得柔和,“爸爸很想听一听这些天不在的时候,我们小桃有多棒,而且小桃好像又长高了是不是?”
“嗯!长高了!已经……”
白桃骄傲地挺起小胸脯,用小手比划着和钟聿的身高差距:“已经超过爸爸腰的位置啦!”
钟聿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眼里满是笑意:“说明小桃最近都没有挑食,有好好吃饭。”
“当然了,爸爸,”白桃拉着钟聿的手往里走,“婆婆做了好多好吃的,可香了!”
刚踏进玄关,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同时响起的还有厨房里滋啦的爆炒声。
几乎是在声音传进耳朵的瞬间,钟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
跟在身后的沈笠心头一紧,她甚至来不及换鞋,一个箭步冲进厨房关掉了正在熊熊燃烧的煤气灶。
骤然安静的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单调的嗡鸣。
“笠笠回来啦,”沈海苹举着锅铲,有些疑惑,“哎?你干嘛?我正做着菜呢。”
即使是关了火,锅内翻腾的滋啦声依旧没有消退,沈笠赶忙盖上锅盖:“妈,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钟聿他听不得这种火炒的声音,别做了啊,我买了现成的菜。”
沈海苹这才恍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连忙擦干净手走向客厅,对着钟聿道歉:“哎呀!小聿来啦,你看我这记性,老糊涂了老糊涂了!对不起,吓着你了吧?都怪我!都怪我!”
白桃懂事地拉着钟聿的手:“爸爸不怕,我们不看火。”
钟聿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强压下心口翻腾的不适感,微微摇头,声音有些低哑:“沈姨,没事的,您别在意。”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沈笠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沈海苹赶紧把剩下的菜用蒸煮的方式弄完,餐桌上很快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由于之前的疏忽让大人们的气氛有些格外的紧绷。
此时的饭桌上,只有白桃显得活跃,她不停地给钟聿夹菜,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叮嘱:“爸爸你要多吃点肉,补充营养,吃饱了才不会生病。”
女儿关切的眼神冲淡了些许的不适,钟聿夹起小桃放在自己碗里的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好,小桃真棒,都会照顾爸爸了。”
白桃被夸得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
饭后,到了白桃最喜欢的动画片时间,她抱着沈笠给她买的史迪仔玩偶跑到沙发上看电视。
钟聿习惯性地起身想去收拾碗筷,刚拿起一个盘子,手腕就被沈笠一把拉住。
“放下,”沈笠早就注意到了他额角渗出的细汗,所以阻止了他的动作,“你去沙发坐着休息,陪小桃看会电视,这里不用你。”
“我没事。”
钟聿还想说什么,沈笠不由分说地把盘子从他手里抽走,给他塞了一杯热茶:“待会儿凉一些把它喝了吧,助睡眠的。”
这一幕恰好被端着果盘走出来的沈海苹看在眼里。
沈海苹看着女儿对钟聿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维护,再看看钟聿始终透着疏离的身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将果盘放在餐桌上,目光在钟聿和沈笠之间来回扫视,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小聿啊,其实今天你能来阿姨很开心,阿姨认识你这么多年了,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把小桃照顾的很好,培养的非常懂事又有礼貌,只是……”
沈海苹的话里有长辈的语重心长,更多的其实是藏不住的埋怨:“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你别也怪我多嘴啊。再怎么说,这孩子成长不能只靠父亲一个人,你看笠笠,她对你什么样,瞎子都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你,装得满满的都是你。阿姨不嫌弃你之前结过婚有小桃,小桃这么乖,我们都喜欢。你就不能…就不能考虑一下笠笠吗?”
沈笠拉住沈海苹的手,连声制止:“妈,你胡说什么呢!”
沈海苹越说越替女儿感到委屈,自然顾不上沈笠的劝阻,声音也拔高了一些:“她为你付出了多少?这些年替你爱护小桃,她的心,她的眼,哪一刻不是在你身上?小聿,有些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爱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再深的念想,也该放下了吧?不能因为一个死去的人折磨自己,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啊……”
触碰到那个禁忌的话题时,沈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妈!”沈笠猛地转身,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怒意和慌乱,“别说了……别说了!”
然而这份阻拦已经晚了。
沈海苹的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是对女儿的打抱不平,但是对于钟聿来说,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切开反复结痂的伤口,狠狠搅动着里面的血肉,密密麻麻的疼在这一刻全数扎在了他的神经上。
“咳咳……”
剧烈的咳嗽无法遏制地爆发出来,他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指节因为用力逼出了几分惨白,整个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白桃吓得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钟聿身边带着哭腔喊道:“爸爸!爸爸你怎么了?!”
沈笠的心又疼又怒,她瞪了吓呆的母亲一眼,立刻上前扶住钟聿颤抖的肩膀,在他后背拍抚,声音充满了慌乱的哽咽:“钟聿!钟聿你怎么样?别急,深呼吸…深呼吸……”
咳嗽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才慢慢平息下来,钟聿藏起咳出血色的掌心,抬起眼看向惊惶无措的沈海苹,眼神里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勉强撑起来的笑意:“沈姨,对不起,我明白您的意思,沈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以后肯定会有很爱她的人出现。”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一样,带着沉重的分量:“小词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我心里…只有他一个。对不起,辜负了您的好意。”
这句话再次清晰地划清了界限,让沈笠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沈海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
刮起的夜风有些凉,白桃窝在车里很快睡着了,沈笠轻轻关好车门,走到站在车旁路灯下的钟聿身边。
“以前总觉得戒烟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但是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钟聿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把玩,香烟燃烧的味道似乎总是对身处迷茫中的人类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所以工作忙的时候,他喜欢抽上一两根解乏。
惹得徐词总是夺过他手里的烟说,小心以后老了肺都变黑了。
以后啊,那个时候徐词就想到了以后。
可是,他没有以后了。
沈笠没有接话,只是从他的烟盒里抽出来一支烟吸了起来,烟圈飞向天空的时候,沉默的氛围被打破了。
“钟聿,”沈笠夹着烟的手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妈她年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她就是心疼我,没有恶意。”
钟聿侧头看向沈笠,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映亮了某些东西:“该道歉的人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沈笠心上:“沈姨说得对,你为我付出的太多太多了,你的心意…我一直都知道。”
沈笠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下意识地想阻止:“钟聿,别说了……”
“不,”钟聿打断她,歉疚地直视着她通红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的面对这个问题,“是我不好,是我一直在耽误你。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也给不了你任何回应,甚至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显得虚伪。”
“对不起,沈笠,真的…对不起……”
“别道歉,”眼里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钟聿,你听着,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是我心甘情愿。我不需要你回应,更不需要你愧疚,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回报什么。”
钟聿的身上背负了太多的责任,她不希望这份私人感情加重他的负担。
沈笠的声音带着一种倔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知道我这样很傻,可是人,不就过这短短一辈子吗,傻一点又怎么样。”
“看着你…看着你一步一步报仇雪恨,这就是我最大的念想,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水,眼神里重新带着笑:“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对吧?”
“未来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只想尽力活好当下。”
钟聿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点了下头向前走去。
直到那点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沈笠一直撑着的坚强才轰然坍塌,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顺着冰冷的路灯杆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水泥地上。
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像彻底决堤了一样,化成了一道道止不住的泪水。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路灯的光照在蜷缩颤抖的身影上,将那份爱而不得的孤寂拉得很长,很长。
祁城市刑侦支队,中心指挥室。
墙壁上原本杂乱的白板被清理出来,换上了一张巨大的时间轴图表,横跨近十年。
李贺猛、孙庆如、孙庆意、赵伦宁四个名字被钉在轴线上方,下方开始填充他们的人生轨迹,公司注册、房产交易、出入境记录、银行流水、案件关联人等各种信息。
“蒋队,冯队,”徐尘指着白板上一处标记,“看这里,时间点在七年前。李贺猛当时还只是个小包工头,但名下突然多了一笔来源不明的巨额资金流入,备注是项目分红。同一时期,赵伦宁的公司账户也有一笔金额相近的支出,名义是建材采购,但采购的那家公司却查不到任何信息。”
冯亦凑近过去,眼神扫过那串数字和时间点:“资金来源不明啊,那孙庆如他们呢?同一时期他们在做什么?”
安赫抱着厚厚的文件夹挤过来,差点挤掉徐尘手里的笔:“我这里有线索!孙庆如他们那时候在一家叫辉煌的夜总会看场子,那家夜总会……”
他前后翻着好几份陈年卷宗,嘴里嘟嘟囔囔着:“登记法人是个替死鬼,实际控制人经过几层皮包公司,最终指向的是……”
“赵伦宁!”
蒋晖眼神一凝:“果然,他们几个人凑到一起,绝对有事!”
接下来的挖掘就像在淤泥中淘金,辉煌夜总会早就倒闭了,原址都盖了新楼,当年的员工客人更是散落四方。
警方动用了大量资源,调取旧档案,走访可能知情的老居民,筛查当年该区域的报警记录。
数日后的某个深夜,祁城刑侦支队中心指挥室的灯光依旧亮着,是这个漆黑夜晚唯一的光源。
巨大的白板上,赵伦宁的名字被红笔重重圈起,错综复杂地连接着李贺猛等人的名字,旁边贴满了资料,空气里是浓咖啡和冷掉的披萨混合的气味。
办公室里只剩下徐尘和安赫两个人,安赫几乎要陷进椅子里,眼皮疯狂打架,手里机械地滑动着鼠标,屏幕上是七年前辉煌夜总会附近那糊得像马赛克似的监控录像。
“啧…这破录像……能看清个鬼!”安赫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猛地灌了一口早就凉透的黑咖啡,结果被激得皱紧了脸,“嘶!好苦!”
徐尘坐在旁边翻阅卷宗,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看着安赫皱成一团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撑不住就眯一会儿,录像我来筛,你明天还得跑外勤。”
“谁撑不住了?”安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梗着脖子反驳,“这点强度算啥!我精神着呢!”
为了证明自己,他用力瞪大眼睛盯着屏幕,结果眼皮沉重得不听使唤,又是一阵猛点头,差点撞上显示器。
徐尘拿出自己一直常喝的安神茶泡了一杯,送到安赫的面前:“别喝凉咖啡了,伤胃,喝点热乎的。”
安赫心里像被小爪子挠了一下,暖烘烘的,但面上却不肯露半分。他撇撇嘴,装作嫌弃的样子:“你这安神茶一股子中药味,也就你能喝得下去。”
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很诚实地把杯子端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茶水下肚,他借着喝茶的姿势,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徐尘专注的侧脸,灯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投下了好看的阴影。
安赫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被屏幕吸引,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不知道是不是安神茶太过温暖的作用,困意再次来袭,安赫强撑着又看了一会,实在是坚持不住,最后趴在桌子上举手投降,含糊不清地说着:“不行了,我就睡十分钟……记得…记得叫我啊……”
徐尘偏过头,安赫已经睡着了。
熟睡的人褪去了白天的咋咋呼呼,此刻显得非常安静。
徐尘的眼神柔和了一些,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盖在了安赫身上,还顺带掖了掖领口,确保外套不会轻易滑落。
坐回座位,徐尘没有立刻继续工作,面前的白板上,七年前这几个字格外刺眼,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里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旧马克杯,眼里闪过一丝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