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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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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身影逆着走廊顶灯的光晕踏进门,正是源予尧的爹地程斌。
他眉眼舒展,唇线清晰,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大概是来得匆忙,身上只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浅色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严谨。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一块样式经典低调的腕表。
这块表还是今年程斌生日,源子恒特意找大师定制的限定款,光是单只手表的价格就高达七位数,表盘正中央还刻着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以及源子恒本人的签名。
当然,源子恒手上那款签的就是程斌的名字。
他很喜欢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刻下彼此的烙印,向所有人宣告他们的爱情。
岁月并没有在程斌脸上留下多少沧桑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温润又内藏锋芒的气质。
此刻,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正牢牢锁在源予尧身上,看到孩子安然无恙后眉眼间的担忧稍稍舒缓了一些。
“予尧……”
源予尧看着走进来的程斌,脸上的惊讶迅速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取代。
“爹地,你怎么来了?”
程斌走到跟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伸出手,掌心轻轻捧住了源予尧的脸颊,指尖在他脸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擦净的泪痕处蹭了蹭。
“我再不来这么危险的事情你打算瞒我多久?”
程斌的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带着心疼开口:“囡囡都告诉我了,你这孩子,真是吓到我们了。”
源予尧感受着脸颊上的那份温暖,熟悉的触感让他强撑的镇定几乎要彻底溃散。
他抿了抿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爹地……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们。我只是……”
源予尧停顿了一下,最终捏着衣角鼓起勇气,将心底那些念头说了出来:“我只是不想什么都靠家里,靠姐姐,靠炎帮。每次一有事情,好像总是你们挡在我前面,安排好一切。这次岚哥的事,我想自己试试看……想证明…证明我也可以靠自己找到真相,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说着,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盛樾后背那片血肉模糊的伤痕,一股无力感和自我怀疑涌了上来,让他原本还算坚定的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甚至染上了自责。
“可是……我还是搞砸了。不仅没抓到人,还让师兄受了那么重的伤,最后还是姐姐派了卓哥来收拾局面……”
眼角的泪成串落了下来,源予尧草草擦去,结果越擦越多,声音也越发哽咽:“我好像…真的什么都做不好……”
那副崩溃大哭的样子不像是在外能独当一面追查线索的源少爷,更像是个在至亲面前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露出迷茫和挫败的少年。
程斌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向前迈出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紧接着将泣不成声的孩子往怀里带,用坚实的臂膀给了不安的源予尧一个温暖的拥抱。
“予尧,爹地明白你的心情。”他的身量比源予尧高出不少,此刻正微微颔首,缓下声音安抚孩子,“想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问题,去保护重要的人,这是男子汉的担当,爹地为你这份心意感到骄傲。”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拍着源予尧颤抖的脊背,就像小时候每一个抚慰他的瞬间。
“可是予尧,你才十八岁,这个年纪有冲劲,有热血,有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气,太正常了。跌倒、碰壁,甚至把事情搞得看起来有点糟,并不可怕,对不对?”
程斌弯下眉眼伸手揉了揉源予尧柔软的头发,语气里带上了更深的理解和包容:“予尧,想要独立,并不意味着你要拒绝所有的依靠,或者把接受帮助看作是一种失败。家人不是束缚你的枷锁,而是让你可以更勇敢向前走的底气。”
他稍稍松开了一些拥抱的力度,抬起手为他慢慢擦拭泪水,眼里带上了鼓励的笑意:“偶尔学会撒娇,学会依赖,觉得长不大,这都很正常。爹地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常常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是又经常被困难碰得满头包,有时候需要别人拉一把,这并不丢人。”
“这次的事情,你没有搞砸。你找到了关键的线索,有勇气直面危险,更重要的是,你在关心朋友,守护你认为重要的人。至于后面的收拾局面……”
程斌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耐心说着:“动用家族的力量,不是因为你无能,而是因为事情的性质变了,需要用更高效的方式来解决,避免更多的伤害。所以,不要否定自己,也不要害怕依靠。”
“真正的强大,是懂得在需要的时候善用所有的资源和力量,同时永远保持一颗想要去担当的心,你做得已经比爹地想象中更勇敢了。现在,我们先一起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好吗?”
成长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无论什么时候,依赖与独立并不矛盾。
理解这番话后的源予尧哭的更厉害了,将脸更深地埋进程斌的肩窝紧紧依偎着。
然而这份温馨没过多久,只见程斌忽然偏过头眉心蹙起,压抑地低咳了几声,脸色似乎更差了一点。
源予尧愣了一下,好像才后知后觉地闻见程斌身上隐隐约约的药味,他慌张地止住眼泪连声问:“爹地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稍后赶来的源子恒匆匆进了门,手里拿着程斌的一件风衣,听见这声咳嗽立刻眉头紧锁,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自然地去探他的额头:“你爹地听说你出事,立刻就过来了,这会还没彻底退烧呢。”
他话里的信息让源予尧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满眼都是愧疚。
程斌拍了拍源子恒扶着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又看向源予尧不想让他自责:“别听你爸瞎说,我没事,只是有点着凉,很快就能好了。看到你平安,爹地就放心了。”
源予尧哪里会不明白,爹地自从生下他们四个以后身体就有些不太好了,可每次他和哥哥姐姐们谁有点什么,爹地总是最操心的那个,这次肯定是急坏了。
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他抿着唇小声道歉:“对不起,爹地……”
“说什么傻话,”程斌语气柔和,拍了拍他的背,“你是我们的孩子,担心你是应该的。下次保护好自己的同时,也不要忘记借助身边的力量去处理事情,好吗?”
源予尧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爹地。”
就在这时,封卓收到了守在医院的两名手下出事的消息,同时也得知了江储泽带走季迟岚的事情。
城郊的这条小路上,在那声闷响后时间仿佛停滞住了。
季迟岚跌进陆洵的怀里,冷汗浸透整片后背,他双手死死捂住腹部,疼的浑身都在发抖。
陆洵单手接住季迟岚瘫软的身体,抬头怒目而视瞪着江储泽:“畜生!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江储泽显然也被这场意外惊了一下,看着痛苦蜷缩的季迟岚,又看着护着他的陆洵,江储泽的眼中翻涌着嫉妒和愤怒:“把季迟岚拉开!给我打晕陆洵!”
两个打手一拥而上,陆洵单手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季迟岚,根本没办法有效抵挡。
突然后颈传来重重一击,陆洵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声音和光线迅速褪去,他最后残存的本能还是紧紧抓住季迟岚的手不肯松开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钝痛将昏迷中的陆洵拽回一丝神智。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受击后的脑袋头痛欲裂,缓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密封的废弃房间里,不远处的地面上放着一个正在燃烧着什么的小型炭炉,一股不对劲的气味正从那里传来。
疼痛让思考变得有些缓慢,他动了动被捆绑起来的身体,从疼痛中挣扎出来些清明。
那是…一氧化碳?!
江储泽想制造一氧化碳中毒的意外现场来除掉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后陆洵咬紧牙关试图自救。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和隔壁房间相连的铁门后传来几道撞击声。
声响后面紧跟着一个微弱的呼喊:“陆医生……陆医生!你醒醒!快醒醒!有……有怪味道……咳咳……”
是季迟岚!他在隔壁!
陆洵的手被绳索捆在墙边的柱子上动弹不得,他努力侧身用尽全力喊着:“季迟岚!我没事,你怎么样?”
那边的敲击声停顿了一下,夹杂着季迟岚带着哭腔的回应:“陆医生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咳咳……这味道…这味道不对,我的门被锁死了出不去……你那边呢?”
陆洵刚才用力喊出声音后吸入了一些一氧化碳,头晕目眩的症状很快袭来,他只好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这边门也锁了,有炭炉在放一氧化碳,”陆洵尽量清晰地告诉季迟岚自己的情况,“听我说,保持低姿势,减少呼吸捂住口鼻!我在想办法!”
隔壁传来陆洵急促的叮嘱,每一个词都狠狠扎进季迟岚紧绷的神经里。
腹部的绞痛还在持续,后背被钢管重击的地方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让他想要放弃挣扎蜷缩起来忍痛。
可是……陆医生在那里……
陆医生和他一样被困住了,甚至处境更危险,他还在想办法,还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层层叠叠的痛楚。
不行……不能这样……
季迟岚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意识。
他不能死在这里,陆医生更不能!
“咳……咳咳……”
喉咙被愈发明显的异味刺激,季迟岚痛苦地咳了几声,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里散落着几块断裂的砖头和一些生锈的金属零件。
他连滚带爬地挪过去,抓住了一块边缘还算锋利的碎砖。
季迟岚撑着墙壁,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腹部的疼痛让他几乎要再次瘫倒,他狠狠咬住舌尖咬出血腥味,靠着这股痛楚拖着脚步,一步一步挪到两处房间中间相连的那道门。
他不再犹豫,扬起左手握住那块沉重的碎砖,朝着门锁狠狠砸了下去。
“咚!”
这声巨响惊动了隔壁的陆洵,他心头一紧:“季迟岚?你在干什么?!”
对面没有任何回答,只有砸下的重音越来越强烈。
陆洵突然明白了,季迟岚在试图砸开门锁。
“季迟岚!停下!你的手!”
陆洵想起他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也未必有力气,这样疯狂地撞击,只会让他自己受伤。
然而,撞击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发猛烈,夹杂着季迟岚粗重的喘息和疼痛的抽气声。
“砰!!”
又是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金属彻底变形被破开的刺耳声音。
剧烈的灰尘过后,微弱的光线从对面透过来一些,映出一个摇摇晃晃的单薄身影。
季迟岚脸色白得吓人,发梢被冷汗浸湿贴在脸上,右手臂不自然地垂着,绷带早就散乱不堪。
而他的左手……
指缝、关节、手背,凡是能看到的地方全都因为用力过度被砖块划得皮开肉绽……
滚烫的鲜血正顺着那只颤抖的手一滴滴落下,在地面迅速积起一小片刺眼的暗红色。
这个傻瓜没有说一句疼,而是傻傻地笑着。
脸上扬起一点带着光的庆幸,说出那句重重落在陆洵心底的话。
“陆……陆医生……我……我来了……”
看到这个狼狈不堪,不顾一切来到自己身边的人时,陆洵的呼吸一瞬间停住了。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他到底算什么?!”
这一刻,他好像突然找到了林世景这句质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