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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守夜人 我依然会娶 ...
019
禅房内只燃着一盏灯,昏黄的光在四壁摇曳。
蒹葭与白露见王盈推门进来,急忙迎上。
两个丫鬟眼睫还湿着,显是方才担心落了泪。
庾衡跟在她身后踏入屋内,玄衣的下摆沾了夜露,眉头紧锁,那张英气的脸上是还未散去的忧虑。
“阿盈,你……”
庾衡上前两步,目光在她周身上下细细扫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你真的没有伤到哪里?那群……那群黑了心肝的混账!”
王盈轻轻摇头,“衡表兄宽心,幸而……有人相助,不曾真让她们得逞。”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庾衡,“表兄方才带来的人证,是从何处寻得的?那般及时。”
庾衡抬手挠了挠额角,神色间也露出几分困惑与庆幸:“说起这个,当真蹊跷。我本已在房中歇下,忽然听得窗外有重物扑地之声。推门一看,嘿,那贼人被捆得结实实丢在阶下,旁边还压了张字纸,草草写了几句,将郭氏的毒计与你的去向说得明白。我这才急忙带了人手赶过去。”
他凑近些,压低嗓音,“阿盈,那暗中援手、掷人留书的……你可知是谁?身手快得惊人,我追出去时,连片衣角都没瞧见。”
王盈眼睫颤了一下。
那双碧空般澄澈又孤寂的眼眸,倏然掠过脑海。
慕容羽……是他。
悄无声息地伸出援手,又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她沉默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暗影,终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许是……路见不平的义士罢。”
并非不信任自小一同长大的表兄,只是慕容羽的身份太过特殊,知道的人越少,于他、于表兄、于所有人,都更安稳。
庾衡见她神色,也不再追问,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气,握拳道:“不论是谁,这番恩情我庾衡记下了!今夜当真是……你若有个好歹,我……”
他喉头哽了一下,复又挺直脊背,斩钉截铁道,“阿盈莫怕,今夜我便守在你这院外,哪儿也不去!看哪个还敢来犯!”
王盈心中暖流涌过,却也不愿他过于劳神。
“表兄不必如此,经此一事,寺中执事僧众岂敢再懈怠?守卫定然比先前森严数倍。郭氏母女也已拿下,料想不会再有不测。”
“万一呢?”
庾衡执拗地摇头,眼神坚持,“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不亲自守着,我今夜断难合眼……”
二人言语间,禅房那扇简朴的木门被轻轻叩响。
蒹葭忙去开门,见到门外之人,明显一愣,随即行礼:“谢……谢郎君。”
王盈与庾衡同时收声,目光转向门口。
谢琮去而复返,独自立在门口昏暗的光线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间却凝着一层比平日更沉郁的色,目光越过婢女,落在王盈脸上。
“谢郎君此刻前来,有何事?”
王盈迎着他的目光,微微蹙起眉心。
谢琮迈步进了禅房。
他的步履总是稳而沉,此刻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王盈,而是先转向挡在她身前的庾衡,语气淡漠:“庾郎君,夜已深了,此处有我,还请回房安歇。”
庾衡额角的青筋一跳:“你这话什么意思?阿盈方才历经险事,惊魂未定,我在此看顾,有何不妥?你……”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谢琮打断他,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
他将视线完全移回王盈脸上,那双凤眼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便是有事,此刻该留在此处相陪的,也该是我这个未婚夫,而非旁人。”
王盈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心口,混着深深的无力。
“谢琮,”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要太过分。”
谢琮仿佛没有听见她的抗拒。
他向前踏了一步。
仅是这一步,他高大挺拔的身形所带来的气势便骤然增强。
他本就比庾衡高出些许,此刻虽未着官服绶带,但自有一股威仪。
“庾郎君,”
他再次开口,目光锁定庾衡,“是自己离开,还是要谢某……‘请’你离开?”
那个“请”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
王盈看得分明。
谢琮神色平静,眸底却是一片不容拒绝的决然。
而自家表兄,已是脖颈微红,拳头紧握,显然怒极。
若再僵持,以谢琮的手段和心性,表兄怕是讨不了好,说不定还会将事情闹得更大。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腾的涩意,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庾衡的袖角。
“衡表兄,你先回去歇息罢。我这里……无事了。”
“阿盈……”
庾衡不甘,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担忧与愤懑。
王盈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里是安抚,也是恳求。
庾衡狠狠瞪了谢琮一眼,那眼神如刀,终究还是咬牙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木门被他拉开,临出门前,他回头高声道:“阿盈,我就在附近!有事你只需唤一声!”
“哐”一声,门被带上。
蒹葭白露也随之退出。
随即,是谢琮抬手,将门闩轻轻推上的声音。
“咔嗒”一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紧。
禅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墙上的影子随风晃动了一下。
王盈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直到腿弯抵住坚硬的床沿,退无可退。
她背脊微微绷直,抬眼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男人,嗓音轻颤:“你又想做什么?”
谢琮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走近,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停下!”
王盈有些慌乱,“谢琮,你到底要干什么?”
直到两人之间仅余半臂之距,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混合着淡淡松墨与檀香的气息,他才停下。
他身形颀长,整个人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了她,将她堵在床榻与他之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
他没有再做更逾矩的动作,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这是今日之内,第二次。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温热,甚至有些灼烫。
而力道,却比白日那一次,重了许多,将她的手指牢牢包裹。
“现在,没有旁人了。”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下来。
跳动的烛光在他深邃的凤眼里明明灭灭,那里面翻涌着她全然看不懂的暗潮,复杂得让她心跳失序。
“告诉我,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指腹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让她浑身一僵,“有没有……伤到哪里?”
王盈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仰起脸,直直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心头那压抑了半夜的委屈、后怕,还有对他这般强势姿态的怨愤,霎时冲垮堤防,汹涌而上。
“你这般追问,是疑心我的清白未保么?”
她嗓音微哑,带着尖锐的嘲讽,“难道非要亲眼验过,亲手摸过,谢郎君才肯相信你的未婚妻未曾‘失贞’,未曾辱没你陈郡谢氏的门楣?”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琮立刻否认,眉头紧紧蹙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焦躁。
“我只是……”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片刻,复又牢牢锁住她,声音压得更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在禅房外……听到里面那些不堪动静的时候,我心中所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即便是最坏的情形,即便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依然会娶你。”
王盈整个人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望进他眼底。
他说……什么?
即便她“失身”,即便她“蒙尘”,他……也要娶?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一世,他为何对这桩婚约执着至此?
深到可以罔顾世俗……无视可能伴随一生的嘲笑与非议?
难道……当真仅仅是因为她琅琊王氏嫡女的身份,对于陈郡谢氏而言,仍有不可替代、必须牢牢握在掌心的价值?
这利益,竟重到可以让他咽下如此“屈辱”?
王盈没有感到动容,反而心尖发疼。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弯出一个满是讥诮的弧度,将心中那尖锐的猜测,化作利刃般的话语,直直掷向他:
“那我可真要多谢你这未婚夫的‘宽宏大量’、‘情深义重’了。”
“是不是因为我这琅琊王氏嫡女的身份,对你谢氏而言,尚有足够利用之价,所以即便蒙尘染垢,你谢琮也必须要攥在手里,绝不容他人染指?是么?”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到握着自己手掌的那只手,力道加剧。
五指宛若铁钳一样收紧,捏得她指骨生疼。
谢琮的脸色,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不再是平日那种疏离的冷淡。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凤眸里,此刻清晰地燃起墨色的怒焰,灼灼地盯住她,像是要将她焚烧殆尽。
他的声音从紧抿的唇间挤出,低沉喑哑:
“王盈,在你心里,我谢琮便是这般……唯利是图、无情凉薄,为了家族利益,连妻子是否受辱都可以毫不在意之人?”
“不然呢?”
王盈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眼中的怒火,心口酸楚的浪潮一波波拍打着,几乎要溢出眼眶,“若非为了这实实在在的利益,你何必执着于抓住一桩……你分明并不情愿的婚约?”
谢琮沉默了。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冷光,以及那冷光深处,藏不住的、细碎的悲凉与伤痛。
他擅长在朝堂之上与各方势力周旋博弈,擅长在错综复杂的政务中抽丝剥茧、拟定对策。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筹谋,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
可面对眼前这个名义上属于他的未婚妻,面对她这带着刺的疏离、这根深蒂固的误解,他却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那些因她近日种种不同以往的行止而悄然萌动、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辨明的心绪,该如何向她剖白?
又该如何让她相信,他此刻的执着,并不仅仅源于家族权衡?
他的沉默,他的无言以对,落在王盈眼中,便是最确凿的默认。
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也在这片沉默里彻底熄灭了。
心如死灰,沉甸甸地坠下去。
她不再看他,再次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滚烫的掌心抽离。
可她手指刚一动,谢琮像是突然惊醒过来。
他没有松开,反而以更大的力道,重新收拢五指,将她妄图逃离的手更紧密地、牢牢地锁在自己掌中,不容她有丝毫挣脱的余地。
“不是。”
他脱口而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你听清楚,除却陛下,这世间无人能逼我谢琮娶妻。”
“你我的联姻,从头至尾,并非出自圣意强逼。”
他顿了片刻,才继续道,嗓音低沉而缓慢,“是,这门亲事是长辈早年定下。可王盈,你当知,若我谢琮当真不愿,莫说是一纸旧约……纵有家族考量,我亦有诸多方法,让它‘合情合理’地消弭于无形,而不必非要将你我绑在一处。”
王盈彻底怔住了,连挣扎都忘了。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这门婚事,不是他无奈顺从家族安排?
他是在说……他若真想解除婚约,完全可以做到?
那他为何……
谢琮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茫然,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松了些许,却仍未放开。
“琅琊王氏的门第固然清贵,可我陈郡谢氏,也并非离了哪家便不能立足。这桩婚约能延续至今,王盈,你当真以为……只是利害二字,便能全然左右?”
王盈心口一窒。
她听明白了。
他没有那么做。
这桩婚事延续至今,是因为他允许它延续。
若他真不愿,有的是方法让这一切作罢,而不必与她捆在一处。
可他……没有。
她心乱如麻。
他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若只为利益,他未必非要她不可。
可若不为利益,又为什么?
前世那般的冷漠,今世这般的执着,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如果……如果他当真有那么一点……情愿,那前世的种种,又算什么?
为何前世对她那般冷漠?
为何令王柔怀孕……还要纳王柔为贵妾?
为何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永远缺席?
这些念头让她心里愈发混乱,甚至生出一丝恐慌。
她宁愿相信他是纯粹的利益,那样恨也恨得简单,断也断得干脆。
前世的记忆,那些被她深埋心底、以为早已结痂的委屈与心酸,此刻混着今夜的惊悸与眼前这颠覆认知的话语,轰然决堤。
不,不能再想,不能再被搅乱。
这温情是假象,这执着是迷障。
沉溺越深,将来剖心剜骨时,便越痛。
长痛,不如短痛。
“放手。”
王盈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疲惫。
她没有再看他,只是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晃动摇曳的竹影。
谢琮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他感受着掌心她手指的冰凉与僵直,那抗拒的意味如此清晰,如此坚决。
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闷痛越发鲜明,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些什么,可万千言语涌到喉头,都被她此刻竖起的、无形的墙,将所有未出口的话挡了回去。
于是,只能僵持。
他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松分毫。
她任他握着,不挣扎,也不回应,只留给他一个拒绝的侧影。
两人就这样,一个紧握不放,一个倔强疏离。
夜风不知何时从窗隙钻入,拂动灯焰,光线随之明暗一瞬,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交织,纠缠,分离。
光影摇曳,明明灭灭,照着他眸中翻腾的暗潮愈发汹涌难平,也映亮她眼角那抹将坠未坠的水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长。
王盈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另一只自由的手抬起,不是去推他,而是直接掐上了谢琮紧握她的那只手的手背。
“谢琮,我要歇息了。”
她抬起眼,直视他,眸中一片清明,没有赌气,只有平静:“你这样抓着我不放,我要如何安寝?”
谢琮手背被她掐住的地方微微刺痛,他恍若未觉,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只是垂下眼睫,看了一眼她泛白的指尖,又抬眸看向她紧绷的脸。
沉默片刻,他松开了手。
王盈立刻将手收回,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见谢琮并未离开。
他径直走到禅房内一张简朴的竹椅旁,拂了拂衣摆,坦然坐了下去。
那椅子离床榻不远不近。
“你……”
王盈一愣,蹙紧眉头:“你怎么还不走?”
谢琮靠在椅背上,姿态竟有几分慵懒。
烛光在他高挺的鼻梁另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在这里守着你。”
“你守着我?”
王盈气息微促,“深更半夜,你一个男子留在我的禅房里,这像什么话?”
“你我有婚约。”
谢琮抬眼看向她,凤眸在昏黄光线下沉静如水,“未婚夫因未婚妻今夜遇险,留下看顾一二,谁敢多言闲话?”
他说的那般理所当然,王盈一时竟噎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恼意,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你既不走,我走。”
她心想,大不了去寻衡表兄,或者……去寻褚昙居士。
总之……好过在此与谢琮无休止地僵持。
禅房不大,从床榻到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可她还没走到门口,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手从后方牢牢握住。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向后一带,脚下失衡,踉跄着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混合着清冷檀香与属于男子的气息将她包裹。
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清晰感受到其下起伏的轮廓。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稳稳锢在身前。
这比方才握手,要亲密太多。
王盈浑身僵硬,挣扎着要脱离:“放开!”
谢琮的手臂纹丝不动。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你要去哪里?去找你的庾衡表兄?”
他顿了顿,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许,
“你就这般……喜欢他?”
王盈挣扎的动作一滞。
她想起前些日子,为了让他厌弃、为了解除婚约,自己在他面前故意承认心仪衡表兄。
此刻被他这样质问,心头竟漫上一丝荒谬的涩意。
“我不想与你待在一处。”
她偏过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声音发紧,“谢郎君自己从前说过,你我尚未成婚,当守礼持节,不可过于亲近。那你此刻这般行径,又合适么?”
谢琮静默了一瞬。
随即,王盈听见头顶传来他平静无波的声音:
“合适。”
她愕然转头看他。
谢琮垂眸与她对视,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凤眼深不见底,“你今夜受惊遇险,我作为未婚夫,留在此处照看,合乎情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强词夺理!”
王盈挣得更用力,手肘向后撞去,却被他轻易化解,被他更紧地禁锢在怀中。
那种全然受制于人的无力,混合着前世今生的委屈与愤懑,让她眼角发涩,“你放开我!我要出去!”
“你哪里也不许去。”
谢琮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在她剧烈的挣扎中,连气息都未曾乱。
她越是挣扎着想逃离,他便越是收紧怀抱。
到最后,她被他完全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挣扎推搡间,她的鬓发微松,几缕青丝拂过他的下颌。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彼此过快的心跳,不知是因怒意,还是因这过于亲密无间的纠缠。
谢琮忽然不再与她角力,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王盈低呼一声,突如其来的悬空让她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
待反应过来,已被他稳稳抱着,几步走回床榻边,轻轻放下。
她一落榻,立刻向后缩去,扯过被子严严实实盖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苍白却满是戒备的脸,盯着站在床边的男人。
谢琮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仿佛他要做什么禽兽之事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无奈。
良久,他叹了口气:“在你眼中,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王盈抿紧唇,不答。
谢琮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方才经历那般险事,身心俱疲。我谢琮断不会在此时,对你做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好好歇着。我只是在这里守着,不会碰你。”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走回那张木椅,重新坐下。
背脊挺直,目视前方烛火,仿佛真的要在此守上一夜。
王盈蜷缩在床上,裹着被子,全身依旧僵硬。
谢琮太不对劲了。
他向来是矜贵的、疏离的,永远冷静自持。
可今夜,他握着她的手不放,他说即便她失贞也会娶她,他坦言若非自愿自有方法解除婚约,他现在甚至不惜违背自己从前所说的“守礼”,强留在她房中。
他到底……怎么了?
他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他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若他真如自己所说,并非全然不愿,那前世……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一世,他变得如此不同?
这偏执的靠近与守护,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若说只为利益,他此刻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利益”所需的范畴……
太多太多的疑问。
她想不明白。
重活一世,他变得判若两人,让她心慌意乱。
只是她知道,今夜无论如何是争不过他了。
以他的性子,既然说了要留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走。
事已至此。
她缓缓松开了紧攥着被角的手,身体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势,慢慢滑躺下去。
面朝里,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但耳朵警惕地竖起,听着房间里的每一点动静。
夜风穿过窗隙。
还有……他那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因为身心确实疲惫至极,王盈迷迷糊糊,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昏沉之中。
另一边,谢琮静静坐在椅上,目光看似落在烛火上,实则早已放空。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以及她挣扎时带来的细微颤动。
怀中那一瞬温软与僵硬的感触,亦未完全散去。
他方才说的话,字字是真。
即便最坏的情形发生,他也会娶她。
这并非一时冲动,更非怜悯,亦非补偿。
只是……不能放手。
当他在禅房外,听到里面那些污秽声响,心头最先涌上的,竟不是对可能玷污门楣的愤怒,而是恐慌。
他谢琮何时是会被情感左右之人?
可当时,他心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无论如何,要带她离开那里;无论如何,她必须是他的妻子。
这念头如此强烈,连他自己都觉意外。
至于婚约……
他确实有无数方法可以解除。
琅琊王氏固然清贵,但陈郡谢氏也不需全然仰仗姻亲维系地位。
若他真不愿,早年便可寻机推掉。
可他从未动过那个念头。
甚至,在察觉到家族中曾有人微露其他联姻意向时,是他亲手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方才的强硬,半是出于对她安危的后怕与未能及时护她的愠怒,半是……不想让她逃离的冲动。
他知道逾矩,知道不合礼数,知道会让她更抗拒。
可若不如此,他今夜或许真的只能看着她离开去寻旁人庇护。
他不愿意。
为什么?
早年定下的婚约,于他而言,起初的确只是诸多待办事项中的一项,合乎时宜,顺应家族。
他从未想过违逆,但也并未投注过多心绪。
直至近来,她一次次出乎意料的行止,那双眼睛里越来越清晰的疏离与冷漠,才让这纸婚约,在他心中渐渐变得有些不同。
尤其是今夜,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看着她与庾衡亲近时会不悦,得知她涉险时会失控,看见她疏冷戒备时会……烦闷。
而她,似乎并不相信。
她那双清凌凌的眼里,满是对他的质疑,对他品性的贬低,认定他只是一个被利益驱动的傀儡。
他素来不喜解释,亦不屑剖白心迹。
今夜所言,已是破例。
可她仍旧将他推向更远。
他微微阖眼,压下心中那点陌生的躁意。
无论如何,今夜他需在此。
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未婚夫”之责,更因……他必须确认她的安危,必须将那些可能潜藏的威胁彻底隔绝在外。
这是他此刻唯一明确的念头。
至于其它……来日方长。
谢琮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烛火又跳了跳,将他孤直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在听到她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后,他才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肩颈。
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目光却从窗外收回,轻轻掠过床榻上那隆起的一小团。
她睡着了,却依旧蜷缩着。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眸光深沉难辨。
夜风从窗隙钻入,带来凉意。
他起身,动作极轻地走到窗边,将那条原本只是虚掩的缝隙仔细掩好,隔绝了外间的凉风。
复又坐回椅中,继续他沉默的守夜。
嗯……这文很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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