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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朽木惑 现在的他, ...
024
出了王府,谢琮并未立刻回府,也未去官署。
马车缓行,他心中依旧盘桓着清扬院内那双疏冷戒备的眼眸,以及那番关于“梦境”的惊人之语。
如何是好?
他惯于处理繁复政务、权衡朝堂利弊,再棘手的局面也能抽丝剥茧,寻到破局之机。
可面对王盈,那些手段心术似乎全然无用。
她像一团被迷雾重重包裹的影,每当他以为触到些许实感,她便又退到更远的地方,用那种混杂着恐惧、不信与决绝的眼神望着他。
或许……该问问旁人?
这个念头生出,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
可除此之外,他似乎并无他法。
脑海中掠过一张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脸。
周朔,周孟启。
周朔出身庐江周氏,虽不及王谢顶尖,亦是清贵之门。
此人素来风流倜傥,雅好音律美人,于建康城中颇有“解语”之名,最擅与各色女子周旋。虽行事风格与谢琮迥异,但二人自幼相识,颇有交情。
心念既定,谢琮命令车夫调转方向,朝着周府所在的另一端行去。
周府。
水榭边丝竹声隐隐传来,清越婉转,间或夹杂着女子轻柔的娇笑。
谢琮蹙了蹙眉,穿过回廊,便见周朔衣襟大开露出胸膛,慵懒地倚在临水的美人榻上,指尖随着乐声轻轻叩着案几。
他身侧跪坐着两位抱着琵琶、箜篌的乐姬,容貌秀美,正低眉信手续续弹。
见谢琮进来,周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挥手示意乐姬退下。
丝竹声戛然而止,乐姬悄无声息地离去。
“真是稀客啊,玄玉!”
周朔坐直身子,也不拘礼,笑嘻嘻地指了指对面的席垫,“今日是哪阵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莫非是终于想通,要听听我这新得的琵琶妙音?”
谢琮撩袍坐下,对案几上精巧的茶点与犹带温香的茶盏视而不见,直接道:“有事请教。”
周朔见他神色端凝,不似玩笑,也收了三分戏谑,奇道:“哦?何事能难住我们算无遗策的谢侍郎?莫不是又遇上了什么棘手的朝务?”
谢琮沉吟片刻,才抬眼看向周朔,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只是眸底深处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困惑。
“孟启,”
他开口,声音清冷,“你素来……颇知女子心绪。”
“噗——”
周朔刚入口的茶险些喷出来,忙用袖子掩住,咳了好几声才平复,一脸见鬼似的表情上下打量着谢琮,“玄玉?你……你方才问我什么?可是这几日政务太繁,累糊涂了?”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位素来眼中只有朝局政务、经史典籍,对风月之事淡漠得无欲无求的谢家玉树,会主动问出这样的话。
谢琮面色不变,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何须大惊小怪。”
周朔抚着胸口,缓过劲来,脸上顿时堆满了促狭的笑意,凑近了些:“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谢大郎君这是……终于为哪位红颜所困,开了情窍了?”
他脑子一转,立刻猜到,“莫非……为了你那位小未婚妻?”
谢琮默然片刻,算是承认。
他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这已是他罕见流露出些许烦闷的小动作。
“她……心思颇深,难以捉摸。待我,亦多有疏离抗拒。”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依你之见,当如何待之?”
周朔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了出来,摇头晃脑:“哎哟诶呦,真是铁树开花,我们谢郎君终于也为情所困,知道来请教了?”
谢琮脸色微僵,眸光沉了沉。
周朔见好就收,清了清嗓子,摆出几分正经神色:“咳咳……这女子嘛,尤其是高门贵女,心思细腻敏感。对待她们,首要便是温柔体贴,耐心陪伴。要让她们觉着,你心里有她,时时记挂着她,并非只是履行一桩婚约那么简单。”
谢琮蹙眉:“我待她,还不够记挂?她身子不妥,我延请太医;她府中有事,我前去处置;近日去王府探望,亦比往日频繁。”
在他看来,这已是极为明确的关心与负责之举。
周朔听得直摇头,咂嘴道:“我的谢郎君哎!你当这是处理公务、安排属僚?还是对待未婚妻?请太医、处置事务、例行探望……听着便冷冰冰、硬邦邦,全是‘事’,哪有‘情’?女子要的是温存软语,是知冷知热,是你将她放在心上那份独一无二的珍重,不是你这套公事公办的章程!你这一板一眼,落在小娘子眼里,只怕是敷衍了事,甚至……是迫于婚约不得不为的负担。”
谢琮被他说得一怔。
公事公办?
他回想自己与王盈相处,似乎……确是如此。
告知,安排,解决,如同处理一桩棘手的案牍。
可除了这些,他还能如何?
周朔看他神色,便知他仍未开窍,数着手指问:“那我问你,你可知道王娘子平日里喜好什么?爱读何种书?欣赏什么花?闲暇时爱做什么消遣?喜欢何种口味的饮食糕饼?”
谢琮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薄唇抿紧,竟是一个也答不上来。
婚约定下多年,他从前只视她为未来的妻子,一个需要符合谢氏主母规范、与他共同维系门楣的恰当人选。
他关注她的家世、教养、品行,却从未留意过这些细微之处。
往日她围着他转时,总是揣摩他的喜好,送上他可能感兴趣的字画古籍,或是他惯用的墨锭。
至于她自己的喜好……他竟一无所知。
如今想来,他对她的了解,除了琅琊王氏嫡女、未来妻子这个身份,以及近日遭遇的种种麻烦,其余竟是一片空白。
见他这般反应,周朔抚掌叹道:“看看!连人家喜好都一概不知,你让人家如何感受你的心意?你这哪里是求娶佳人!玄玉啊玄玉,外头都说谢家子弟如芝兰玉树,风仪无双,可依我看,在女儿家心事上,你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朽木”二字入耳,谢琮脸色蓦地一黑。
他自幼天资卓绝,备受推崇,何曾被人用这等词形容过?
即便知是戏言,也觉刺耳。
见谢琮面色不善,周朔稍稍收敛笑意,却仍忍不住调侃:“实在不行,你瞧瞧那位庾郎君是如何做的?整日跟前跟后,关怀备至,送吃送喝,虽说莽直了些,可那份热切心意,是个人都瞧得出来。女子嘛,总是容易被这份细致周到打动。”
谢琮眸光骤冷,语气寒了几分:“我谢琮,何须效仿他人?”
更遑论是效仿庾衡。
“咳,话糙理不糙嘛!我这可是为你好!”
周朔察言观色,也不强求,转而道:“即便不学旁人,你总得改改你这身气度。整日板着一张脸,眼神跟结了冰似的,说话又硬又冷。别说王娘子那般心里本就存着事的小娘子,便是我见了,心里都打怵!姑娘家是水做的,要的是春风化雨,你就不能笑一笑?说几句软和话?”
谢琮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朔的话虽不中听,却切中要害。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居高临下,习惯了被人仰望,何曾需要去“讨好”他人?
更何况是一个……他本以为理所当然属于他的女子。
这于他而言,远比处理朝政更难。
水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帘的轻响。
谢琮沉默良久,将那盏已然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起身道:“今日叨扰。”
言罢,也不多话,转身便走。
周朔看着他那依旧挺直如松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语道:“唉,教是教了,听不听得进去,就看这块‘朽木’自个儿悟性咯。”
谢琮离开周府,并未回府或去官署。
他于街道缓缓而行,周朔的话语在脑中反复回响。
路过西市,一阵甜腻的香气随风飘来。
想起上次春日宴后他奉父命前往王府时,王盈说不见客,却吃了庾衡带来的甜食。
所以,她喜欢这些?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家糕饼铺前。
此刻铺子门前竟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多是各府的仆役或是结伴而来的小娘子,喧闹不已。
谢琮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长长的队伍,眉头蹙起。
他身份尊贵,何曾做过这等事?向来是府中采办或是侍从打理……
正欲转身离去,周朔那句“朽木不可雕也”和庾衡那殷勤备至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他脚步一顿,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到了队伍的最末端。
他身姿挺拔,气质清贵冷峻,站在一群仆役之间,犹如鹤立鸡群,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引得排队的人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谢琮恍若未闻,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只是那微抿的唇角,泄露了他一丝不自在。
轮到他时,掌柜的也认出了这位贵客,诚惶诚恐地躬身:“谢、谢郎君!您怎么亲自来了?想要什么,派人吩咐一声,立刻给您送到府上!”
谢琮看着各式各样的糕饼,他对这些一无所知,只道:“拣些……女子惯常喜爱的,口味清雅不腻的,各包一份。”
掌柜连忙应下,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拣选了几样最时兴、最受女眷欢迎的包好,又以细草绳系紧,双手恭敬递上。
谢琮接过,付了钱,转身便走,一刻也未多留。
直到那清贵的背影登上马车离去,排队的人群才嗡嗡地议论开来。
“那是谁家郎君?好生俊朗,就是太冷了些。”
“瞧着像是陈郡谢氏的那位……”
“谢家郎君?他竟亲自来买糕饼?”
“定是给未婚妻买的罢?听说正是琅琊王氏的女郎……”
“啧啧,真是想不到……”
……
清扬院内,王盈刚服了孙太医新开的汤药,正倚在窗下翻着一卷杂记,心却静不下来。
忽闻丫鬟来报,谢郎君又来了。
她眉心一跳。
他怎么去而复返?
她有些讶异,放下书卷,还未起身,便见谢琮已走了进来,手里竟还提着一个与他不甚相配的油纸包。
“阿盈。”
谢琮走到她跟前,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动作有些生硬,“路过良酥斋,顺道买了些。你……尝尝。”
王盈看着那包东西,一时有些恍惚。
前世,今生,从来都是她留心他的喜好,为他准备茶点羹汤,何曾见过他……买东西给她?还是这等市井铺子的糕饼?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令人惊诧。
太奇怪了。
不符合她两世认知里的谢琮。
“多谢。”
她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将那包糕饼往旁边轻轻推了推,并未打开,也无品尝之意,“谢郎君事务繁忙,不必特意为此费心。”
谢琮看着她疏离的动作,心中那丝因听从周朔建议而行动所带来的、极细微的不自在,化作一种清晰的闷堵。
他亲自去那等喧闹之处,无视旁人目光排队买来的东西,在她眼中似乎与寻常物件无异,甚至……可能嫌他多事。
他立在原地,望着她低垂的、不肯与他对视的侧脸,想起周朔说的“柔和些”。
他试着放缓语气,尽管听起来仍然有些冷淡:“孙太医开的药可还适应?若有不妥,可告知于我。”
“尚可。”王盈答得简短,依旧不看他。
谢琮看着她毫无波澜、甚至隐隐戒备的神情,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周朔说的“春风化雨”,似乎并未见效。
他剑眉微蹙,“若觉得苦涩,用些甜点压一压也好。”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关怀”的话语了。
可王盈觉得眼前的谢琮愈发怪异。
她宁愿他还是那个冷淡自持、高高在上的谢琮,至少那样她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现在的他,让她感到不安。
心头那团麻,缠得更乱了。
“多谢郎君好意,只是如今我并无胃口。”
她下了逐客令,“郎君公务繁忙,不必在此耽搁。我有些乏了,想歇息片刻。”
看着她拒人千里的姿态,那东西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几上,谢琮默然片刻,才道:“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王盈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疲惫,有疏远,还有一丝抗拒:“谢郎君政务繁忙,不必日日来此。我自有婢女照料,太医亦会按时请脉。”
她是真的不愿见他,每一次见到他,都会不可抑制地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冰冷的夜晚,想起失去孩子的痛,想起他最终决绝的背影……这些记忆与今生的混乱交织,搅得她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他这般反常的“殷勤”,更令她身心俱疲。
谢琮闻言,眸光微暗。
她又在推开他。
那股熟悉的冷意几乎要重新覆上眉眼,但周朔那句“板着脸让人害怕”适时在脑中响起。
他强行压下心头郁闷,只道:“无妨。你既是我未婚妻,我理当照看。”
话罢,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便转身离去。
离开王府的谢琮登上马车,面若冰霜。
侍从小心翼翼地问:“郎君,回府么?”
“嗯。”他闭目应了一声。
脑海中回想起王盈冷淡的神色,和那未曾动过的糕饼。
他的小未婚妻,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琢磨。
他并非不懂她的拒绝,只是那拒绝如此彻底,甚至不愿接受他一点点生涩的尝试靠近。
周朔的方法,似乎并无用处。
或许,他本就不该尝试这些。
他这块“朽木”,当真雕不成。
可若要他就此放弃,看着她一步步远离,甚至最终走向那个荒谬“梦境”中的结局……
绝无可能。
他谢琮决定要做的事,从未有过半途而废的先例。
明日,他还会再来。
总有一日,他会弄清楚,那所谓的“梦境”究竟是何来由,而她心中,又究竟藏着怎样他未曾窥见的秘密。
王盈待他脚步声远去,目光才落回几上。
那包东西还放在原处。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他为何突然如此?
是因为昨日那个吻,觉得需要“负责”得更加周全?
还是……另有谋算?
无论是哪种,都让她心绪不宁,让她只想逃避。
她扬声唤来蒹葭:“把这糕饼……拿下去。你们若喜欢,便分了。”
蒹葭应声拿起,小心问道:“女郎,您一块也不用么?”
王盈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字上,却半晌未动。
她不需要他的糕饼,也不需要他这迟来的、不知所谓的“关心”。
她只想要远离,想要清静,想要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
进度很慢急急急...
好想日更一百万字立马完结,番外已经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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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朽木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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