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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暮归劫 “谢琮!你 ...
026
谢琮自官署下值,换了身月白色常服,便带着孙太医再次前往王府。
路过西市,那家良酥斋依旧飘着甜香。
想起昨日那包未被触碰的糕饼,他眉头微蹙,命令马车停驻,又买了一份新出的蜜渍梅脯和桃花酥饼。
那掌柜的今日见他再来,惊得险些将算盘掉在地上。
提着这包带着微温的甜食,谢琮心情略平复了些。
周朔的话虽不尽然对,但……或许是她不喜昨日的口味。
抵达王府,门房见是他,连忙躬身行礼,眼神有些闪烁。
“通报女郎,谢某携太医来访。”谢琮语气平淡。
门房额头渗出细汗,嗫嚅道:“启禀谢郎君……我家女郎……晨起便出门去了,尚未归来。”
谢琮正要迈入府门的脚步倏然停住。
他侧首,目光落在那门房低垂的头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去了何处?”
“听、听说是往庾府去了……”门房声音更低。
晨起便去了?
谢琮眸色暗了下去,握着糕饼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昨日才说了今日会来,她这是……刻意避开?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回到马车旁,他对等候的孙太医略一颔首:“今日有劳太医走一趟,且请回府。”
说罢,示意一名侍从护送太医回去。
孙太医察言观色,不敢多言,拱手告辞。
谢琮不再坐马车,而是翻身上马,朝庾府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庾府,门房认得这位谢家郎君,不敢怠慢,也只能硬着头皮回报:“谢郎君,我家郎君一早便出门了,此刻尚未归来。”
“与何人同行?”谢琮勒住马,居高临下问道。
门房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慌,讷讷道:“似是……与王娘子一同出去的。”
果然。
谢琮下颌绷紧。
她不仅去了庾府,还同庾衡一起外出。
去了何处?游山玩水?还是……
“可知去向?”
“奴……奴不知。”
不知?
谢琮凤眸微眯,审视着仆役的神色,心知问不出什么,亦不再多言,策马便走。
王盈与庾衡一同出的门,庾衡不在,她多半也不在庾府内。
他们会去哪里?
除了闲逛,最有可能的……
想起昨日提及王柔仍在廷尉府。
莫非……她去了那里?
廷尉府门禁森严,但以谢琮的身份,自无人敢拦。
他未惊动主官,只命人暗中唤来一名在此处任职、谢氏安插的文书小吏。
僻静廊下,那小吏匆匆而来,低眉顺目。
“今日,王司徒府上的女郎,可曾来过?”谢琮开门见山。
小吏身子一颤,不敢隐瞒,低声道:“回郎君,王娘子和庾郎君辰时前后确曾到访,持的是庾府的令牌,说是……探视涉案亲眷。”
他顿了顿,补充道,“二人在郭氏与王二娘子所在的院落停留了约莫一刻钟。”
“所为何事?”谢琮追问。
“属下……属下未能近前,只隐约听闻内里有争执哭喊之声。后来王娘子与庾郎君离去时,神色如常。”
谢琮问得直接,只沉声道:“人可还活着?”
“活着,都活着。”小吏忙道,“只是……王二娘子似乎突发急症,腹痛难忍,已请了大夫去看。”
急症?
谢琮眸光微动,联想到王盈对郭氏下毒之事的恨意,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
她竟亲自来了,还带着庾衡……是去报复,还是去威慑?
他并不在意郭氏母女如何,隐隐认为,王盈若出手惩戒,亦是理所应当。
他在意的是,她宁愿与庾衡同来,处置这等隐秘之事,也不曾向他透露半分,更未向他求助,甚至在他前来关切时,避而不见。
她到底将他置于何地?
那纸婚约,在她眼中究竟算什么?
一股混杂着恼怒、被排斥的涩然,以及更深层的不安,在他胸中翻腾。
他挥退小吏,独自策马立在巷口阴影处,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她。
建康城如此之大,她能去的地方似乎很多,又似乎很少。
这种无处可寻、她随时会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不适应,也极为……烦躁。
她能去何处?
与庾衡一同离开廷尉府,此刻又在何处?
纵马郊野?品茗某处?……
仅仅只是想到她与庾衡并肩而行的画面,一股莫名的燥意便似藤蔓缠绕心头,越收越紧。
他谢琮的未婚妻,竟需从旁人处探知行踪?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谢琮最终调转马头,回到了王府。
既然无处可寻,那便守株待兔。
他倒要看看,她能与庾衡在外盘桓到几时。
她总要回府的,除非……她真敢与庾衡夜不归宿。
若真如此……
谢琮眼底掠过一丝冷芒,那他倒不介意让她彻底认清,谁才是她名正言顺、绝不容她逃避的未婚夫。
王府前厅,谢琮未去别处,只择了正对大门的主位坐下。
王府仆役屏息静气,奉上茶点,却无一人敢多言。
他只端坐着,背脊挺直如松,面前那盏清茶由热转温,再渐渐凉透。
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未动。
日影一点点拉长,从明亮刺目到昏黄柔和,最后染上暮色的灰暗。
廊下燃起了灯,晕黄的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跃动。
他就这样等了一下午。
从午后至傍晚,未曾离开,未曾用饭,甚至姿势都未有太多改变。
只是那周身的气势,随着时辰推移,愈发沉凝,宛若暴风雨前的乌云。
终于,在暮色完全笼罩庭阶时,一直凝神倾听的谢琮,耳廓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不止一匹。
门外传来马蹄停下的声音,夹杂着女子清越的说话声,以及男子温厚的应答。
“衡表兄,今日多谢你了,送到这里便好。”
“跟我还客气什么!阿盈你今日骑术又精进了!下次我们再……”
谢琮微阖的眼帘抬起,再也听不下去。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暮色中,王盈正从一匹白马上利落地翻身下来,窄袖收腰的衣裙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姿,脸颊薄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眸格外明亮,那是谢琮许久未曾在她眼中见过的、鲜活的光。
而庾衡就站在她身侧,正伸手欲扶她,两人距离很近,言笑晏晏。
那画面刺目得很。
谢琮眸色一沉,径直上前,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庾衡身侧带离。
王盈吓了一跳,转头见是他,笑意瞬间僵住,又惊又怒:“谢琮?你做什么?放手!”
庾衡也立刻上前,挡在王盈身侧,怒道:“放开阿盈!”
谢琮恍若未闻,只看着王盈,手上力道不容抗拒。
见她挣扎,他索性手臂一揽,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谢琮!”王盈惊呼,双手推拒他的肩膀。
“庾郎君,你可以回去了。”
谢琮抱着王盈,转身便走向自己那辆早已候在一旁的谢府马车,语气淡漠,却隐含威势,“今日多谢你‘陪伴’我未婚妻。”
“谢琮!你欺人太甚!你这是强抢!”庾衡怒火中烧,便要上前夺人。
谢琮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脸,眸光如刃刺向庾衡:“我与阿盈之事,乃王谢两家婚约之事,不劳外人插手。你若执意纠缠,休怪谢某不留情面。”
“衡表兄!”
王盈急忙出声阻止,她看懂了谢琮眼中的冷厉,深知他若真动怒,庾衡恐怕真要吃亏,“我……我无事,你先回去!”
“阿盈!”庾衡不甘。
王盈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复杂,恳求他不要冲动。
庾衡拳头捏得咯咯响,看着被谢琮牢牢禁锢在怀中的王盈,又看看神色冰冷、寸步不让的谢琮,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琮将王盈抱上了那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王盈刚被他放下,便立刻挣扎着要起身下车。
她用力掰着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可那手臂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谢琮!你到底要做什么?放开我,让我下去!”
谢琮将她按坐在身侧,依旧未松手,只对车外沉声道:“回府。”
马车应声而动。
王盈彻底慌了。
“谢琮!你带我去哪里?送我回王府!”
谢琮这才垂眸看向她,眼底幽幽暗暗。
“回谢府。”
“我不去!放我回去!”王盈挣扎得更厉害,甚至用脚去踢车厢壁,“停车!”
她完全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强行将她掳上马车,带回谢府?
他疯了?
“莫要乱动。”
谢琮握住她乱踢的脚踝,力道不重,足以制止她,“再动,伤的是你自己。”
任凭她如何捶打挣扎,他都岿然不动,宛若磐石。
王盈挣得气喘吁吁,腕间被他握住的地方传来清晰的麻痛,她吸了口气:“你弄疼我了!”
“若你乖乖坐好,便不会疼。”谢琮仍是云淡风轻,手上力道却松了些许。
王盈自知力不能敌,强压下心中恐慌,试图与他讲理:“你究竟意欲何为?”
谢琮凝视着她因挣扎而泛红的脸颊和含着怒意的眼眸,缓缓道:“我从午后便在你府中等你,至今滴水未进。”
他顿了顿,“你须得陪我回去用膳。”
王盈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等她?
滴水未进?
只为让她陪他用膳?
这简直荒谬!
前世,从来都是她等他,等他下朝,等他赴约,等到饭菜凉透,等到烛火燃尽,也未必能等到他归来……
何曾有过他等她,还是空等一个下午?
可是……那又如何?
前世是前世,今生她已决心斩断这一切。
“我……我又未曾让你等!”她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恼怒。
谢琮不语,只是看着她,那沉默的目光比言语更让她感到恐慌。
王盈心知与他硬碰无益,只好退让:“你若想用膳,我可陪你去酒楼,或者……回王府也可。”
谢琮仍然沉默,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只稳稳地坐着,大手握着她细腕,没有放开的意思。
王盈挣了几下,终究徒劳。
她看着他沉静的侧脸,知道自己今日怕是拗不过他了。
他打定了主意,便不容更改。
她不再挣扎,只是偏过头,看向那晃动的车帘,也不再说话。
车厢内只闻车轮辘辘,以及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恭敬的“郎君回府”之声。
王盈透过被谢琮微微掀开一角的车帘缝隙,看到了那熟悉的、高悬着“谢府”匾额的门第。
前世,今生,成婚之前,她曾无数次怀揣着卑微的期盼来到这里,又无数次带着失望和难堪离去。
“我不想下去。”她低声说道,“韩夫人……并不喜我贸然登门。”
这倒并非全然借口。
他的母亲韩氏,那挑剔而冷淡的目光,那些明里暗里的敲打,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谢琮却以为她仍在找理由推拒,眉峰微蹙:“她不会如此。”
他看着她闪避的眼神,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从前,你不是常来谢府寻我?那时你曾说,身为未婚妻,来此天经地义。”
王盈耳根蓦地一热,那是她最不愿回顾的、一厢情愿的痴傻,如今听他一提,只觉羞耻难当。
“那是从前我年少不懂事!”
她咬牙道,“如今我明白了,不会再那般……不知分寸。”
“上巳节前,你亦曾来过。不过月余,便‘懂事’至此了?”
谢琮提醒,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心中那丝疑惑更深。
不过月余光景,何以判若两人?
王盈一时语塞。
对他而言只是月余,对她而言,却是隔了一世沧桑。
这其中的鸿沟,又怎能对他言明?
她倍感无可奈何,只觉对牛弹琴。
见她无言以对,只将脸偏向一边,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微微发红的耳尖,谢琮心中那股郁结了一下午的气,似乎散去了些许。
他不再多言,再次将她抱了起来。
“谢琮!放我下来,若是被人看见……”王盈急急低声喝止,挣扎着想要落地。
“看见又如何?”
谢琮抱着她稳步走下马车,踏上门前石阶,“你我是有婚约的未婚夫妻,我来接你过府用膳,天经地义。”
他目光淡淡扫过门前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的仆役,“在谢府,无人敢妄议主上之事。”
确实,所有仆役都恭敬地低着头,无一人敢抬眼窥视。
王盈又气又恼,情急之下,将脸埋入他胸膛前衣襟之中,就像掩耳盗铃一样,仿佛如此便能遮住自己。
温热的体温和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身体微僵。
至少……这样应该没那么容易认出是她罢?
她在心中自欺欺人地想着。
落在谢琮眼中,却成了羞涩与顺从。
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埋在自己胸前的、毛茸茸的脑袋。
一直紧绷的心弦松了松,连冷硬了半天的面部,也柔和一分。
周朔说的什么温柔体贴,投其所好,看来全然无用。
对付他这个心思难测的小未婚妻,似乎还是这等直接强势的手段,更为有效。
至少此刻,她在他怀中,无法逃离。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稳地托在怀中,朝着内院灯火通明的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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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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