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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九思锢 “阿盈,你 ...
027
谢琮一路抱着王盈,穿过灯火初上的庭院。
所经之处,仆从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抬眼直视。
王盈将脸埋在他衣襟前,鼻尖萦绕他身上清冽的、混着极淡的墨香气息,耳中只听得到他沉稳的心跳与脚步声。
这怀抱坚实,步伐稳当,却让她整颗心高高悬在半空,忐忑不安。
终于,他停了下来。
王盈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放下,足底触及木地板。
她立刻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这才抬眸打量四周。
陈设清雅,一几一榻皆见匠心,却无过多华丽饰物,恰如其人。
九思院。
取“君子有九思”之意。
谢琮未成婚前日常起居、处理事务之所。
这里……她来得并不多。
成婚之前,她痴缠他时,偶尔能得以踏入,总是小心翼翼,满心欢喜。
前世成婚后,他们迁居更宽敞的院子,此处便成了他的书房重地,等闲不许人打扰。
王盈曾很多次被挡在这院门之外。
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勾动回忆,带着隔世的涩意,王盈心绪更加纷乱。
她又退了一步,背脊微僵,眼神里是清晰的戒备。
谢琮将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并未立刻逼近,只是站在原处,静静看着她像受惊的雀鸟般警惕地拉开距离,眸光幽深。
片刻,他忽然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随后,不疾不徐地向她走去。
王盈的心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提起,她也随着他的逼近而后退,直到足跟撞上身后坚硬的书架边缘,退无可退。
谢琮在她面前停下,两人之间仅余尺许距离。
他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嗓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阿盈,你怕我?”
王盈紧抿着唇,别开视线,不肯答话。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在这寂静的室内几乎震耳欲聋。
见她这般模样,谢琮眸光微动。
他抬起手,并非要碰触她,只是撑在她耳侧的书架上,将她更彻底地圈在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两人距离极近,他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瓣。
王盈被他看得心慌,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脸上写满了“你再敢乱来试试”。
这里是他的地盘,四周都是他的人,他若真要做些什么……
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却只捂嘴的动作,谢琮眼底掠过一丝微澜。
“若我真想做什么,”
他并未再靠近,只是维持着这极具逼迫的姿势,声音平缓,却字字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你捂嘴,亦是无用。”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瞪大的眼睛,眸色更深了些:“何况,你本不该惧我。日后成婚,朝夕相对,难道你也要时时如此……惧我近前?”
他的话点到即止,并未往下深说。
但她听出了他言外之意……他们有婚约,有些事,迟早会发生。
王盈耳根发热,心头又气又急。
她放下手,眼中燃起怒火,仰脸斥道:“谢琮!你……你无耻!强掳我来此,便是你谢氏的礼数?”
她终究未将更激烈的言辞骂出口,但颤抖的声线已泄露了她的愤懑。
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这算什么君子行径!
见她真的恼了,眼底都泛起了水光。
谢琮不再逼近,他直起身,稍稍拉开了距离,那股迫人的气势也随之稍减。
“并非掳你。”
他纠正道,语气恢复惯常的疏淡,“只是请你来用膳。”
王盈仍旧紧贴着书架,没有移动。
哪有这样“请”人的!
见他不再逼近,稍稍松了口气,但戒备未减。
谢琮走到桌案旁坐下,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她:“你也该饿了。想吃些什么?”
“从前是我疏忽,未曾问过你的喜好。今日起,你告知于我。”
见她仍是怔忡的模样,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你奔波半日,又站了许久,坐下说话。”
王盈仍是僵立在书架前,胸口起伏。
听他提及用膳,才觉腹中空空,今日出城纵马,体力消耗亦是不小。
此刻离开是痴心妄想,与其饿着肚子与他硬扛,不如先填饱肚子再谋后路。
“清蒸鲈鱼。”她嗓音干涩地报出一个自己还算喜欢的菜,还是站在原地,并未依言坐下。
“只此一道?”谢琮微微挑眉。
王盈点头,不欲多言。
一个菜,做得快些,用完或许便能寻机离开。
谢琮静默片刻,也不再追问,只朝门外唤了一声:“谢凌。”
一名身着深灰色衣袍、面容沉肃的年轻侍从应声而入,垂手听命。
此人是谢琮最为信赖的心腹兼长随。
“吩咐厨房备膳。清淡些,要有清蒸鲈鱼。”
谢琮吩咐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做几样时令菜蔬与汤羹,糕饼也备一些。”
“是。”谢凌领命,悄然退下,从头至尾未曾抬眼乱看。
王盈心中暗恼,她明明只说了一样。
他果然不会只听她的。
可此刻争执无益,她便抿唇不语,只盼这顿饭能快些结束。
谢琮也不再勉强她,径自取过书案上一卷未看完的木简,展开翻阅起来。
王盈看着他这副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明明是他强掳她来,此刻却又摆出这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她索性也转过头,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不再言语。
九思院虽说是谢琮的私人院落,但府中眼线众多,一位年轻娘子被大郎君亲自抱入府中、径直带入其私院的消息,还是如风一般飘到了主母韩氏耳中。
韩氏正于自己院中用着晚膳,闻听仆妇低声禀报,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出身颍川韩氏,亦是高门贵女,嫁入陈郡谢氏为宗妇数十年,最重规矩体统。
阿琮向来清冷自持,不近女色,今日此举,实在反常。
“可知是哪家娘子?”韩氏放下银箸,接过侍女递上的帕子拭手,语气平和,眉间却已凝起一丝不悦。
“回夫人,天色已暗,郎君将人抱在怀里,走得又快,下人们皆垂首不敢细看,未曾瞧清面容……”仆妇谨慎答道。
抱回来的?
韩氏心中疑虑更甚。
这建康城中,有多少女郎盼着能与阿琮扯上干系?
她这长子素来稳重,何曾有过如此孟浪行径?
莫非是哪个不知廉耻的,使了什么手段缠上来了?
这还了得!
“去九思院看看。”
韩氏起身,带上了主母的威严。
无论来者是谁,夜入男子私院,于礼不合,她必须过问。
-
九思院内,膳食尚未送来,僵持仍在继续。
王盈默然静立,宛若一座石雕,打定主意不与谢琮有任何交流。
谢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
忽然传来脚步声与环佩轻响,守在门外的谢凌提高了声音:“夫人安。”
王盈心头一跳,看向门口。
谢琮亦放下手中木简,眉峰微动。
韩氏扶着仆妇的手,步履从容踏入。
此刻看清是王盈,心中先是松了口气。
好歹是正经的未婚妻,并非什么来路不明的女子。
但随即,一股更深的不悦涌上心头。
定是这王家女郎又不顾礼数,自己寻上门来纠缠她儿子!
从前便有先例。
她先对端坐的谢琮微微颔首,语含嗔怪:“阿琮,下人来报,说你带回一位女客?怎不先知会为娘一声?也好让为娘早些备下晚膳,不至怠慢了客人。”
说罢,她才仿佛刚刚看见王盈一般,转向她,脸上浮起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原来是王家娘子。许久不见,王娘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既来了,怎不去正院见见我,直接到阿琮这院子里来了?倒显得我们谢家不懂待客之礼了。”
这番话,听着是客气,实则绵里藏针,句句带刺。
暗指王盈不请自来,不懂规矩,直接闯入男子内院,有失体统。
若是从前,王盈或许会因这番话而感到羞愧不安,急于解释。
可眼下看着韩氏那张与前世一般无二、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脸,心里那股积压已久的委屈再次翻涌。
上辈子,便是这位婆母,在她流产虚弱时,念叨着子嗣艰难,明里暗里示意她应为夫君纳妾;也是她,每每提及吴郡顾氏那位表妹如何温婉可人、善解人意。
曾经的她,为了维持那可笑的夫妻和睦与婆媳体面,忍了多少,咽下多少苦涩?
如今,她不想再忍了。
已死过一回,还有什么可惧?
王盈挺直背脊,迎着韩氏的目光,神色平静,清晰地回道:“韩夫人,并非王盈不请自来,亦非盈不懂礼数。”
她顿了顿,目光瞥向一旁神色微沉的谢琮,“是谢郎君方才在王府门前,未曾知会于盈,便将盈带来贵府。盈并非自愿前来,眼下亦无车驾可归返王府。正欲寻人通传夫人,恳请夫人派人送盈回去。”
韩氏不信,一时怔住,目光狐疑地在王盈和自家儿子之间扫过。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讨好笑容、渴望得到谢家认可的王家嫡女,相差甚远。
王盈痴恋谢琮,屡次主动上门纠缠,在建康城并非秘密。
她印象中的王盈,为了见儿子可是什么借口都用过。
只觉此次也是王盈为了掩饰自己主动上门才狡辩,毕竟她这儿子何等心性,怎会做出强掳未婚妻回府这等荒唐事?
定是这王盈故技重施,纠缠不休!
韩氏面上笑意淡了些许。
婚约虽在,但毕竟未成礼,如此将人直接带回内院,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尤其这王盈近来是非颇多。
她转向谢琮,声音严肃:“阿琮,王家娘子所言可是真的?你虽与王娘子有婚约,但如今到底尚未成礼。天色已晚,留王娘子在你这九思院,于礼不合,传出去于王娘子清誉亦有碍。”
她顿了顿,看向王盈,“王娘子若不嫌弃,不若先去我那边坐坐,我这就安排车马,妥帖送你回府,如何?”
王盈正求之不得,也不再着急辩白,只顺着她的话,语气甚至感激:“韩夫人所言极是,深合我意!有劳韩夫人安排车驾,送我回王府。今日之事,实非我愿,乃是谢郎君执意携我至此。我亦不愿此时叨扰。”
韩氏被这话噎了一下。
她本意是敲打提醒,让这未来儿媳知道分寸,莫要以为有婚约便可随心所欲,纠缠自己儿子,谁知对方竟顺着杆子往上爬,一副巴不得立刻离开的模样,甚至再次强调是被迫而来,将矛头直指自己儿子。
这完全不符合王盈以往死缠烂打的作风!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看向谢琮。
谢琮的脸色在王盈再次要求离开时,已然完全沉了下来,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冷芒。
他没想到王盈会在母亲面前如此“直言不讳”,更没想到她会借此机会提出要离开,还一副急于摆脱他的模样。
他们还未用膳!
她便如此迫不及待要走?
他看向韩氏,姿态从容,嗓音平稳:“阿母,确是我带阿盈回来的。她今日在外奔波,未曾好好用膳,我便请她过府一同用晚膳。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未曾提前禀明阿母。”
王盈闻言,诧异地抬眸看向谢琮神色自若的姿态。
他……竟会为了她,在韩氏面前如此解释,还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前世,他甚少在韩氏面前为她说话,更多是沉默或者置身事外,留她独自面对韩氏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语。
韩氏更是愕然,竟是儿子主动?
她这儿子,何时对王盈如此上心了?
竟还亲自操心用膳之事?
又听他继续道:“膳食已让谢凌去备了。天色既晚,阿盈又已至此,不妨用了再回。我稍后会亲自送她回王府,绝不耽误时辰,亦不会损她清誉。”
“阿母操持府务一日,亦该早些歇息。此等小事,交给我处置便可。”
韩氏看着儿子平静的神情,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自己这儿子,一旦决定某事,便是她也难以改变。
他既如此说,便是打定主意要留王盈用这顿饭了。
再强行阻拦,反倒伤了母子情分,也显得她不近人情。
她终究是世家主母,深谙分寸,此刻便不再多言,只对王盈微微颔首:“既然如此,王娘子便用了膳再回罢。只是下次再来,定要先去拜见长辈才是,免得让人说了闲话。”
她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再次暗讽王盈此次行为的“不合规矩”。
王盈垂眸不语,谢琮瞥她一眼,终是对韩氏道:“是。”
韩氏虽不满王盈,也不好发作,又嘱咐了谢琮几句好生招待、莫要怠慢,这才在仆妇的簇拥下离开九思院。
屋内,再次只剩谢琮与王盈两人。
谢琮目光沉沉地落在依旧僵立在书架旁的王盈身上。
他自然知道母亲对王盈不悦,但他既已决定,便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王盈侧着脸,望着韩氏离去的方向,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更深的疲惫。
即便谢琮态度有变,这谢府高墙内的日子,与前世家宅倾轧,并无不同。
而谢琮今日的维护,又能持续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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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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