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旧恨生 顾清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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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海棠林间，落英无声，暗香浮动。
谢琮立在王盈面前，两人之间不过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厚障壁。
他向来擅长掌控局面，无论是朝堂博弈还是家族事务，总能寻到关窍，从容应对。
可面对她，那些手段似乎全然失效。
温言软语，她置若罔闻；稍显强势，她便如惊弓之鸟，竖起层层心防。
此刻，他竟有些束手无策。
他很想如同昨夜在马车中那般，不管不顾地吻住她，用唇齿间的疼痛与掠夺让她记住谁才是她的未婚夫，让她再也说不出那些将他推远的话。
他甚至生出更阴暗的念头，想将她直接拦腰抱起，塞回那辆密闭的马车里，用他所掌握的、足以让下属战栗的手段，逼问她那层层包裹的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为何总是用这样冷漠而疏离的眼神看他，为何总将他推得如此之远，为何总是这般若即若离，忽冷忽热。
她是他的未婚妻，合该属于他，身心皆应向他敞开。
可……
不行。
昨夜马车中的失控，已让她惊惧至此。
若再行强横，只怕那本就脆弱的关系，会彻底崩裂，再难挽回。
如此强势，只会让她愈发抗拒，将那本就厚重的心墙筑得更高。
这女子，为何能如此软硬不吃？
他生平所学，似乎竟无一样能应对她此刻的沉默。
王盈心中亦是纷乱如麻。
谢琮方才那解释的姿态，是她前世渴求而不得的。
他说在寻相处之道……
若是前世的自己听到，怕是会欢喜得落下泪来，觉得所有等待与委屈都值得。
可如今，她已不是那个满心满眼只有谢琮的单纯少女。
她重活一世，不正是为了挣脱这注定心寒的枷锁么？
不正是为了不再将喜怒哀乐系于一人之身，去看更广阔的天地，见识不同的风光么？
怎能因他此刻些许不同寻常的姿态，便忘了前车之鉴，忘了那十年孤冷、丧子之痛、还有最终那压垮一切的纳妾之言？
不能动摇。
她反复告诫自己。
他此刻的“认真”，焉知不是另一种更为高明的掌控？
是为了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牢不可破的联盟。
况且，他比前世更强势，更不容违逆，这样的他，绝非良配。
她绝不能再次被这虚妄的温情迷惑，重蹈那万劫不复的覆辙。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僵持于这片绚烂花海之际，一个柔弱中带着几分怯怯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谢表兄？……可是玄玉表兄？”
王盈循声望去，只见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旁，立着一位身着杏色襦裙、外罩浅青半臂的年轻女子。
女子身姿纤细，容貌清丽，眉目间笼着一层淡淡的书卷气与江南水乡的温婉，此刻正扶着树干，黛眉轻蹙，似是有些不妥。
正是谢琮姨母之女，出身吴郡顾氏的顾清漪。
顾清漪……
这个名字，连同那张看似柔弱无害的脸，刺入王盈的记忆深处。
吴郡顾氏，江东本地著姓，势力根深蒂固，与南渡的琅琊王氏是不同的派系脉络。
虽在朝中权势或许不及王谢，但在江南一带影响力不容小觑。
这位顾家娘子，正是谢琮姨母之女，他的姨表妹。
前世，婆母韩氏便极喜爱这位温柔解语的表姑娘，时常召入府中相伴。
成婚第四年的那个生辰。
她满怀期待地备下酒菜，等他归来。
他说会回来陪她。
可她从午后等到日暮，等到烛火燃尽又续上，等到满腔的热情一点点冷却成冰。
派心腹焦急去寻，得来的消息却是：顾家表妹在城郊寺庙进香时不慎扭伤了脚，谢琮得信后，便赶了过去。
她当时只觉得荒唐，继而是一股灼灼怒意直冲头顶。
他竟为了旁人的一点小伤，忘却了她的生辰之约？
气急攻心之下，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只有蒹葭和白露哭红的双眼，以及那句将她打入冰窟的话语：“女郎……您、您小产了……”
她甚至来不及感受初为人母的喜悦，便已永远失去了那个孩子。
而她的夫君，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正陪在另一个女子身边。
后来，婆母韩氏每每提及，总说顾家表妹如何温柔解意，如何出身名门，堪为良配；甚至在她流产后虚弱、身心俱创之时，韩氏话里话外，明里暗里示意，若她不能生育，当为夫君纳妾，而顾清漪，便是最合适的人选，若能入门，定能帮她分担，为谢氏开枝散叶……
那些话语，比汤药更苦，比寒风更冷。
如今，隔着一世光阴，再见到这张看似无害的温婉面孔，王盈只觉心口那处陈年旧伤又开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看着顾清漪那副弱不禁风、亟待呵护的模样，她胃里一阵翻搅，是恶心，也是深切的悲凉。
原来，无论前世今生，有些人，有些场景，总会以不同的方式，再次撞到眼前。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郎君的表妹在唤你呢，”
王盈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不像话，她强迫自己扯了一下嘴角，目光转向谢琮，“郎君不过去看看么？”
谢琮的眉头从听到那声“表兄”起便已微微蹙起。
他自然也看到了顾清漪，只是此刻心思全在王盈身上，对这位不期而遇的表妹并无多少关切，反而觉得她出现得颇不合时宜。
听到王盈这般语气说话，只当她是因方才庾衡之事余怒未消，他心中不悦更甚，薄唇抿紧，并未立刻应答。
顾清漪见谢琮未动，又见王盈面色苍白、神情异样地站在一旁，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暗色，面上露出更浓的委屈与无助，声音又软了几分：“玄玉表兄……我、我方才不慎崴了脚，疼得厉害，实在走不动了……能否劳烦表兄，扶我一把？”
谢琮的目光从王盈身上移开，扫过顾清漪提起的裙摆下露出的罗袜，脚踝处沾了些尘土，罗袜也勾破了一小处，看起来像是摔跤所致。
他沉吟一瞬，并未立刻上前，反而看向王盈，问道：“阿盈，你去扶一下顾家表妹，如何？”
这话问得平静，听在王盈耳中，却如同惊雷。
让她去扶顾清漪？
扶这个前世间接导致她失去孩子、今生又明显不怀好意出现在此处的女人？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混杂着前世积压的恨意与此刻被要求的委屈，几乎要将她淹没。
若是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跋扈善妒又患得患失的王盈，此刻只怕早已按捺不住，或尖酸嘲讽，冷言相对甚至直接将人赶走了。
可她再也不想做那样的傻事了。
为了一个心中无她的男人，与旁人争风吃醋，徒惹笑话，最终伤痕累累的只有自己。
重活一世，她只想远离这些泥淖。
要她亲手去扶，她万万做不到。
那不仅是违心，更是对前世那个未曾谋面便夭折的孩子的背叛。
她只想立刻离开这里，离这些人、这些事远远的。
她抬眼看谢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却掩不住那一丝颤意：“那是郎君的表妹，与我何干？郎君自去便是。”
谢琮见她依旧推拒，还说出这般撇清关系的话，心中那点因她持续冷淡而生的不悦更甚。
在他看来，这是她不识大体、任性使气的表现。
他眉头蹙紧：“阿盈，莫要任性。”
任性？
又是这两个字。
王盈想起前世，当她质问他纳王柔为贵妾时，他也曾用类似的语气，说要“识大体”、“顾全大局”。
心口的苦涩弥漫开来，快要渗出喉咙。
她强忍着喉间的哽塞，坚持道：“我没有任性。郎君的表妹自然该由郎君照顾。我去……不合适。”
见她如此固执，谢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牵着她一同朝顾清漪走去。
走到近前，果然见她右脚罗袜污损，脚踝处微微红肿。
“怎会独自在此？未曾带侍从么？”谢琮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顾清漪垂下眼帘，眼圈微红：“今日见春光甚好，便想下车走走。带了车夫与两名护卫，还有婢女。他们都在那边马车旁候着，未曾跟来此处。……是我自己贪看风景，不慎扭到了。”
她自然不会说，是听闻谢家马车出城往青芜坡方向，才刻意寻来“偶遇”。
这脚伤，也是她咬牙狠心自己扭的，只为能有片刻亲近的机会。
她说着，目光似怯似羞地瞥了一眼被谢琮牵着手、面色冷淡的王盈，柔声道：“若是……若是王娘子肯扶我一下，自是感激不尽。只是……怕要麻烦娘子了。”
王盈看着顾清漪这副姿态，前世韩氏夸赞她“温柔解语”、“善体人意”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她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淡淡的，往后退了小半步：“顾娘子言重了。我素来毛手毛脚，若是搀扶不当，反令娘子伤势加重，便是我的罪过了。”
这话半是推脱，半是实话。
此刻心绪激荡，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哪里扶得住人？
她也怕万一顾清漪有什么差池，谢琮或韩氏会怪罪于她，到时候自己岂不是百口莫辩？
这浑水，她绝不趟。
谢琮见她反应如此激烈，只当她是因方才争执未消，又在使小性子，不由有些气恼，他声音沉了几分：“阿盈，不过是举手之劳。”
王盈挺直背脊，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意：“既是举手之劳，还是郎君亲自为之更为稳妥。”
谢琮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抹深切的、将要溢出来的悲伤，心中莫名一悸。
他不懂，为何仅仅是让他去扶一下表妹，她会露出这般神色？
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顾清漪在一旁，将两人对话听在耳中，心中暗恨王盈，面上愈发楚楚可怜，低声道：“王娘子若是不便……也不必勉强。只是……只是我实在疼得紧……”
她目光盈盈望向谢琮，满是依赖。
谢琮见王盈一退再退，言辞间尽是疏离推诿，心中那股被她屡次抗拒而点燃的恼意终是压过了耐心。
“罢了。”他松开牵着王盈的手，看向顾清漪，做出了决定，“可还能走？”
顾清漪咬着唇，轻轻摇头，眼中水光潋滟：“一动便疼得厉害……”
谢琮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臂：“既如此，我扶你过去。”
顾清漪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欣喜柔弱的笑，扶住他的手臂，将大半重量倚靠过去：“多谢表兄。”
他这才转向仍站在原地、面色苍白的王盈：“你随我一同过去。”
王盈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男子清峻挺拔，女子娇弱依人，在这海棠花下，竟有种刺目的和谐。
她心中那片冰冷的荒芜之地，似乎又扩大了些许。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去。”
她不想与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并行，那算什么呢？
她算什么？
“莫要使性子。”谢琮眉头紧锁，语气已带上明显的不悦。
“我没有使性子。”
王盈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清晰的坚持，让她心口的酸涩几乎要满溢出来，“我只是……不想去。”
谢琮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倔强，眸光黯淡，全然没了方才与他争执时的鲜活气性，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疏离。
那股烦躁再次攫住了他。
最终，他移开视线，沉声道：“那你便在此处等候，莫要走远。我去去便回。”
王盈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身，不再看他们。
谢琮不再多言，伸手虚扶住顾清漪的手臂，带着她，小心地朝着坡下马车停靠的方向，缓缓行去。
顾清漪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去，低眉顺眼，口中不时轻呼疼痛，步伐愈发蹒跚。
王盈站在原地，望着两道身影逐渐融入远处模糊的人群之中。
风吹过，卷起无数海棠花瓣，纷扬如雨，落在她的肩头发梢，也落在那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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